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兩腳行走,是個人,但骨子裡卻是匹不折不扣的「荒野之狼」(上)

他以兩腳行走,是個人,但骨子裡卻是匹不折不扣的「荒野之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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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們的人生是一場永不結束且充滿痛苦的動盪與洶湧,是一種悲慘又悽苦的撕裂,而那些在此混亂人生之上綻放出光芒的,既稀少又珍貴的經驗、行為、思想,和創作,一旦它們的意義沒被看見,一切終將淪為泡沫,淪為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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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

宣傳小手冊 :荒野之狼

僅供瘋子閱讀

從前有個人名為哈利,大家管他叫荒野之狼。他以兩腳行走,身穿衣服,是個人,但骨子裡卻是匹不折不扣的荒野之狼。他學會了很多事——一個擁有良好智能者所能學會的那些事,並且成了一個相當有智慧的人。但有件事他沒學會,那就是:對自己和自己的人生感到滿意。這件事他做不到,他是個無法知足的人。原因可能是:在其內心深處,他無時無刻不意識到(或自認為意識到),自己其實不是人,而是匹來自荒野的狼。針對這一點,有識之士或許要爭辯不休:他現在真的還能算是一匹狼嗎?會不會他曾被施了魔法,甚至出生前就被施了魔法,所以原本是狼的他才會變成了人?又或者,他雖生而為人,卻擁有荒野之狼的靈魂,並且被此靈魂所控制?

或者,自認為骨子裡是匹狼的這種信念,根本只是他自己的一種幻想或病態,例如,情況有可能是這個人小時候性情很野,不受約束又不守規矩,於是管教他的人竭盡所能的想除掉他體內的那匹野獸,並因此導致他產生了這樣的幻覺和和信念:自己骨子裡其實是頭野獸,不過是披了層薄薄的人皮與教化的外衣罷了。這件事要聊可以聊很久,甚至可以寫成專書來探討。但說得再多也無助於荒野之狼,因為不管那匹狼的存在是因為巫術,或因人為塑造,或只是他自己對靈魂的一種幻想,總之,對他而言結果通通一樣。無論別人怎麼想,也不管他自己怎麼想,都毫無意義,因為這些都無助於把那匹狼從他身上剷除掉。

總歸一句話:荒野之狼擁有雙重天性,一是人性,一是狼性,這是他的命運。但說實在的,這樣的命運既不特別也不罕見。這種情況在許多人身上都看得到:他們有的很像狗,有的很像狐狸,像魚,或像蛇,但他們並沒有因此而特別感到困擾。人和狐狸,人和魚並存在這些人身上,不但不互相妨礙,還能互相裨益,尤有甚者,有的人達到的狀態令人羨慕——在這種人身上狐狸或猴的性格遠大於人,他們卻能過得幸福又快樂。這種例子屢見不鮮。不過哈利的情況卻剛好相反,他體內的人和狼無法和平共存,遑論相輔相成;他體內的人和狼永遠處於敵對狀態,彼此的存在只會給對方帶來痛苦;兩個容不下彼此的死敵既同在一具軀體與靈魂中,這註定要是個悲慘的生命。但話說回來,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命運,沒有誰是真的輕鬆的。

至於我們這匹荒野之狼,他的情況是:他一下子覺得自己是狼,一下子又覺得自己是人,就像所有的雜種動物一樣。只不過當他是匹狼時,他體內的人就會用批判和審視的眼光不斷的窺探他——當他自覺是人時,體內的那匹狼同樣也會這麼做。舉例來說,當自覺是人的哈利突然有個很棒的想法,或油然一股細膩、高尚的感覺,或想從事某些所謂的善行時,他體內的狼就會露出利齒,冷冷的笑,並殘酷無情的譏諷他:那些他自覺高尚的的行為在狼的眼裡其實很可笑;狼一向清楚自己要什麼,狼要的是獨自奔跑在草原上,舔吮鮮血,追逐母狼,所以,就狼的眼光來看,人類所有的行為都極其可笑又可鄙,愚蠢又虛偽。

反之亦然,當哈利自覺是狼,且做出像狼一樣的行為時,當哈利對其他人呲牙裂嘴,當哈利憎惡所有的人,與所有人為敵,覺得人類的禮儀與風俗真是虛假又低能時,他體內的人同樣在監看著他,在冷眼旁觀著這匹狼,同樣會冷言冷語的奚落他是畜生,是野獸,並狠狠的破壞和掃他的興,讓他無法盡情享受當一匹簡單、健康、狂野之狼的樂趣。

這就是荒野之狼的處境,所以你完全可以想像:哈利擁有的是一個不怎麼愉快和幸福的人生。但請注意,我們的意思並非:比起一般人他過得特別不幸(雖然他自己的確這麼想,畢竟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所遭遇的痛苦乃世上最大的痛苦)。其實誰都不應該被說成是過得特別不幸。即便體內無狼蟄伏,這樣的人也未必就一定幸福。而且,即便世上最不幸的人生也有陽光璀璨的時刻,也有見到小小的幸福花朵綻放在貧脊的沙土與岩石間的時候。荒野之狼的人生也是如此。但不可否認,他絕大多數的時間過得並不快樂,同時也讓別人很不快樂。

這種情況常發生在當他愛上某些人,而且那些人也愛他時。因為所有愛他的人看見的永遠都只是他的某一面。有些人愛他是因為認為他是個高尚、聰明,又獨特的人,所以一旦發現他身上的狼性就會既震驚又失望。但他們一定會發現,因為就像所有的人一樣,哈利也想要得到完整的愛,所以在那些他真正在乎的人面前(他真正在乎他們的愛),哈利特別不肯說謊,不肯遮掩自己的狼性。相反的有些人正是衝著他的狼性而愛他,他們愛他的自由、狂野、無法馴服、危險,和強悍,因此一旦這些人在這匹充滿野性、凶狠的狼身上看見了人,看見了哈利也嚮往善良與美德,也嚮往溫柔,也聽莫札特,也讀詩,甚至懷抱著人類的理念時,他們的失望和難過也就特別強烈。正因為這些人會特別失望和憤怒,所以荒野之狼的雙重性和矛盾性格才會如此深刻的影響這些與他交會者的命運。

那些自以為了解荒野之狼,且完全可以體會其生命之悲慘與撕裂的人,其實錯了,他們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呢。他們不知道,哈利的人生也有例外的情況和幸福的時刻(就像常規之中必有例外,就像上帝有時會特別欣賞那唯一一個犯罪的人,而非另外那九十九個正直的人),哈利雖然一下子自覺是狼,一下子自覺是人,卻也有單純而不受干擾,能平靜呼吸、思考,和感受的時刻,是的,他體內的人和狼有時候,在極罕見的某些時刻,也能和平共處,也能相親相愛,所以他們不一定是一方甦醒,另一方必沉睡,而是有時也能相輔相成,互相強化,甚至能讓對方獲得雙倍的力量。

一如世上到處可見的那樣,哈利人生中的所有習以為常,所有日復一日,所有熟悉的、規律的事物,有時似乎全為了一個目標而存在:為了體驗某個突然出現的瞬間,為了某個意想不到的中斷,為了讓不同凡響、奇蹟,或恩寵有機會清楚的呈現。但這種短暫又稀罕的幸福時刻是否真能平衡和紓解荒野之狼大多時候的悲慘命運?並讓他的快樂與痛苦保持平衡?或甚至,這些短暫而強烈的快樂時光不僅能消弭所有痛苦,還能戰勝痛苦?唉,這同樣又是個閒得發慌者才會熱衷探討,但實則根本莫衷一是的問題。荒野之狼也常在那些閒來沒事、得過且過的無用日子裡苦思這個問題。

此外還有一點必須說明:類似哈利這樣的人其實為數不少,尤其是藝術家,許多藝術家都屬於這種人。這種人有二個靈魂,有兩種本質,他們身上既富神性又具魔性,流著母親的血也流著父親的血,快樂的能力和痛苦的能力既衝突又交織,時而並行不悖,時而互為表裡,就像哈利體內的人和狼。這種人的生命是如此的不平靜,在罕見的快樂時刻裡,他們體驗到的強烈情感是如此巨大,感受到的美好是如此的無以名之;此瞬間幸福所激起的浪花是如此之高,如此之耀眼,以至於全然凌駕於痛苦海洋之上;此短暫而璀璨的快樂甚至萬丈光芒到讓旁人也備受感動,也為之著迷。於是藝術傑作的誕生便猶如激盪在痛苦海洋上那股既珍貴又稍縱即逝的幸福浪花:痛苦的個人在這些傑作中短暫的擺脫了自己的宿命,他所展現出的高度生命力甚至能讓他的幸福璀璨得宛如星辰,能讓所有親謁者彷彿見證永恆,彷彿一同實現了自己的幸福夢想。

但這些像哈利一樣的人,他們每一個,不管他們如何稱呼自己的表現和作品,其實都不曾擁有所謂的世俗人生,換言之,他們的人生並非既定,且完全沒有既成的形態與模樣,這些個英雄、藝術家,或思想家,他們並不像法官、醫生、鞋匠,或老師那樣,不,他們的人生是一場永不結束且充滿痛苦的動盪與洶湧,是一種悲慘又悽苦的撕裂,而那些在此混亂人生之上綻放出光芒的,既稀少又珍貴的經驗、行為、思想,和創作,一旦它們的意義沒被看見,一切終將淪為泡沫,淪為毫無意義。所以在這類人當中便出現了這樣的一種既危險又可怕的想法:也許整個人類的存在就只是一場可怕的錯誤,是始祖母親誕下的一個嚴重失敗的畸形兒,是大自然所做的一次既混亂又失誤到可怕的嘗試。不過,除了這想法之外,他們之中還產生了另一種想法:也許人類不僅僅是一種具半調子理性的動物,而是諸神之子,且註定要成為不朽者。

他以兩腳行走,是個人,但骨子裡卻是匹不折不扣的「荒野之狼」(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荒野之狼(精裝德文新譯本)》,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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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
譯者:闕旭玲

身為傳教士之子的赫塞,1877年出生德國南部的小鎮卡爾夫。1904年,赫塞以《鄉愁》步入文壇,以小說家、詩人等身分,發表多部作品。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遷居瑞士的赫塞因為戰爭、家中遭逢不幸等因素,精神備受打擊,開始接受精神方面的治療,卻也促使他發表以批判西方文明與東方思想為題的作品。納粹掌權後,赫塞因為被冠上「賣國賊作家」的臭名,著作在德國遭禁。1946年,赫塞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主要作品有《車輪下》、《徬徨少年時》、《流浪者之歌》、《玻璃球遊戲》、《荒野之狼》等,1962年病逝於瑞士。

這本一九二七年出版的小說《荒野之狼》奠定了赫塞享譽國際的文豪地位。二十世紀六〇年代和七〇年代這本書又再次掀起全球性的赫塞熱。「能為我們帶來銳變與勇氣,能徹底改變我們人生的書少之又少。但《荒野之狼》就是這樣的一本書。」——法國當代知名作家費德利克・貝松岱(Frederic Beigbeder)

荒野之狼
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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