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以食為天,下地獄做「鬼」同樣要煩惱下一餐的著落

「民」以食為天,下地獄做「鬼」同樣要煩惱下一餐的著落
Photo Credit: slayer@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饑餓的痛苦對於鬼魂也不例外,所以如果撇開鬼的結局不談,無食可進對鬼魂也未嘗不是件極嚴重的事了。

文:栾保群

鬼也會餓肚子

民以食為天,因為沒有飯吃就要死掉,也就是成了餓死鬼。從這結局來看,鬼的飲食問題就沒有生民那麼嚴重了,即便是餓死鬼,那就繼續餓下去是了,還又能怎樣?但鬼挨餓的感覺卻是與生人一樣的。如今的年輕人已經很少有機會體驗什麼叫餓了,「我餓了,找個麥當勞吧!」如果讓咬文嚼字的人來說,那也只能叫「饑」,而不能叫「餓」。

饑可以忍,而餓就只能挨,而挨餓是一種很折磨人的痛苦,《基度山恩仇記》中唐格拉爾肯用十萬法郎買一隻雞,不是因為他怕死,而是他受不了餓火的煎熬烹炸,那種在死與不死之間的折磨。饑餓的痛苦對於鬼魂也不例外,所以如果撇開鬼的結局不談,無食可進對鬼魂也未嘗不是件極嚴重的事了。

靠子孫吃飯

不知道為什麼,中國的冥界有官有民,牽強一些也可以說有工(但大多是到人世打工)有商(鬼市似也介於人鬼二界之間),但就是沒有農民,那裡沒有春種秋收這一行。然而,沒有農民並不是說鬼就不需要吃飯,「鬼猶求食」,這道理是載於聖經賢傳的(《左傳》宣公四年)。早在冥界還沒有從天界分離出來的時候,祖宗的飲食就是靠人間子孫的祭祀來供應的,子孫如若滅絕,祖宗的在天之靈就只能「若敖氏之鬼餒而」了。

而且這好像也不是中國獨有的特色,由周作人先生所譯,希臘《路吉阿諾思對話集》中有〈關於喪事〉一篇,其中說道:「他們的營養似乎專靠我們在墓上所供獻的奠酒和祭品,因此假如在世上沒有親戚朋友活著,那麼這鬼在陰間只好餓著肚子過這一世了。」

可是子孫的祭祀並不是送去整車的冷凍食品供祖宗慢慢享用,而是只管這一餐,除了請祖宗盡力多吃一些以外,可能連打包都不好通融的。所以鬼魂如果還沒有擺脫人間一日三餐的習慣,那就難免饑腸轆轆了。而佛經傳入中國之後,對冥界的吃飯問題並無改良,且有雪上加霜之勢。原婆羅門教中,閻王爺就是主管地獄的大老闆,所以那裡的社會就等於是公堂加監獄,而這監獄又是不搞外快的兢業模範。

所以「黍稷稻粱,農夫之慶」是不會有的,自然也就沒有麵粉廠,更沒有饅頭鋪、豆腐坊,飯館、食堂就更無須提及了,所以吃飯對於鬼魂確實是一大問題。唐人谷神子《博異志》中記一餓鬼向人哀訴:「我本江淮人,因饑寒而離鄉打工,前月至此縣,死於旅舍。現在實在是又餓又冷,很想做您的僕役,以求一食,再請賞頂小帽禦寒,不知可否?」

這是路死之鬼,本來就是困於饑寒,死後無業,仍然饑寒,也在情理之中。但南宋洪邁《夷堅乙志》卷八〈秀州司隸廳〉條中記一已經死了兩年的鬼魂,雖然口袋裡不缺錢,但卻無處買吃食,只能靠偷人間廚房中的食物或沾享人家祭祀來充饑。

至於那些冥役,本是吃官飯的,也是空著肚子出官差(主要是勾魂),結果便是「無薪不能養廉」,常常出現吃人家一頓飽飯就可以洩漏天機或放犯人一馬的事。唐人《會昌解頤錄》中有一故事:一個大雪天,牛生在一家村店無意中請個又冷又餓的冥吏吃了四五大碗麵片,這冥吏感激不盡,竟把冥簿中有關牛生的機要洩漏出來,知道牛生將來要遇到三次災難,便學著諸葛亮,把解救之法寫入三個信封,讓牛生到時候拆信解災。李玫《纂異記》則記一冥吏四十年方得一飽,而這一飯之恩居然就讓他把一個貪財好殺,見利忘義的狗官給放過了。

冥吏如此,高級的陰官也不例外。唐人戴孚《廣異記》言一高級冥吏對放還的裴齡索求錢財,並言:「鬼神常苦饑。燒錢之時,可兼設少佳酒飯,以兩束草立席上,我得映草而坐,亦得食也。」洪邁的《夷堅志補》卷六〈細類輕故獄〉中一位陰官說:「鬼神均苦饑。若子孫歲時享祀精潔,則可一飽。否則不得食。」鬼神均苦饑,冥神和幽魂全都吃不飽,大約是冥間上下的一般狀況了。

鬼得一飽,可耐一年

唐初的唐臨《冥報記》中有一冥官對生人訴苦:「鬼神道亦有食,然不能得飽,常苦饑。若得人食,便得一年飽。眾鬼多偷竊人食。我既貴重,不能偷之,從君請一食。」這位冥間的貴官既吃不飽,卻又礙著面子不肯去偷竊,守著清規不肯去搞官匪一家的勾當。故事中常說人間的廉吏死後就榮任陰官,寫到故事中真是羨煞活人。但我想老天爺在這一惠而不實的獎勵之外,還有一個考慮:反正這些清官在陽世已經餓慣了,繼續餓下去也不會鬧罷工,而且不只如此,他們顧惜生前的羽毛,此時也許會特意餓出個樣子給大家做模範的。

冥間這種難得一飽的境況,就讓鬼魂們練就了忍饑挨餓的本領。子孫在年節時祭祀,可得一飽,平時不知吃的是什麼,總之是不能果腹的,於是就有了「人得一飽,可耐三日;鬼得一飽,可耐一年」之說,一頓飯才能抵上三天,這個不爭氣的肚子真讓尚在人世的老百姓感到慚愧!

鬼魂不管怎樣,都是生民的祖先,如果祖先在冥間總是吃不飽肚子,那麼以孝治國的人間子孫是不能不感到責任重大的,所以儘管他們不能一日三餐地祭祀祖先,但逢年過節總應該對祖先有一些表示。所謂「鬼得一飽,可耐一年」,那就是給人間子孫限定的最低標準。

餓鬼四處打牙祭

人餓了要求食,是不能責怪的,即使是懶漢也要填飽肚子,才能讓他聽得進規勸。而對於饑餓的鬼魂,就連勸誡都大可不必了。無地可種、無工可打、無物可買,陰山道上連「嗟來」之聲都聽不到(《禮記》中,齊國鬧饑荒,黔敖在路邊發放糧食,因其態度輕慢,一饑民曰:「不食嗟來食。」拒絕接受接濟最終餓死)。

那麼鬼魂們如何取得食物以解決肚子問題呢?除了那一年一度或數度的子孫祭祀,最體面的就是等人施捨了,此外的取之之道都不大光彩:有智有勇的去搶去騙,力氣小些就去偷,最不濟的就只有向人乞討了。

但也不要誤解,好像冥世裡滿街都是乞丐騙子,一片陰暗面。其實那裡真是個太平世界,家家都家徒四壁,根本不必擔心會有不速之客光顧,所以夜不閉戶是自然現象,閉戶的鬼可能倒是有些毛病了。至於鬼魂的乞食,那也只能到人間,冥界是行不通的。一個社會要想沒有乞丐,除了大同世界之外,只有兩種情況,一是有法令嚴禁,見一個抓一個,二是大家全都釜中生塵(鐵鍋都生灰塵了,可見生活之清貧︱其實冥界哪裡還有釜),無物可以乞討。

冥世應該屬於後一種情況,所以那裡的餓鬼只能盲流到人間(六十年代,大陸三年災害時期,一些農民沒飯吃而跑到城裡討飯,稱之為盲流),豈知裡面卻是治安模範,一個乞丐也沒有,頗可作為政績申報玉皇大帝的。而且如果按照考亭夫子的定義,填飽肚子是天理,品咂滋味是人欲,那裡就是只有天理,即使讓最苛刻的道德家去考察,也要嘖嘖不絕於口的了。

子孫祭祀不算是求食,有個好稱呼叫「歆享」,是要冠冕堂皇端著架子來接受子孫們孝敬的,而且別有重大取義,放到最後另說。

無祀幽魂的官辦收容所

提起人間對鬼魂的施捨,厲壇之祭要放到首位,因為它是官辦,列入祀典的。關於厲壇之祭說來話長,此處僅說與鬼魂飲食相關的,所謂厲壇,正如人間的收容機構,只是它收容的是無祀幽魂,即人世間已經斷了香火的孤魂野鬼。「遭兵刀而橫傷者,死於水火盜賊者,被人取財而逼死者,被人強奪妻妾而死者」如此之類,這些鬼魂生前多是人間的下層百姓,「死無所依,精魄未散,結為陰靈,或倚草附木,或作為妖怪」,如果不加以收容,就要為害於社會了,所以天下各級政府都要設有厲壇。但是厲壇之祭只能施捨野鬼幽魂,至於枉死城裡關著的冤魂,就如竇娥進了死囚牢,是不能享受這種社會福利了。

厲壇之祭在明代為一歲三次,即清明日、七月十五日和十月初一。京師的泰厲之祭要設城隍神位於壇上,無祀鬼神等位於壇下之東西,羊三、豬三、飯米三石,這些東西也只是僅具形式,只要弄得熱熱鬧鬧,要黎民百姓明白聖天子的仁政已經澤及九幽就夠了。

實際上,厲壇不僅是無祀之鬼一年三餐的聚食處,平時無家可歸,也往往要到此處棲身,那情景就與街頭的叫花子一樣。因為有了這樣一個處所,平時免不了有些行善的人來燒香上供,這樣那些孤魂就在一年三餐之外,也有一些零星東西打打牙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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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施食之俗

厲壇的中元節施食是官府的事,民間另有中元節施食之俗。農曆七月十五日,古代號稱鬼節,道教稱為中元節,佛教稱為盂蘭盆節。其實這是典型的中國本土節日,即道家所謂「正月望為上元,七月望為中元,十月望為下元」也,但佛教傳入後,目連救母的故事與中國的孝道一拍即合,到唐代便有了盂蘭盆節,也定在七月十五日,而這天僧侶們正好歷時三個月的「安居」結束,也開始出來活動了。

這一天,依中國民俗是要祭祖宗,而依佛教說,是目連因母親死後陷於餓鬼獄中,故設此功德令諸餓鬼一切得食。中外二節這一湊合,正如俞理初所論,也就是「佛用道家中元,是僧徒爭分中元之利而為之也」(《癸巳存稿》卷十三〈中元施食〉條),那結果就出現了一個意外的場面,本家的祖宗與外來的餓鬼都聚於一堂了。明人于慎行對此頗有微詞,在《谷山筆麈》卷十六中指責唐朝的皇帝於中元節祭祖,道:「是以七廟神靈皆在餓鬼中也,其不道而辱先甚矣!」

但這種道學家的口吻極為討厭,國人講究宅心仁厚,為富而不能不仁,你家的祖宗聚在一起大吃大喝,何妨同時向無家的野鬼做些施捨?而且不過就是一年一次,做做平等的樣子,和諧一下也不算困難吧?

也是明朝的蕭山人魏驥,每年除夕之夜,肅衣冠立於大門之外,祝曰:「凡無主孤魂,今夕無處棲止者,都到驥家過歲。」廳堂上則盛設牲醴以享之,至元旦一早,複衣冠送出(這用心真是令人感動,但倘若此公能把人間的叫花子招到家裡開除夕派對,那我就更為佩服了)。

謝肇淛《五雜俎》卷二說的閩人風俗也很得體,一面是「家家設楮陌冥衣,具列先人號位,祭而燎之」,一面是「是月之夜,家傢俱齋,餛飩、楮錢,延巫於市上,祝而散之,以施無祀鬼神」。所以有見鬼本領的人,往往會看到放焰口(讓僧眾夜間誦經渡亡魂,施食餓鬼,稱之為放焰口)時餓鬼紮堆兒搶饅頭的火爆場面。

除了中元節之外,人家或做水陸道場之類的法事,對於鬼魂也是一次得以果腹的機會,他們得到哪家要做水陸的消息,總要奔相走告,呼朋引類,成群結隊地去趕齋的。

在平時則多是乞討求食。即使是英雄豪傑,也或有過窮途末路的時候,饑火中焚,事關性命,向人乞討食物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對於鬼界中的乞丐尤應作如是觀。元代統治者把人分為十等,乞丐就列於儒者之後,算是比鄰而居吧!這安排其實並無大錯,有的儒者有乞丐風,有的乞丐有儒者風,戔夫小儒(小人物或自謙學識淺陋的文人)也無須因為自己比乞丐多個學歷就忿忿不平的。《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二記一乞食之鬼,吐辭蘊藉,儼然是一飽學窮儒:

其人恧然(慚愧的樣子)曰:「君既不畏,我不欺君,身即是鬼。以生為士族,不能逐焰口爭錢米。叨為氣類,求君一飯可乎?」

清人俞樾《右台仙館筆記》卷九中的老者,能報一飯之恩,也是乞食中的賢者。至於某些餓鬼為了求一食之飽,小施騙術,也確有不得已處。

比方說,唐臨《冥報記》寫一野鬼冒充人家亡弟,卻被本主揭破,打出戶外,最後說一句「饑乞食耳」,則頗讓人心酸。《閱微草堂筆記》卷二十四敘一野鬼冒充名人蔡邕的鬼魂以求野祭,但此鬼只看過《趙五娘琵琶記》的唱本,把故事當了漢朝的那些事兒,所以就露了餡。但冒充蔡中郎而不冒充高衙內,還算是近於風雅,而且面紅知恥,不僅在鬼界,就是在人間也算是難得的了。雖然紀昀也許借鬼事來諷刺世情,但揆以情理,鬼趣中也不應少此一種。

但有時為了騙一頓吃喝,弄得人家虛驚一場,也著實可恨。《夷堅丁志》卷一五〈詹小哥〉條寫一野鬼冒充老太太的兒子,讓老人家以為兒子死了,請來和尚誦經超渡,野鬼趁機大快朵頤。但數月之後,那兒子從外地回來了,家人卻以為是鬼,操刀動杖,差一點兒惹出人命。

鬼界中還有一種大型騙局,類似於《聊齋》中寫的「念殃」、「局詐」者,那就不是一疊紙錢和一場野祭就能打發掉的了。《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三記一廖太學,悼其亡妾,幽鬱不適。諸鬼就幻出亡妾之形,捆綁起來,伏地受杖,讓廖太學大放焰口,施食超渡。廖太學不敢不從,可是諸鬼嘗到甜頭,一而再地來詐騙,而且胃口愈來愈大,硬要做七晝夜水陸道場才行,結果是事跡終於暴露。

偷食之鬼

靠偷竊得一果腹,在鬼界也屬於盲流之類,算是小偷,也最為可憐。

北宋劉斧《青瑣高議》前集卷一〈彭郎中記〉說一野鬼入廚房竊食,被灶神捉住,鞭打一頓。主人見此,質問灶神道 :「餓而盜食,汝何責之深也!」

在仁者看來,因餓極而偷食是不足深責的。而人間不少冠冕人物,尸位素餐,把他們拿來跟偷食之鬼相比,就未免有些從輕發落了。

清人梁恭辰《北東園筆錄三編》卷四〈為師惡報〉一條,專有偷食鬼的名目,雖談報應卻頗有理致。有楊御史者與一道士善,而道士目能見鬼。一日,道士來楊家,笑道:「君廚下有偷食小鬼,今投生矣,特不知何家償其債耳。」楊因言近日得一子,令媼抱出,道士審視愕然,道:「不知君曾造何孽業,這偷食鬼竟投生為爾子矣。」楊道:「吾自信一生無大過,只是未得功名之前曾教過私塾,授課有些不大盡責。」道士拍其背道:「妄食東家粥飯,廢卻子弟歲月,尚不為大過乎!」後來楊御史的兒子長大,日事酒色,田地賣盡則掘屋磚換酒,竟不識一字而終。

當教員就開始混飯吃,後來官至中央監委的大幹部,也不過就是那麼混上來的,其惡劣遠勝於偷食之鬼了,由這樣的人掌監察之責,國家的吏治也就可想而知。袁枚《續子不語》卷三〈鍋上有守飯童子〉一則,記人家中有一小神,專防餓鬼竊食。看來此等竊食小鬼易防,對於尸位素餐的大人先生們就只好求之於因果報應了(董含《三岡識略》中對這種人的懲罰是讓他本人做狗吃屎三年)。

最後補充一點,鬼魂中也有靠到人間打工混口飯吃的,如前面提到的谷神子《博異志》中的那位,但這究竟算是另類,而且鬼到人間打工的事以後可能有機會另文詳說,此處就從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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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極上恐趣・鬼怪神州:中國千百年來的鬼怪搜奇錄》,柿子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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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栾保群

比《妖怪台灣》更深入靈界、更了解鬼怪。從先秦兩漢到明清現代,橫跨2000多年的「幽冥誌」,明白鬼事,才能真正了解人事!你總有一天會成為「那個東西」,當然更要知道它!洪荒以來,最敢從古今文獻典文中扒開生死縫隙,一窺幽冥世界的鬼情風流、衣食住行、生死變異……。

要喝孟婆湯先走惡狗村、會報明牌的孩子鬼、屍身不朽的顏真卿、愛玩躲貓貓的浪蕩屍、吃死屍的怪鳥羅剎魅、拜月練形的妖狐、考場裡先拜恩仇二鬼、預知未來的樟柳神、呼風喚雨的李妖婆、殭屍竟是好藥材、人死為鬼,鬼死為……

極上恐趣‧鬼怪神州:中國千百年來的鬼怪搜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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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