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符號學看古文之爭:如果我們只能用淡水河想像「大江東去」

從符號學看古文之爭:如果我們只能用淡水河想像「大江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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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然不是生長在台灣就永遠無法藉由閱讀理解大雪或其他古文詞彙對應的所指,然而要做到藉由閱讀精確理解自身未經歷過的經驗,閱讀量必須要大。於是我們需要思考的是,對於國高中學生,這樣的投注時間精力是否有必要,且是否可行。

文:連家郁(芝加哥大學社會科學碩士)

語言作為符號系統

語言作為符號系統,以能指(signifier)和所指(signified)兩基本單位分析。將詞拆解,詞的能指是字本身,例如「玫瑰花」三個字,詞的所指是「玫瑰花」指涉的概念,就是花本身。 能指和所指組成一個指稱(sign)。使用語言的過程,指稱(sign)再度成為能指,對應所指,例如玫瑰花在當今社會中對應愛情。玫瑰花跟愛情,就形成了意指(signification)。

情人節玫瑰花很貴,並不是玫瑰花本身比其他花昂貴多少,而是代表玫瑰花和其他花做為意指的區別。這是語言的基本規則。大概沒有人會搞混玫瑰花與其他花做為意指的區別,然而當所指指得是抽象概念或情感,就沒有麼容易理解。

以「寂寞」、「寂寥」、「孤單」、「一個人」這幾個詞都在日常生活中對應某種狀態,然而這幾個詞彙意指狀態相似卻不相同,使用上經常混淆不清,當我們聽到有人說「我一個人」時,我們或許根據自身的經驗解讀對方狀態為「孤單」,但對方要表述的狀態可能是「孤單」,可能是「輕鬆」,可能是「寂寞」,可能是「又輕鬆又寂寞」。

當我們覺得有些人語言用得非常好,某一部分也是這些人能夠非常精確的操作所指和能指。

古文始於能指與能指的對應

我國高中生學古文的過程大概二分之一的時間都在學註釋,註釋其實就是把古文翻譯成現代文,玫瑰花的古文又稱徘徊花,所以在註釋裡就會這樣寫:徘徊花,指玫瑰。註釋也成為考試的內容,以符號學角度分析,學生學的是如何把一個能指,對應到另一個能指。

但古文複雜的地方在於,徘徊花在古代不一定對應愛情,所以學習古文時,學的是以現代文的能指與所指,連結古代的能指,再去想像古代的所指。如果連玫瑰花這種具體的詞都已經很複雜,何況是心理狀態。

如果一個人只看過小溪水溝和旁邊有阿給的淡水河,在閱讀「大江東去」四個字的時候,他只能從小溪水溝和淡水河選一個比較接近的,或許他的想像參照點就是拿掉阿給的淡水河,拿淡水河參照大江,心理或許也能浮起模糊的感動,但這種感動真的是一尊還酹江月的蒼涼灑脫感嗎?

人理解語言,並不是理解語言一個一個指稱是什麼,而是理解這個指稱與那個指稱的差別。當我們只能用淡水河理解大江,卻以為自己懂大江,我認為是危險的。大小、速度、溫度、時間這些變化,是經由身體而來對差距的經驗,非親身經歷難以掌握。沒有經歷過雪的人,只能從無雪的天氣狀態找尋大雪的對應物,以熱對應,以冷對應。然而生長在雪地的詞人寫下大雪時,他要對應的恐怕不是熱或冷,而是小雪、夾著風的雪、細雪、雨雪。

當學習能指卻沒有清楚的所指時,學習和理解符號是困難的。

當然不是生長在台灣就永遠無法藉由閱讀理解大雪或其他古文詞彙對應的所指,然而要做到藉由閱讀精確理解自身未經歷過的經驗,閱讀量必須要大。於是我們需要思考的是,對於國高中學生,這樣的投注時間精力是否有必要,且是否可行。

國語文教育教什麼

學古文的目的是什麼?是希望國高中生學習一種新的符號系統並使用它嗎?是學習某種情懷嗎?是學習某種思考方式嗎?如果要學的是思考方式或情懷,有沒有辦法用現有的工具,而不是用一套不熟的工具,來學習不熟的思考與陌生的情懷。

要學習表達清楚內心的情懷,現代創作者小書和散文中,跟自己同階級同性別同世代角色的心情用語,往往比古代創作者的文字更為精準。

而在某些人斥責現代學生無法把文言文學好時也不要忘了,現代學生要學習的符號系統比中年人多非常多,除了白話文、古文,還有母語、外語、第二外語、統計、音樂、程式語言等等等等。對於天資聰穎的學生,學習五個或七個系統或許沒有差別,但對於大多數的非天賦異稟的學生,學過多的系統,並不能增進學生的語言能力,反之,因為剝奪了體驗探索各種所指和強化各種符號連結的時間,我們只能看到學生學越多,使用語言的能力越不精準。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彭振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