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表演藝術工作者:「傳統文化是我的根,卻也是我最沉重的包袱」

原住民表演藝術工作者:「傳統文化是我的根,卻也是我最沉重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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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學生自然展現,Fangas Nayaw陳彥斌帶舞的方式並不是一般想像的「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而是讓學生用「即興」的方式,玩出身體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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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台北世大運開幕典禮的原住民樂舞,獲得全球讚賞。但表演結束,卻是阿美族編舞者Fangas Nayaw陳彥斌痛苦的開始,他與三名助理開始蒐集關於這次表演的所有評論。而身為一名原住民籍表演藝術工作者,只要創作的是融合傳統與創新的作品,負評往往比好評還多。

16族的樂舞,如何融入8分鐘的表演內?

一開始籌備世大運開幕,導演謝杰樺就決定,要讓大家看見原住民文化。但是,台灣光被正名確立的原住民族就有16族,每一族的形象、樂舞、文化都差很大,怎麼在八分鐘的表演內融入16族的舞蹈,讓Fangas Nayaw陳彥斌頭痛不已。

「你光要讓一個族群唱完歌,就會花至少10分鐘。但台灣有那麼多族群,新住民、客家、閩南等,我們同樣都是為『人』說話,為什麼原住民要佔那麼多時間?這是我會為其他族群打抱不平的。」

除了時間上不允許,從文化的角度來說,把用來祭祀、慶祝的傳統儀式和樂舞放到舞台上,以「表演」、「被人觀看」的方式呈現,也非常不尊重。

此外,身為一個追求創新的藝術家,Fangas Nayaw陳彥斌也很堅持,不能因為某族的舞很好看,就截取一段搬上台跳,就像詩人抄襲古人的文字、畫家複製名畫的輪廓顏色 ,他解釋,「這是沒有創作過程的,這樣的成品就會是拼貼破碎的。」

我們相聚,只為台北田徑場這個部落

既不能拿現成的,也不能擷取部分,又得符合「讓大家看見原住民」的期待。最後,Fangas Nayaw陳彥斌決定回到原住民族的文化性以及世大運最根本的特色來思考。

從原住民族的文化來看,「這16族共同的語彙是,我們都會為了完成一件事而聚在一起。我們都有採集或狩獵,有男子競賽、訓練或是女子聽家裡長輩的訓誡。」因此,「相聚在一起慶祝」的感覺,是表演不可或缺的元素。

從世大運的特色出發,編舞團隊則抓住另一個關鍵字「年輕」。「世界大學運動會,相對於奧運或其他賽事來說,運動員是比較年輕的族群。」

因此,世大運的舞者,大部分都來自樹林高中及金山高中的「原住民藝能班」,少部分的專業舞者也都非常年輕,更重要的是,所有舞者都是原住民。在世大運這個選手年齡較輕的賽事,讓這群16、17歲、曾學習樂舞的原住民學生表現出他們自然舞動的樣子,或許就是最適合世大運的表演。

為了讓學生自然展現,Fangas Nayaw陳彥斌帶舞的方式並不是一般想像的「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而是讓學生用「即興」的方式,玩出身體的可能性。

每次練舞,他都會給學生一些小小的「挑戰」,比如「從A點到B點,但只能用右腳著地」或是「兩個人牽著手從A點到B點,但落在地上的腳只能有三隻」,在這樣的限制下,讓學生享受身體直覺創造的動態感。

即興表現的同時,Fangas Nayaw陳彥斌也從旁觀察。然後,選擇其中最適合他們的動作,編排成表演的舞碼。

最後,這支由學生共同玩出來、由Fangas Nayaw陳彥斌統整起來的舞蹈,就如大家在開幕時所見,沒有華麗的炫技,一切非常純粹,「就是不斷的走路、移動、跑步、衝刺然後換位子。」

其中,也包含豐富的原住民樂舞元素,「圍圓、牽手、對天對地的感謝,最重要的是,舞者一定都會配著唱歌,這是我們跟存在或不存在的人溝通,表達謝意或恭敬的方式。」

「我們一直相信,沒有不會跳舞的人,只有不願意開口的人,就是因為只要跳起舞來、唱起歌來、牽起手來,大家都一樣,都是為了完成一件事情。」

一如部落在婚嫁、新居落成時會舉行慶祝、祈禱儀式,Fangas Nayaw陳彥斌說,跳世大運的這支舞也像舉行儀式,「這個儀式只為世大運而生,我們聚在一起,就為了『台北田徑場』這個部落祈禱、慶祝」,希望這個全台矚目的賽事能一切順利。

再怎麼創新,別人還是會拿傳統的放大鏡看我

然而,無論他再怎麼盡力避免挪用傳統,想在藝術創作中撐出一點點創新的空間,還是有人會誤認為他在「模仿傳統」。就有記者在採訪舞者時脫口說出:「這好像某族的舞蹈」。

像這樣「好像XX族」的評價,緊接著延伸而來的就是「不夠XX族」的批評,每次編原住民相關舞蹈,Fangas Nayaw陳彥斌總會聽到類似的評論:「這個舞步不是OO族的」、「這個手的位置不傳統」。

這樣的狀況不只發生在樂舞表演。世大運開幕時,泰雅族歌者Yagu Tanga所戴的傳統頭飾就因為幾乎失傳,很多族人根本沒看過,以為是那是中國女子出嫁時戴的「鳳冠」,Yuga Tanga的服裝因此備受批評。今年6月,台北文學獎舞台劇本首獎,則是因為擅自用創新的手法,將賽夏族女神與凡人的愛情故事,用色情的方式描寫,而遭到多個賽夏族部落聯合聲討。

其實,Fangas Nayaw陳彥斌非常清楚,這些拿著放大鏡在抓錯的族人並不是故意要找碴,面對胡亂混搭的族服、亂跳的舞步,族人的想法是:如果觀眾抱持著「這就是原住民表演」的心態進場,卻不知道其中包含了不屬於傳統的創新成分,「人家看到真的會覺得,這個就是原住民的傳統文化。」

但是,如果從歌曲到舞蹈完全依循傳統,又會有部落的人從另外一個角度批評「你怎麼可以這樣『表演』我們部落的歌?」他就曾遇過,部落耆老同意他們引用歌曲,但演出後,部落年輕人卻群起反對。

Fangas Nayaw陳彥斌不只一次強調,「每次完成原住民族相關創作,我都會覺得,10年內都不要再碰了。」

「因為我們做的不是莎士比亞、不是貝多芬,我們做的是『在世的人』。」因此,部落每個人面對這些他們平常哼唱的歌曲、祭典時跳過的舞,都有權「說點什麼」。而且同一個部落、甚至同一個家族的人還可能給出完全相反的意見。

「重點是,這些在世的人都是我和所有表演者將來回部落要面對的人,所以這種(批評)我們都得聽。」

創作原住民的作品,既不能完全挪用傳統,更不能完全離開傳統。夾在傳統與創新之間的Fangas Nayaw陳彥斌,總是不斷尋找平衡與突圍的方式。

任何藝術表演都不能呈現文化的全貌

讓Fangas Nayaw陳彥斌如此矛盾的原因在於,很多觀者不是用欣賞的角度,品味創作的意義與美感,而是用教育的角度,來檢核作品是不是正確。而這也牽涉到主辦單位如何宣傳表演,給了觀眾怎麼樣的期待。

台灣政府在做原住民表演的宣傳時, 總是標榜「這就是原住民」,觀者自然而然也就抱著「看原住民表演」的期待進場,從2009年聽障奧運開幕表演,到每年雙十國慶表演,無不如此。因此,當創作出現不合傳統的內容,族人就會擔心誤導觀眾。

但他說,「任何表演藝術都不可能呈現一個文化的全貌,如果以偏概全的認為,自己看見的藝術表現形式就是全部,那是觀者的問題,不是創作者的問題。」

Fangas Nayaw陳彥斌畢業自台大戲劇系、北藝大劇場藝術創作研究所表演組,他曾經兩度參與台灣知名原住民舞團「原舞者」的創作,包括2016年以達悟族為主軸的《Maataw 浮島》,以及2013年以泰雅族傳說為主題的《Pu’ing 找路》,兩部作品都在國家戲劇院演出。

多次創作原住民作品的Fangas Nayaw陳彥斌認為,比較好的行銷手法,「應該主推作品或主推藝術工作者,而不是主推原住民這個身份。這樣,創作者的反思、討論才能夠出現在作品裡,才會有對話空間。而不是一直回到政治正確,回到這是不是原住民、這夠不夠傳統。」

讓藝術成為一扇窗,讓文化活起來

一直以來,討論到原住民族相關創作時,大家總是專注在「不夠傳統」或「挪用傳統」。Fangas Nayaw陳彥斌坦承,這一切很煎熬,「或許是個性的關係,我會覺得,如果我沒辦法讓全部人買單,那我乾脆不要做好了,太痛苦了。」

訪談的過程中,他語調溫柔,但滔滔不絕,一直修正或補述自己前面說過的話。這樣有點囉唆、有點矛盾的說話方式,或許正是因為,身為藝術工作者的他,得長期面對「原住民」這個令他又愛又恨的身分。

「原住民身分是我創作時最大的動力,但也是最大的包袱,動力在於它有本、有根源,但最大的阻礙就是『那我還可以做什麼』。」

「不過,我不相信沒有破口的一天。」Fangas Nayaw陳彥斌又樂觀起來,「表演藝術雖然是文化輸出的最末端。但它真的可以像一扇窗或一道門,讓人起身去改變:有些片段讓人感動、讓人開始查詢作品背後藝術家的背景、創作方式、想拋出的議題,這時候,文化才是在當代洪流中活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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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羊正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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