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論自由抑或種族歧視:仇恨性言論,法律該插手嗎?

言論自由抑或種族歧視:仇恨性言論,法律該插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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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族裔或族群仇恨言論,擺盪於「管制/不管制」的光譜上,美國跟全世界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台灣站在十字路口又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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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昕璇(維吉尼亞大學法學博士候選人)

一個人口不到五萬人的南方小鎮,頃刻之間捲入美國政治風暴中心。

全世界聯袂不絕的報導,砲火集中在川普欲蓋彌彰的發言上,卻鮮少有媒體注意到隱藏在事件背後的癥結——8月11-12日發生於維吉尼亞州Charlottesville (媒體譯為夏綠地鎮、夏洛特鎮或夏洛茲維爾),同時是維吉尼亞大學所在地的暴動,源自於新納粹主義和3K黨成員在內的極右翼分子,高喊納粹口號與展示納粹旗幟,引發示威者與反示威者雙方流血衝突,終至3人死亡、35人受傷。

充斥納粹符號和種族歧視的語言暴力和恫嚇示威,為何能出現在地表上,恐怕是大家心中共同的問號。實則整起事件涉及美國法律體系一個萬年難題:「種族仇恨言論」(Racist Hate Speech)到底該不該入罪化?一個社會到底該在何種範圍內對容忍種族仇恨言論?唯有回答這個問題,才能真正解開3K黨、新納粹主義團體等極右翼的種族組織,如今仍盛行於美國社會的謎團。

針對仇恨性言論,美國採取與世界各國完全相反的認知起點與規範途徑。

相對於美國對針對種族的仇恨言論採取開放的立場,英國的公共秩序法(Public Order Act)禁止公開發表煽動種族和宗教仇恨的言論,加拿大刑法與人權法(Criminal Code of Canada、Human Rights Act)禁止在公共場合發表煽動針對特定族群的仇恨言論。更別說蒙受二戰納粹慘痛教訓的德國,刑法明文禁止公開發表否認大屠殺及煽動針對少數族裔的仇恨性言論。

法律作為最後的道德底線,並非萬能,但在針對種族仇恨言論的規範強度上,一個先驗問題是:倘若某種言論,極具攻擊性和非理性至已有壓迫特定族群之仇恨、報復、煽動性意涵時,它是否能打著「言論自由」旗幟,繼續散佈於公眾場域?

極右翼團體背後有最高法院撐腰?

川普入主白宮,向來被指為是近兩年造成美國極右翼意識形態團體重新活躍的主因。但被忽略的是,美國最高法院向來對種族仇恨言論的寬容立場,或許才是種族主義再次復甦的幕後推手。

歷史可追溯至1960年代,指標判決─Brandenburg v. Ohio確立了美國憲法保障種族仇恨言論的基本立場。Brandenburg是美國俄亥俄州三K黨的一個首領,他在1968年透過電視召集地方3K黨成員,在電視上辱罵黑人及猶太人,並揚言:「如果我們的社會、總統和政府,繼續壓制高加索白種人,我們將採取某些報復行動。」

隨後他被控告違反該州的《組織犯罪防制法》(The Ohio Criminal Syndicalism Statute),該法禁止任何以犯罪、暴力或者其他非法恐怖手段達成政治改革的主張。Brandenburg不服此項控訴,遂以《組織犯罪防制法》違憲為由上訴至聯邦最高法院。最高法院指出「憲法對於言論自由應給予最高限度之保障,除非特定言論(1)是以煽動他人「即刻」地違法或產生「即刻」的非法行動為目標,而且(2)該主張確實可能會煽動或產生「即刻」的違法行為,政府方得予以規制並懲罰。」經過多次判例確認,最高法院此一穩若磐石的見解,幾十年來成為白人優越團體假言論自由之名,行種族歧視之實最有力的後盾。 

不過,說最高法院給種族主義分子撐腰,似仍過於速斷。究其根本,美國的言論自由係以「觀念自由市場」(Free Marketplace of Ideas )為骨幹,歷經200年的開展,建構了粲然大備之保障譜系,可謂全世界最高度捍衛言論自由的國度。

基於觀念自由市場的理論,政府應該對任何內容的言論保持絕對的中立,政府沒有資格為人民決定言論思想之優劣,因而孕育了強烈排斥政府進行內容管制的傳統。創造且充分確保一個「不受限制、強而有力且充分開放」之公共表意與思辯的場域,始終是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念茲在茲的目標。

事主維吉尼亞大學的立場表態

維吉尼亞大學如何表態,也可作為觀察本次事件的另一道濾鏡。

事發當天下午,在維吉尼亞州州長Terry McAuliffe發布緊急命令(State of Emergency)後,校長Teresa A. Sullivan在第一時間發文給學校師生表示:

維吉尼亞大學是個公立學校,將遵守州法與聯邦法律有關公眾集會遊行之規定。我們也支持憲法第一修正案對於言論自由和集會遊行之保障:包括今日另類右翼示威者與反示威者的對峙,皆落入憲法的保障範疇。但同時,我們也必須嚴正指出,今日聚集在Charlottesville的遊行所反映的意識形態和訴求,根本性地背離了我們一貫信仰的多元價值與互相尊重的精神。我們嚴正譴責此類挑起恐懼、刺激分化的言論在我們的社群內繼續傳播。暴力行為絕不受第一修正案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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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維吉尼亞大學 LLM Candidate 2018, Vivian Su
夏綠地鎮悼念事件死者的路牆塗鴉(Photo:維吉尼亞大學 LLM Candidate 2018, Vivian Su)

隨後,維吉尼亞大學法學院副院長, 亦是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專家的Professor Leslie Kendrick,在接受媒體專訪時,交代了第一修正案的發展脈絡,儼然替全國人上了一堂美憲言論自由入門課:

我們保護它,並不意味著我們尊重它。為什麼美國社會要保障這類極端言論?恐怕是現在全國人民最大的疑問。

首先,民主需要它。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不需要先認同所謂的『美國價值』才受到美國憲法的保障,美國憲法甚至願意保障那些試圖摧毀它的人,除非這些言論達到立即而明顯的危險,否則就享有完整的憲法保障。

依照這個邏輯,若在事前將3K黨的言論或遊行隔絕於公眾場域之外,則言論自由市場理念將形同虛設。

再者,美國憲法要的並不是一個政治正確的民主,而是在活絡對話下形成社會共識的過程。倘若對3K黨為首的種族仇恨言論或集會進行事先審查則會背離此一價值。

當然我們也有另一個選項:讓政府事先介入去選擇那些應該說、那些不應該說。但請試想,我們是否允許我們的政府,除了能禁止麥卡錫主義和紅色恐怖言論流傳,也能禁絕60年代呼籲社會支持民權運動的宣導手冊的發行─這類有助社會公益和權益保障的言論?我們如何確保有一天政府不會在某種意識形態的操作下,自始扼殺人民自由表意、暢所欲言的空間?兩權相衡,美國寧願全面性、無差別地對所有言論敞開大門。

但Kendrick教授旋即話鋒一轉:

不可否認地,這個思考路徑,如今也招致極嚴重的弊害。吾人在捍衛言論自由最高性的同時,代價也應運而生。那就是,美國社會的少數族群的利益如非裔美國人、猶太人、穆斯林和其他少數族群,他們必須忍耐這類言論在公共場域流竄,容忍這類不堪入耳的醜陋言論所導致的心理上壓迫。

忽略結構性宰制脈絡的言論自由市場理論

想當然爾,上述主流見解也遭受來自少數族裔支持者的強烈抨擊。

其中尤以批判種族論者(Critical Race Theory)的砲火最為猛烈。為何在民權法案(Civil Rights Act of 1964)通過生效已超過半世紀的當下,種族歧視仍然屢見於美國社會,最高法院為首的主流法律論述難辭其咎。批判種族論者主張,「觀念自由市場」理念在最高法院的撐腰下,高舉著「中立」、「客觀」、「無視膚色之存在」等冠冕堂皇的詞彙,實則意在粉飾遮掩至今超過200年,美國社會仍普遍存在的種族壓迫。

舉例來說,在美國社會的權力架構下,當一個白人被罵「你這個該死的白鬼」(You damn honky),與其說是貶抑,說不定更是一種尊稱。這跟一個黑人被罵「死黑鬼」(Damn, nigger!),兩者所觸發的想像意涵和歷史結構連結,顯然完全不同。質言之,沒有種族間的階層、權力關係,種族仇恨言論根本不會成為問題。

美國社會的多種族文化圈,實實在在仍然存在完全不同的位階權力地位,而這個宰制階層架構的形成,則多來自族裔和膚色的因素。因此,當身處主流優勢的白人,對少數族裔的身分予以咒罵羞辱時,自然形成一種壓迫。而這種壓迫,是無法藉由一個「開放自由」的言論市場加以矯正的。因此,在言論市場上,自始就不存在「完全自由」的交易。

心理學研究結果均顯示,焚燒十字架、高喊白種人萬歲、揚言奪回白人主導權等煽動、謾罵、侮辱的言語表動,極有可能會喚起其他種族在漫長歷史中曾遭受不公平對待的慘痛回憶,產生恐懼、心跳加速、呼吸困難、夢魘、高血壓甚至自殺不等的強烈反應。

高喊諸如「穆斯林都是恐怖份子」、或者「墨西哥送來的都是強暴犯」,到「滾出我們的國家」不等,對人性尊嚴的強烈貶抑和挑起種族仇恨的惡意表現,這些言論已背離人類理性,根本無助於促進言論活絡溝通思辨之目的達成。

質言之,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表面上打著所謂「內容中立」的神聖教條,其實說穿了不過只是一種剝離脈絡,形式機械且反映白人優越思想的偽善門面。實際上,不論是否伴隨著暴力威脅,種族仇恨性言論,既然本身就是一種宰制力量的行使,打從根本就無法期待它們發揮言論自由市場理論下所謂「溝通」、「思辨」等效果。但在最高法院和憲法的背書下,它們多年來始終如同病毒一樣流竄於美國社會,甚至在川普崛起後,又有捲土重來益發猖獗之勢。

對照現實情境,批判種族論者所言非虛,8月12日夏綠地鎮的流血衝突,已經不是頭一遭,自從夏綠地鎮市議會今年初決議通過移除一連串紀念南軍將領的銅像以及市立公園正名活動後,就被白人優越至上人士給盯上,繼今年五月3K黨集結維吉尼亞大學校區示威後,一向純樸寧靜的小鎮,瞬間成為極右翼組織聚眾騷亂的首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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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asey Ian Patchell / REUTERS / 達志影像
夏律第鎮遊行現場,有白人至上主義者作納粹敬禮。

而事實上,自從川普上台後,類似的事件在加州柏克萊、奧勒岡州波特蘭、路易斯安那州紐奧良、肯塔基州派克維爾都已經發生過,但是發生在8月這場「聯合右派」遊行,估計約有 500-1000人參加,是美國二十多年來前所未見的規模。四處飛舞的3K黨、納粹等團體的符號,或是高舉火炬目光猙獰叫囂「血與土(Blood and Soil)」(指涉民族的生存靠血統和土地,係納粹德國意識形態的核心理念)的白人大學生。這場遊行出現了許多人相信早已埋沒在美國歷史裡的東西,再次赤裸裸地暴露在全國人民眼前,無怪乎震驚全美。媒體聲稱這場暴動,「大概是美國極右翼演變至今的最外顯展示。」

必須承認的是,川普的過激言論成為一個種族主義者有恃無恐的靠山,再加上美國最高法院向來獨尊言論自由的一貫立場,提供給了這抹毒素坐大蔓延的溫床。

仇恨性言論的管制給予台灣的啟示

種族仇恨言論到底該不該管?管制力道要多強?從來不是一道黑白二分的是非題,必須取決於整個社會對言論價值的共識基礎和成熟度。從台灣司法院大法官歷年來形塑言論自由保障圖譜的釋憲沿革和詮釋路徑,可見其借鏡美國憲法的強烈傾向。再者,台灣從解嚴以來,言論、集會、遊行自由始終扮演反威權、反壓迫的重要工具,更是奠定台灣從威權統治邁向成熟民主法治社會的基石,如今經歷太陽花運動與後三一八學運世代的實踐深化,更化身為凝聚台灣認同的關鍵媒介,顯見台灣社會對言論自由的高度尊崇。從這個角度來看,台灣對於言論自由保障之法理建構,實蘊含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濃厚色彩。

但值得注意的是,台灣近十年來邁向一個多元族群融合的社會,對於新住民,仍難以完全去除歧視偏見,各種刻板印象,已經從赤裸裸的「泰勞」、「印傭」、「越配」、「賓妹」等稱呼,轉化為更細緻隱晦的發言如「台灣人在台北車站都坐在地板上,你看台灣人跟外勞有甚麼兩樣?」來自階級的傲慢,貶抑一群從異鄉來台灣謀生,輸出勞力來維持台灣經濟虛榮的新住民的種族優越心態,不言可喻。

相對的,台灣社會也存在如郭冠英之流,唯恐天下不亂堂而皇之聲稱「我們是高級外省人,台灣人是台巴子倭寇」、「台灣是龍發堂鬼島」、「台灣不是國家,當然更無外交」種種輕蔑謾罵之詞,是否導致社會多元包容性的損害及對弱勢族群尊嚴的傷害,而構成法律介入管制的必要,始終是一個待解的難題。

若說2017年8月這場轟動全球、改變小鎮歷史的騷動,可以帶給台灣省思,那便是揭露了一個言論自由的民主社會最不願意面對的真相:原生族裔或族群仇恨言論,擺盪於「管制/不管制」的光譜上,美國跟全世界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台灣站在十字路口又該何去何從,必須仰賴更多元成熟的社會對話最後形成的價值選擇予以定錨。震撼全世界的流血悲劇,照進了美國主流法律體系,長期助長白人優越主義壓迫少數族群的陰暗角落,種族仇恨言論規範管制遭遇的辯證與困境,台灣也無從逃躲。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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