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留學的一次Homestay為我帶來的絆

日本留學的一次Homestay為我帶來的絆
photo credit: REUTERS/Issei Kato/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去Homestay交流去到像我一樣,多了很多爸爸媽媽,多了很多親戚朋友,多了很多「絆」(きずな),多了一個日本的娘家。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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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暑假我們一家五口回東京探親,再到鹿兒島南部知覽町(ちらんちょう)。那是一個很偏遠的地方,從鹿兒島機場還要坐兩個小時巴士到加世田,再坐差不多一個小時私家車才到的地方。有什麼特別景點嗎?最出名的有江戶時代薩摩藩武士聚居地知覽武家屋敷(ぶけやしきどおり)、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特攻敢死隊基地知覧特攻和平會館(ちらんとっこうへいわかいかん)。當然還有很多自然景點例如番所鼻自然公園、櫻島火山、指宿的熱砂浴沙灘……然而這都不是我非要到這麼遠的理由。是的,那裡有我想見的人。

緣分始於十二、三年前的春假,那年我還是在東京留學一年的交換生。日本的春假很長,而我是那種日文很爛(相信我,到現在都很爛)、又沒有很多閒錢的窮學生,所以就和日文較好的同學(對!就是E小姐),一起買了青春十八車票,打算由東京一直搖呀搖,坐「快速」火車(那年代的青春十八連「特急」都不能坐……)到鹿兒島。

為什麼要到鹿兒島呢?因為那裡有一個叫「からいも交流」的Homestay交流活動,費用全免包食宿(這個真的超級吸引!),住在鹿兒島或宮崎的農舍、民居和當地人交流兩星期。可是當時我其他的留學生同學對這鹿兒島交流活動都沒有興趣,因為太鄉村了!而且要住農舍、下田耕作,好像很辛苦。的確,交流活動很視乎Homestay家庭的安排,當然也一兩個大型活動是大會安排的。我和E小姐南下至鹿兒島中央站分別了,各自跟自己的Homestay家庭回家。

正如開首所言,知覽町是一個頗偏遠的地方,派到那個地區生活的有我和另一個台灣女生(她到現在都還是我的好朋友)。我的Homestay家庭是經營茶園的,知覽茶在日本也很有名,我的「媽媽」寡居很久了,她一個女人照顧了四個女兒長大成人。她每天早上要到茶園工作,有時她會帶我下田,但她嫌我手腳慢又聽不太懂她指令又或者怕太辛苦我,於是會開車帶我到台灣女生的家,拜託那裡的Homestay「爸爸媽媽」順道照顧我。

開始的時候我也很不好意思,因為台灣女生才是他們的「女兒」,但我老是常出現,好像把所有資源、注意力都分薄了一樣。那時他們剛剛退休了,時間比較多,亦完全不介意茶園媽媽的委託,是基於鄉情還是如何我當時不理解。台灣女生的「爸爸媽媽」待我超好,而且有台灣女生作翻譯,我有很多想說但不會說的話她都為我傳遞。茶園媽媽工作後就會接回我,帶我回家吃晚飯,晚飯後我會洗碗、打掃、做家務。兩星期後我們又回到鹿兒島中央站分別,當時我們承諾暑假回港/回台之前,會再到鹿兒島一次去探望他們。我和台灣女生都沒有食言,像三文魚一樣真的跑回去看他們,那時我的日文進步了一點,還可以和爸爸一起喝燒酒聊天。那一次離開因為大家都預視回國後很難再相見,爸爸在車站送我們走的時候還拭淚-要知道九州男兒出名強悍、大男人,而他為我們哭了。

誰想到我會嫁到日本呢?後來我嫁到東京,生了哥哥。就在哥哥九個月大的時候,帶他到鹿兒島見我在鹿兒島的「爸爸媽媽」。茶園媽媽實在太忙碌了,結果我索性寄居在台灣女生那邊。「爸爸媽媽」退休之後便開始耕作,我們每天吃的都是他們農田的收成。爸爸還負責管理附近的一個神社,他帶我和兒子到那裡參觀打掃。爸爸還會開車帶我們到更遠的景點去,好像想把整個鹿兒島南端都要送給我一樣。

回東京之前的一晚,他拍拍榻榻米示意我坐下說:「今晚要陪我喝燒酒聊天,因為你明天要走了。」爸爸拿出當年交流時,我和台灣女生上了報紙頭版的舊報紙給我看,還有很多我寄給他的信件和相片。他說:「我一直有好好保存你送我的東西啊。」他喝了幾杯之後,好像要表白一樣的說:「其實我們家就只是參加了那一次交流活動,認識了妳們,之後就沒有再參加了。」為什麼?你們是很優秀的Homestay家庭啊!他說:「我們遇見妳們兩個女兒已經很開心,是很好的回憶,我怕我們之後接待不到像妳們好的學生,再加上媽媽的眼疾越來越嚴重了,所以便不再參加了。但我們多了兩個女兒,一個來自台灣,一個來自香港,我們很高興。你記住,這裡是你在日本的娘家,你可以隨時回來的,知道嗎?謝謝你一個女人帶小孩從這麼遠來探我們。」或許是燒酒上眼,我就只是望著爸爸流淚。

幾年之後我女兒出生了,再加上當時沒有工作(懷孕時不被續約),就帶女兒去探望鹿兒島的爸爸媽媽。茶園媽媽那時不用打理茶園了,但她要照顧三個外孫。她每次都會向台灣女生的「爸爸媽媽」正座下跪說:「對不起,又麻煩你們要照顧我的女兒。」我就像回娘家一樣,在他們家裡很休閒地過,出屋外散步,到神社打掃,回家煮飯給爸爸媽媽。那時的心態已經變了,不是為了觀光或渡假,而是探親、散心,讓他們見我的女兒。

然後就是今年暑假,我就建議:從東京回港反正順路,不如在鹿兒島短逗兩三天,你可以觀光、我可以探親,給他們見見弟弟?外子雖說常常去沖繩,原來從未到過鹿兒島。他也有興趣觀光,順道見見我口中的三位日本「爸爸媽媽」。金主說好當然事不宜遲啦!於是我們就訂機票由東京到鹿兒島,再由鹿兒島回港。

雖然我和鹿兒島的爸爸媽媽已經認識多年,但他們從來未見過我的丈夫,這一次旅程就像正式介紹我夫君給他們認識一樣。台灣女生的「爸爸媽媽」千叮萬囑我們到了一定要打電話,報告行蹤,好讓他們知道我們大概什麼時候到家。舟車勞頓幾小時,終於到「娘家」,他們預備了盛宴,而我三位鹿兒島「爸爸媽媽」都在。兩位媽媽開口第一句就是:「おかえり!」(中文:歡迎回來!)我也很不客氣地說:「ただいま!」(中文:我回家了!)我的鹿兒島父母和我的外子是初次見面,他們十分正規地正座、打招呼。

在座的上賓還有當年「からいも交流」的地區統籌,她是茶園媽媽的好友,當年就是她勸茶園媽媽和台灣女生「爸爸媽媽」參加交流成為接待家庭的。她說:「真的想像不到當年那個胖胖又開朗的女生,如今已經成為三子之母還帶丈夫孩子來探望我們呢。」我的茶園媽媽則半開玩笑的向我的外子道歉,她說:「我這個女兒笑得很大聲、日文又不靈光、而且吃很多。當年我冰箱的牛奶、乳酪和麵包常常給她吃清光。(喂!媽媽!)可是呢,她是一個真性情的人,她對誰都很真誠,她很粗魯但她很善良。謝謝你一直以來照顧她,辛苦你了。」

那幾日我就真的像女兒一樣,和孩子留在家裡。爸爸就開車帶外子、哥哥到景點遊覽。我和妹妹、弟弟在家時,我做飯、跟媽媽聊天。我最掛心的就是這個媽媽的眼睛,我說:「媽媽,今次來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讓你看看弟弟。他很白,眼睛很小,不像我。」媽媽的手摸我的臉、鎖骨、膊頭,再摸弟弟的臉。她帶一點哀愁說:「Mayi,對不起呢,你特意來讓我看看你和弟弟,但這一次我看不見了。我記得你的輪廓,但我見不到弟弟的樣子了……還有,當媽媽很辛苦吧?你瘦了很多很多呢。」

茶園媽媽提議最後一晚在她家過夜。我們一家五口轉移陣地到她家。茶園媽媽把我當年留宿的房間打掃乾淨,她說:「第一次留宿,你單身;第二次,你帶了哥哥來;第三次,你帶了一家來。這個房間越來越擠迫呢。」要知道鹿兒島的平房佔地很廣的,一個房間絕對足夠一家五口有餘。茶園媽媽教我煮很多鹿兒島菜式,又買煙火給我的孩子玩,又陪哥哥到田裡捉獨角仙…… 我就像當年的我,在家裡洗碗、打掃、吃和睡。

翌日早上我們要離開到機場回港了。和茶園媽媽分別的時候,她說:「要做個好妻子,好媽媽。你回日本定居的話,我會時時寄蔬菜水果給你。我會一直在鹿兒島,你隨時喜歡就來,知道嗎?這是你的娘家。」然後我抱住媽媽,緊緊的抱住她,我忍住眼淚道別。下一次見面,可能又已經是三、四年後的事了。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去Homestay交流去到像我一樣,多了很多爸爸媽媽,多了很多親戚朋友,多了很多「絆」(きずな),多了一個日本的娘家。連外子也說我是薩摩磁石。

最後我很想跟現在閱讀這文章的日本留學生說,日本有很多這類型的Homestay交流活動,大學的留學生辦公室一定會張貼在壁報欄。我自己當年就參加過石川、金澤、名古屋、鹿兒島的交流了。到日本學日文、觀光購物、吃喝玩樂固然重要;經歷日本人的生活,和他們活在同一屋簷下,親身體驗日本文化,最重要是認識一兩個終身日本人好友,也是非在日本才有的難得經驗。凡此種種,要好趁青春、留學日本、沒有家室時才能成事呢。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作者博客Facebook

責任編輯:周雪君
核稿編輯:歐嘉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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