選擇邪惡也是一種自由?順流而下是物的哲學,而不是人的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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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講,自由的意思不等於就是和別人不一樣,自由的意味不顯示在特別有錢、特別有名或特別有地位上頭,而是人在做選擇的時候可以克服天性或外在環境給人的道德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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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榮堅

法國作曲家比才寫的《卡門》裡有一段精彩的對話。卡門說:「我不願受人折磨,更不願被人左右。我要的是自由,做我想做的事。」堂・何塞問:「妳是魔鬼嗎?」卡門回答:「是。」意思是,既然人的存在意義在於人的自由選擇,那麼人不可以選擇邪惡來彰顯自己的存在意義嗎?其實存在主義也在這樣的邏輯路徑上延展出「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意味,成為沙特哲學思想遭受批評的地方。

這種背離道德概念的意味也清楚的出現在土耳其文學之父艾哈邁德・哈美迪・坦波納(Ahmet Hamdi Tanpinar)寫的《寧靜的心》(Huzur)裡蘇亞德的身上。蘇亞德在一群人到了博斯普魯斯海峽時「扔了一隻小狗到海裡去,只因為他太樂在自己的生活中」。他的說法就是,「對於那些超越善惡度日的人,為什麼不行?」「我的主角根本無意負責,他想要自由,一旦達到後他就變成半人半神。」


我這一年多來經常從屏東三地門騎著鐵馬走沿山公路到山海交界的枋山海邊喝咖啡。一八五縣道沿著中央山脈南端的大武山而行,夏天到來,大武山高高低低忽遠忽近一路相伴,腰際還經常纏繞著絲帶狀的白雲。路的兩邊看去如果不是平鋪到山腳下一兩公里遠的大片鳳梨田,就是包圍著掩蓋視線的蓊鬱樹林。每當田裡收成後,還有白色的鳥群緩緩的來回盤旋覓食。但煞風景的是,到了週末時「雄壯威武」的重機車隊就插著旗子、夾著震耳欲聾的噪音向山靈、向大地用力宣告他們來了。

重機車隊的特色除了噪音之外就是蛇行,特別是在像北宜公路或上武嶺、合歡山的山路上,遇到前面有汽車擋路時,重機英雄能屈能伸,不是佯裝成小綿羊去和腳踏車騎士競相走路邊,就是化身為不知道在捍衛什麼的捍衛戰警一路逾越雙黃線逆向超車。當然要說自由這也是自由,因為重機騎士選擇了自我存在的方式:儘管其他用路人都要皺起眉頭,卻也清楚看出重機騎士在一片灰色世界裡的閃亮。但問題是,是不是只要自己做選擇,就證明了自己所塑造的是一個自由人的意象?不管這是否就是沙特所要說的自由,自由的意思真的是這樣嗎?

自由的意思是自己做選擇,是自己不接受擺布。這種自由的堅持之所以可貴,是因為這在現實裡往往需要有十足的勇氣與意志力。例如一個高中生在全班同學都選擇了所謂有出路的科系時,他還要對抗整個家裡爸爸、媽媽,甚至叔叔、伯伯、姑姑、阿姨們的反對,選擇了自己喜歡的體育或藝術科系。不過自己做選擇,並不是永遠會碰到困難與壓力,例如你到麥當勞去點餐,選擇到底要點牛肉堡或鱈魚堡的時候,相信你不會碰到有店員會給你施壓。又例如高中生在選填志願的時候,如果自己從小就冰雪聰明的喜愛發財,所以出於心裡千百個「我願意」,選填了一個有出路的科系,那麼整個家族包括阿公阿嬤都會笑得合不攏嘴的說他是乖孫子。

在這種順流而下的情況,根本無所謂自由不自由的問題,因為無生物也可以順流而下。比喻來說,如果你一到麥當勞的櫃台前就氣急敗壞、倒在地上滾來滾去大聲嗆說「我堅持不要牛肉堡!我堅持要鱈魚堡!」可能全部店裡的人都會覺得你腦袋有問題。因為不需要你堅持,麥當勞的店員本來就沒有不讓你點鱈魚堡,更沒有說你點鱈魚堡他就要把你怎麼樣,因此你對鱈魚堡的堅持其實並沒有任何一絲絲可以自以為了不起的地方。

那麼在涉及道德問題的現實裡,自由的價值是如何呈現的?這裡首先要確認的是,道德概念的起源在於對抗自私的人性。當然關於人性自私不自私的問題,複雜的理論談不完,不過法律規定的存在本身大致上已經可以做清楚的印證。整個法律系統高密度的在規定人際利害關係衝突時要怎辦,甚至法律規定了也運作了以後,衝突的戲碼依然越演越烈,從這裡也可以知道人對利益的基本態度是如何。

由於人性自私,所以在面對道德問題時,順流而下的選擇就是自私,例如幼稚園的小朋友會搶玩具,大人上菜市場買水果也會從新鮮飽滿的顆粒開始挑起,更不用說有人上了高速公路選擇走路肩,或是自己慶生嗨翻天,卡拉OK一路歡唱到天亮。這一些隨著自私人性順流而下的選擇並不符合自由價值的理念,因為順流而下是物的哲學,而不是人的哲學。在道德議題上,只有對抗自私的基因,才顯示出人的自由意象。


回頭看重機的例子,其實人類的天性裡並沒有被安排好要厭惡重機,正相反的,由於重機的速度、噪音,加上重機也是財富的象徵,種種雖然廉價卻也引人注目的效果讓重機騎士從心底愛上這種出風頭的方式,難怪重機廣告的訴求是,「一個人一輩子總要有一部屬於自己的重機」。如果這背景裡頭沒有人性的小蟲在心中鑽動,廣告商應該也不會愚蠢到要做這種價值概念的訴求。但不管廣告商怎麼想,真相應該是,當一個人考慮到大家的生活環境問題而決定不騎重機,才是一個成功對抗重機吸引力的人,一個自由的人,當然也才是一個頭上有光圈、身上有魅力、存在有意義的人。

簡單講,自由的意思不等於就是和別人不一樣,自由的意味不顯示在特別有錢、特別有名或特別有地位上頭,而是人在做選擇的時候可以克服天性或外在環境給人的道德障礙。所以中世紀阿拉伯哲學家肯迪(Al-Kindi)講得太好了,「奴隸只要能支配他的欲望,就是自由人。自由人只要屈服於自己的享樂,就是奴隸。」

或許是我們社會廣泛的誤會了「自由」的意思,因此也誤會了「卓越」的意思,一邊喊著「追求卓越」的口號,一邊把排名作為一個人的存在意義指標。一個人從小到大,從成績到業績,甚至連學術和教育政策講的也只有排名。根本問題是,排名的本身就只是把別人擠到後面去,這在人的存在價值上是正面還是負面?去過土耳其的人應該也都去過伊斯坦堡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大教堂和其他神廟或古蹟一樣,除了千年之後依然無法匹敵的建築技術之外,更令人著迷的是在伴隨教堂起起落落的歲月裡流動的人間歷史。

歷史或許已經遠去,但《伊斯坦堡死亡紀事》裡說,「歷史是鮮血寫成的」。小說裡博物館館長雷耶・拉巴金告訴我們關於大教堂的故事,原來她也不相信統治者是「希望在教堂中帶領著他的人民更接近上帝」,原來「神廟和其他的教堂讓它們的建造者得以永垂不朽,使它們得以在人群心中建立排名和地位,即使那些如出一轍的統治者為了實現自己夢想中的計畫,毫無憐憫地折磨著人民。」更不堪的是,查士丁尼建造大教堂另外一個私人動機是要讓他自己的愛人西奧朵拉永垂不朽,所以夫人名字的首個字母也被刻

在柱子的上方。看來一件事情實質上的意義和形式上給人的感覺往往有很大的落差,下令建造聖索菲亞大教堂的查士丁尼其實並沒有成功擺脫魔鬼的控制而成為一個偉大的自由人。諷刺的是,這也不只是一個歷史故事而已,我們自己現在也一直在重複著歷史故事。和聖索菲亞大教堂的故事相像的,在社會最重要的整體經濟上,我們用壓榨勞工血汗的低薪去換取在全世界名列前茅的所謂競爭力排名。甚至在最後作為社會良心的學術校園裡,也有人打著追求卓越的旗幟,利用評鑑制度或投票制度的遊戲把比自己優秀的人排擠出門。

相關書摘 ▶現實是,法律本身不一定是正義,執法者也可能扭曲法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靈魂不歸法律管︰給現代公民的第一堂法律思辨課》,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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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榮堅

今日社會裡的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是一個法律人,一個好的法律人要知道人的一百種不一樣的快樂跟一百種不一樣的痛苦,這些快樂與痛苦就是法律學理上每一個原則背後的故事。

黃榮堅教授以數十年的研究經驗,敘述法律規範與自由之心的關係。書中先從法律觀點說明法律的基本作用、法律的理想與現實,以及認識法律的方法。接著跳脫法律說法,從帶著理想色彩的整體生命意會說出對法律及其現實文化的思想與疑慮,並呈現法律在人一旦失去靈魂時可能陷入的困境。最後則提出,只有透過一顆具存在意義、能夠自由思考的人心,法律才可能呈現宜人風貌。

本書讓法律人重新認識自我的原始圖像,也讓非法律人探索規範世界的意義,除鋪陳作者幾十年來看待法律的心情轉折,亦帶有一種「遠離法律看法律」的意思。

靈魂不歸法律管
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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