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wer錕是這樣煉成的》:台灣地方派系、財團和金權政治的身世

《Power錕是這樣煉成的》:台灣地方派系、財團和金權政治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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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近年來大家對「財團」、「派系」產生反感,在台灣,「地方派系」與「財團」已經形成了某種程度的「複合體」,他們極大程度上承襲了傳統半封建地主的權力,他們的影響力更是穿透中央政府各單位,那麼地方派系的權力是怎麼產生,又該如何打破呢?

文:李錫錕

地方派系和財團的Powerless

要了解台灣的政治,必須了解「地方派系」以及它和「財團」的關係。客觀的說,「地方派系」不是被創造出來的政治組織,它是特殊生態環境下逐漸演進出來的特殊的權力形態。我們可以從三方面來探討:

一、地方派系的根源首先要從「大環境」的觀點,即從傳統的中國農業社會談起

中國古代政府的活動範圍最初限於亞洲大陸中部、黃河流域上游一帶,所以自稱為「中國」。由於匈奴南侵以及人口膨脹,秦漢朝以後逐漸往南方移動,「中國」實際上轉變為以長江流域為主的「南國」。由於南部中國的地形複雜,交通不便,使政府行政權的效力越來越差,形成政府對民間「鞭長莫及」,民間對政府「山高皇帝遠」的隔離狀態。

這種狀態使中國傳統政治呈現一個特性:一方面,中央政府(即朝廷)表面上擁有廣大的版圖,但其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意義;另一方面,全中國實際上是由無數個自治區式的「縣」所構成,縣令雖然由中央派任,原則上中央並不太干涉地方的事務。

在這種「半封建社會體系」之中,「地方」固然不容易造反,囂張跋扈是綽綽有餘。因為「中央」實際上管不到地方,代表中央的縣令與本地又毫無淵源,通常只是帶著中央的一紙任官令、家眷及幾個貼身幕僚上任而已。既然政治、經濟資源完全控制在地方大地主、員外的手裡,在中央也默許這種勢力的情況下,縣令不但沒有「革新」地方政治的意願,反而很識趣的去「結合」地方的既得利益,以免引起地方「反彈」。我們甚至可以說,中國數千年來的政治穩定,根本上是建立在這種「地主官僚共犯結構」的基礎上的。

中央政府容忍地方勢力的「自主性」,然後利用地方勢力彼此之間的矛盾而坐收漁翁之利,成為地位優越的協調者,這種現象成為傳統中國(包括台灣)政治社會結構的特性。

對日本殖民地政府而言,「占領」台灣的目標是成功了。其實,日本人並沒有贏,因為台灣社會的基層結構照舊,真正的贏家反而是傳統的地方菁英分子,因為日本人不但沒有迫害他們,反而更要籠絡他們。

二、台灣地方派系的特點,幾千年來的土地改革一直是歷代統治者的頭痛問題

國民黨政府土地改革成功,改變了地方生態,也造就了不同的派系結構。從政治學觀點,有幾個原因值得探討:

首先是「既得利益」問題。我們檢討歷代政府土地改革失敗的原因,發現最嚴重的就是統治者本身多屬既得利益者的大地主,若期望大地主革自己土地的命,這是不太可能的。

再者是「統治權力效力」問題。日本政府對台灣的統治效力遠超過歷代中國政權對中國大陸的情況,因為台灣面積非常狹小,交通尚稱方便。日本政府對傳統地主階級的容忍是基於「以華制華」的政治考慮,光復後,台灣的統治機器是「中華民國政府」,數量龐大的黨政軍幹,挾這種絕對優勢進行土地改革,傳統的地主階級豈能不乖乖就範?

最後是「美國的經濟援助」。韓戰爆發後,美國政府把中華民國列入「圍堵共產主義」聖戰的要角,對台灣內政上慷慨援助,外交上鼎力支持,使政府的公權力形象如日中天,讓傳統的地方勢力不得不戒慎恐懼。

所以台灣光復後的「地方派系」領袖和傳統的「員外階級」並不完全相同。土地改革成功後的台灣,新興田僑的財富固然來自土地,但不是從地上產品獲利,而是當「都市化」以後,土地成為商業資本,再利用商業資本炒作土地,成為擁有更多的商業資本,循環不已,終於成為「財團」與「金權」。

換句話說,台灣的「地方派系」來自於經營房地產業成功的地方人士,這些地方人士不像農業社會的地主,而是較像工業社會的資本家,資本家的資本依賴市場,市場講求供需,更講求安定,在累積資本、創造利潤的同時,他們必然關心政治,進而參與政治,以保障或促進他們的利益,「地方派系」的財富規模越來越大,所以進軍政壇的層級也越來越高。

台灣光復以後,土地改革成功,使「官僚地主共犯結構」瓦解,新興地主對政府效忠,中央政府的權力達到歷史性高峰。可惜的是,國民黨菁英雖然推動土地改革成功,但沒有更進一步去「收成」成功的果實。這也導致地方政治的「權力真空」,「有心人」在這種特殊生態下得到機會建立權力,成為台灣政治的重要角色,許多人稱他們為「地方派系」。

總而言之,現代台灣社會的「地方派系」可說是傳統封建地主概念的延伸,但已經脫離了封建的色彩。「地方派系」之所以成長壯大,基本上並不是執政黨的「栽培」或「容忍」,而是「遺忘」的結果。

三、地方派系和財團的共生關係

當代經濟大師、中央研究院院士費景漢教授在檢討台灣經濟發展成功的原因時,曾在中山學術會議論文中提出,台灣的經濟奇蹟不應該過度歸功於三民主義倡導者的規畫,而應歸功於他們的「忽略」,換言之,是「無心插柳柳成蔭」的結果。

費教授坦白指出:「我想台灣過去三十年的成功,主要的原因是『官方陣營』在執行發展政策時的『言行不一致』,可能無心的採納了自由市場經濟,而充分的利用了私人企業家的創造精力和天才。」

諸多現象可以肯定費教授的敏銳觀察。其中現象之一就是,當我們把「耕者有其田」政策之後的新興地主歸納為「資本家」,把他們的房地產投資歸類為自由市場的經濟活動,我們似乎可以做結論:「地方派系」從一個被忽略的鄉土自然領袖,升格為十億百億資產的財團,中央政府根本沒有料想到會有此發展,更談不上去應付處理。

當「地方派系」變質為財團,在商言商,他們難免把選舉也當成是一種商業行為,講究「供需」問題與「投資報酬率」,其他都是次要考慮。

一位派系大老曾訴我:「賄選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很多選民期待我們花錢,不是我們願意花錢,我們之間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銀貨兩訖!」

針對「不買票,不賄選」的呼籲,他哈哈大笑:「假如我們不買票就不會參選啦!」這樣地方派系和金權政治的結合,顯然跟不上時代的潮流,但是否有解決之道呢?


個人商品力的Power

要打破地方派系和財團的勢力,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是否」問題,背後需要政府的決策、選民的覺醒、政黨政治的成熟、地方派系成員素質的轉換等多種條件的配合,並且可能還要加一點「時間」的醞釀。畢竟,「地方派系」有其歷史傳統淵源,有其特殊發展空間,它也是自由經濟體制下的副產品。

可以肯定的是,當有一天,任何具有派系色彩的候選人,不論他花多少錢賄選,最後篤定落選,那麼我們可以說,地方派系問題就不存在了。

用最簡單的說法就是:今天的政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贏得選舉,選舉輸了,執政地位喪失,任何偉大的理想與政見都付諸空談。

為了贏得選舉,所以政黨都必須「正確」執行兩項策略:

一是提名策略;二是競選策略。

所謂「提名策略」,也雖然類比為「如何推出正確產品」的策略。

什麼是「正確」?凡是針對市場需求而具有「市場競爭力」的產品就可以被稱為「正確」的產品。它不但要品質良好,更能要滿足顧客的需求。例如,針對兒童或青少年的市場,漢堡比牛肉麵吃香,漢堡就是「正確的產品」;又例如,針對年輕少女的市場,昂貴的珍珠就不是「正確的產品」。

可見對「市場結構的了解」成為產品行銷的關鍵。也就是說,政黨首先要了解選民結構,區分選民結構,然後根據結構,把各類選民基本的共同利益定位出來。一旦把選民的利益按結構定位,政黨就要尋找並提名候選人,這些候選人則必須充分「反映」選民的利益,他們才有被選民接受的可能性。

因此,政黨提名行政首長必須注意兩點:

第一、被提名的候選人先要能夠反映「最大多數的」選民利益,例如農業社會最大多數是農民,工業社會最大多數是中產階級,那麼這位「農民背景」或「中產背景」的候選人才能擁有最基本的「市場競爭力」。

第二、由於行政首長必須「全方位」吸收選票,所以當他擁有「基本的」票源之後,政黨的「鐵票」成為他關鍵性的支援部隊,達到「錦上添花」或「雪中送炭」的效果,前者使他「壓倒性勝利」,後者使他「險勝」。

用歐美社會為例,它們以工商業立國,中產階級成為最大多數的選民,所以幾乎「任何」政黨所提名的行政首長候選人,不論是總統候選人或地方市長候選人,都是以中產階級為優先考慮。在台灣特殊社會環境,在我看來,一個贏家必須具備三種「本錢」,他才有可能擁有市場競爭力,進而擁有市場占有率。

我試著把這三種本錢稱為「3S」,分別是「資源」、「策略」、「實力」,依其不同性質說明如下:

商品化的人格資源:贏家必須具備頂尖的個人條件如知識、勇氣、能力、忠誠等。但是人格資源必須有效的包裝、塑造,將其視為「商品」而廣告,使這些個人條件被投射而成為「形象」。

共享化的財富資源:民主政治幾乎與自由經濟可以畫上等號,兩者存在的一天,擁有財富資源的人就可能成為贏家。因此,如果競爭者的財富被認為是可以「共享的」,他的財富反而成為競爭致勝的利器。

其次談到「策略」。競選贏家和商界贏家的成功策略是一樣的,就是能夠針對市場的需求,推銷正確的產品。他必須把選民結構類比為市場結構,根據結構的特性,尋找「對症下藥」的策略。

當前社會呈現中產階級的特色,傳統的「忠」與針對勞工的「爽」的訴求勢將效力大減;贏家將不會依賴「個人關係」與「情緒因素」為策略,而是走「理性」的路線,選舉人都擁有完整的個人商品力,就有機會從地方派系和金權政治中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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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Power錕是這樣煉成的:奮鬥才得自由,殘酷才是青春,我的人生思索》,圓神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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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錫錕

傳奇高齡網紅李錫錕,在台大教了四十年政治學,擅長以辛辣的觀點融合時事及年輕人流行的語彙,將深厚的政治哲學基礎擴及生活日常,打破許多人對政治學的狹隘想像,深受學生推崇。

生於「二二八事件」之後兩個月的他,深刻體會社會氛圍與政治的轉變,因此立定了學習的志向。教授了大半輩子的政治後,甚至身體力行,試圖實踐所學,代表國民黨參選一九八九年台北縣長選舉,以49.84%的得票率,小輸民進黨代表尤清的50.16%,雖僅差距四千餘票,還是輸掉了選戰。透過這次失敗,他反思知識的局限,並從中體悟,將失敗化為養分,才煉成了今日充滿Power的李錫錕。

本書以此次挫敗為起點,回顧他生命中的關鍵時刻。他深深醒悟,力量絕非憑空得來,人生如果沒有強度,怎麼會有力量?正視失敗、超越痛苦,才能讓自己真正的強大起來。從Powerless到重拾Power,偉大的成功來自於擁有失敗的自由,唯有吃苦才有資格獲得真正的Power。

書封)Power錕是這樣煉成的
Photo Credit: 圓神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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