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兩腳行走,是個人,但骨子裡卻是匹不折不扣的「荒野之狼」(下)

他以兩腳行走,是個人,但骨子裡卻是匹不折不扣的「荒野之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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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權之人死於權,有錢之人死於錢,逢迎獻媚者自毀於屈從,耽溺逸樂者自毀於逸樂。所以,荒野之狼的致命傷也在於他所追求的獨立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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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

他以兩腳行走,是個人,但骨子裡卻是匹不折不扣的「荒野之狼」(上)

每一種人都有自己的特徵,自己的標記,有自己的美德和缺陷,也有自己的致命罪孽與弊病。荒野之狼的特徵之一是他是個夜型人。對他而言,早晨是一天當中最糟糕的時段;他最怕早晨,這段時間他總是諸事不順。他這輩子從沒有一天的早晨是開心的,中午以前他沒有真的做成過什麼事,想出過什麼好點子,或讓自己和別人快樂過。總要等到下午,他才會開始慢慢的暖起來,活過來,快到夜晚時——在那些情況很好的日子裡——他才會開始顯得精神飽滿,活力充沛,有時甚至還能神采奕奕,興高彩烈。

這其實跟他渴望獨處,渴望獨立自主有關係。他渴望獨立自主,其渴望之深、之熱切堪稱無人能及。即便是年少時,亦即當他還很窮,還得費盡千辛萬苦才能掙得溫飽時,為了捍衛自己的獨立自主,他寧願挨餓、衣衫襤褸,也從不肯為了錢,為了安逸的生活,為了女人,或為了權勢而出賣自己。他捨棄過、拒絕過不下上百次那些全世界都欣羨的大好機會或天大幸運,只為保有自己的自由。他能想像的最厭惡和最殘忍的事莫過於:他得從事某項職務,從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得時時聽命於人。他厭惡被關在辦公室、官署,或公家機關裡,對他而言,這比死還難過。他做過的最恐怖的夢是自己被禁錮在部隊的軍營裡。所以他很有自知之明的避開了所有相關的工作,但也因此常得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過,這一點正好彰顯出他的堅毅與美德;他在這一點上所展現出來的正是不屈不撓與堅定不移,他的性格在此表現得明確又率真。然而這樣的美德也與他的痛苦及命運息息相關。就跟所有人的情況一樣,荒野之狼當然也不例外:那個他——因內在本質最深刻的渴望——而矢志追求、戮力奮鬥的目標,終將成為他的使命,只可惜這並非什麼好事。一開始這確實是他的夢想與快樂,但後來卻成了他悲慘的命運。有權之人死於權,有錢之人死於錢,逢迎獻媚者自毀於屈從,耽溺逸樂者自毀於逸樂。所以,荒野之狼的致命傷也在於他所追求的獨立自主。他專心致志的朝他的目標邁進,變得越來越獨立自主,再也沒有人能命令得了他;他再也不需要在乎任何人的看法;他終於可以自由的獨自一人決定和取捨他所有的所作所為。

每個堅毅強悍的人都會聽從自己真正的欲望,並朝那個方向去追尋和達成目標。但獲得自由後,哈利忽然驚覺,他的自由其實是一種死亡;他變得遺世孤立。世界以一種極可怕的方式不再干擾他,人們再也與他無涉,是啊,連他都快跟自己無涉了:他快要在因為疏離感和孤獨感而變得越來越稀薄的空氣中窒息而亡。情況於是變成:獨處與獨立自主再也不是他的願望和目標,而是他的命運,是他所受到的懲罰。他許下了魔法心願,一個不容反悔、無法撤銷的心願。什麼都於事無補了,縱使他現在由衷嚮往且誠心誠意的敞開雙臂想要與人接觸,想要融入人群,大家也只會任由他獨自一人。

大家這樣對他並不是因為討厭他或嫌棄他。剛好相反,他其實有許多朋友。很多人喜歡他,但他能獲得的永遠只有大家的好感與友善。人們邀請他出席聚會,送他禮物,寫文情並茂的信給他,但從沒有人真的想親近他,要與他結為至交;既沒有人想要也沒有人有能力參與他的生活。於是籠罩著他的是孤獨的空氣,是寂靜的氛圍,周遭環境只能與他擦肩而過,他再也沒有能力與之締結關係,再強大的意願和渴望都幫不了他,都無濟於事了。這便是他很重要的生命特徵之一。

另一項特徵是:他屬於那種會自殺的人。但有一點必須說明:如果我們僅稱那些真的把自己給殺了的人為自殺者,那我們就錯了。自殺的人當中有許多是因為意外而自殺成功的,所以就本質上來講這些人並不真的屬於自殺者。在那些沒有鮮明個性,沒有強烈特徵,沒有嚴峻命運的普羅大眾中,在成千上萬、成群結隊的人們中,有些人確實自殺身亡了,但就他們的表現和特徵來看,其實不能因為他們自殺身亡就將他們劃歸為自殺者。相反的那些本質上屬於自殺者的人,有很多,甚至可以說絕大多數,是不會真的動手把自己給殺掉的。

真正的「自殺者」——哈利就是個典型的例子——他們的生活方式其實跟死亡不一定有緊密的關係——況且要跟死亡關係緊密,無須自殺也能離死亡很近。真正的自殺者具有這樣的特質:他總是一味的,不管有沒有道理,覺得他的自我是大自然裡特別危險、極其絕望,且深受危害的一株幼苗;總覺得自己毫無遮蔽,正嚴重的暴露在危險之中,彷彿正危危顫顫的立於懸崖邊最狹窄那塊突岩上,只要輕輕一點外力,或只要內心稍微有點軟弱,就足以讓他跌落無底深淵。看手相的話,這種人的命運線有個明顯的特徵:自殺是他最有可能的死亡方式,至少他自己這麼篤信。

他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情懷(此情懷通常在青少年時期就會出現,然後一輩子揮之不去),先決條件並非他的生命力特別弱,剛好相反,你會發現這些「自殺者」的天性其實都特別堅毅強韌、具野心,勇敢而大膽。但就像有些人天生的體質是生點小病就會發高燒,被我們稱之為「自殺者」的這種人總是非常敏感又神經質,他們天生的性格就是遇到一點小波折就會滿腦子強烈的自殺念頭。如果我們能有一門夠勇敢、夠負責任,敢直接研究人,而非只研究生命表象之運作機制的學科,如果我們也能像建立人類學和心理學那樣,建立一門直接研究人的學科,那麼就能讓所有人看清此一事實。

我們在此針對自殺者所做的一切描述,不言自喻全是些很表面、很膚淺的東西,此乃心理學,換言之,是物理學的一部分。如果以形上學的角度來看,事情就不是這樣了,一切會變得清楚許多,因為就形上學的觀點,「自殺者」其實是那些因個體化而產生罪惡感的人,是那些再也無法把自我圓滿和自我成就當作人生目標的靈魂。相反的,這些靈魂矢志追求的是瓦解與消融,是重回母親的懷抱,是重回神的懷抱,是回歸宇宙。許多具有此天性的人根本無法真的把自己殺死,因為他們很清楚自殺的罪有多深重。即便如此,我們還是稱他們為自殺者,因為唯有在死亡中,而非在生命中,他們才能見到自己所追尋的救贖。他們已下定決心要擺脫自己,要獻出自己,他們渴望灰飛煙滅,渴望回歸原初。

一如優勢可能變成弱點(某些情況下甚至必須變成弱點),同樣的,典型的自殺者也常能反過來化表面上的弱點為力量和支持,沒錯,典型的自殺者經常這麼做。哈利,亦即荒野之狼也是這樣。就像他成千上萬的同類一樣,對他而言,想死隨時都能死的想法並不只是少不經事時的一種多愁善感的幻想和遊戲,它還是哈利打造慰藉與支持的依據。

雖然就像他的同類一樣,哈利無論遇到什麼波折,什麼痛苦,什麼不愉快的生活狀況都會立刻想到要用死來逃避。但漸漸的,從這種企圖自殺的傾向中,他為自己開創出一種有助於生活的哲學。他相信緊急出口的大門永遠為他敞開,因此自殺的想法反而為他帶來了力量,並讓他對品嚐痛苦和不如意產生了好奇心,有時,在他情況非常糟時,他甚至還能在心中暗自竊喜,亦即幸災樂禍:「我倒是很好奇,想看看一個人到底可以承受痛苦到什麼樣的程度!一旦我的承受力達到極限,我只需推開那扇死亡之門,就能立刻獲得解脫。」這樣的想法讓許多自殺者獲得了無與倫比的強大力量。

另一方面,自殺者都很懂得怎麼跟自殺的念頭對抗。他們每個人,在其心靈深處的某個角落,都再清楚不過:自殺雖然是個解脫的辦法,卻是個無恥又不符規定的緊急措施。相反的,不自己動手,讓人生將自己打敗,將自己擊垮,這才是較高貴、較美好的死法。這份自知之明,這份良心不安——就像所謂的手淫者總會產生罪惡感——讓絕大多數的「自殺者」選擇跟自己的自殺念頭長期對抗。他們對抗自殺就像偷竊狂對抗自己忍不住想偷的癮頭一樣。荒野之狼當然也很孰悉這種對抗,也運用過、換過無數方法和手段來對抗想自殺的念頭。

最後,在他四十七歲時,他想到了一個令人開心又不失幽默的好辦法,這辦法常常讓他感到快樂。他把自己五十歲生日那天訂為自殺日,到了那天如果他還想自殺就可以自殺。換言之,他跟自己約定:五十歲生日那天他可以根據當天的心情,自己決定要不要動用自殺這項緊急措施。所以,現在即便發生了什麼讓他想死的事,即便他惡疾纏身,一貧如洗,痛苦萬分且悲傷不已——這一切都將變成是有期限的,再怎麼嚴重的事頂多也只能再折磨他為數不長的幾年,幾個月,或幾天而已,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忍受折磨的時間也將變得越來越短!

這想法讓他在面對某些痛苦與不幸時變得輕鬆許多。換作從前,這些痛苦與不幸肯定會折磨得他又深又久,是啊,甚至可能徹底動搖他。但現在,無論他基於什麼原因過得不好,無論他在原本枯槁、孤寂,和混亂的人生上又遇到什麼重大的痛苦與挫敗,他都能對著這些磨難說:「你們給我等著瞧,再兩年,兩年後看看誰是老大!」他越來越愛沉浸在這樣的想像中:五十歲生日那天,一大早他就接獲無數信件和祝賀,但他卻萬般篤定的拿起刮鬍刀,正式向所有的痛苦道別,最後再把死亡之門於身後掩上。等著瞧吧,到那時,看關節上的痛風、鬱悶的心情、頭痛和胃痛還能在哪兒繼續囂張。

除了以上的說明之外,接下來我們還得對荒野之狼所表現出來的單一現象,尤其是他和市民階級(Bürgertum)之間的獨特關係,作出說明。為求清楚解釋,我們將追根究柢的探討存在於這些現象背後的基本法則。作為出發點,理所當然且不言自喻的,我們將從他和「市民階級」之間的關係開始探討起!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荒野之狼(精裝德文新譯本)》,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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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
譯者:闕旭玲

身為傳教士之子的赫塞,1877年出生德國南部的小鎮卡爾夫。1904年,赫塞以《鄉愁》步入文壇,以小說家、詩人等身分,發表多部作品。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遷居瑞士的赫塞因為戰爭、家中遭逢不幸等因素,精神備受打擊,開始接受精神方面的治療,卻也促使他發表以批判西方文明與東方思想為題的作品。納粹掌權後,赫塞因為被冠上「賣國賊作家」的臭名,著作在德國遭禁。1946年,赫塞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主要作品有《車輪下》、《徬徨少年時》、《流浪者之歌》、《玻璃球遊戲》、《荒野之狼》等,1962年病逝於瑞士。

這本一九二七年出版的小說《荒野之狼》奠定了赫塞享譽國際的文豪地位。二十世紀六〇年代和七〇年代這本書又再次掀起全球性的赫塞熱。「能為我們帶來銳變與勇氣,能徹底改變我們人生的書少之又少。但《荒野之狼》就是這樣的一本書。」——法國當代知名作家費德利克・貝松岱(Frederic Beigbeder)

荒野之狼
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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