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晴舫《無名者》:城市變了

胡晴舫《無名者》:城市變了
Photo Credit: yamauchi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我說這座城市以前是自由的,也許是因為我曾經的青春讓我誤以為自己是自由的。當我說這座城市從前有人性的溫度,或許是因為我的年少無知令我誤判了不少人際關係。

文:胡晴舫

於是我又回來了。

但城市變了。

總有某種時刻。天光與雲影交織成一幅景色,整座城市煥發朦朧光彩,建築高高低低,光亮不一,港口的船隻緩慢航行,時光彷彿凝駐,而我內心隱約知道,時代如同港口上空奔馳的白雲,正從我眼前呼呼飛過。我該說什麼呢。生活在這座城市從來沒有感覺如此沉重過。是街道氣氛變了,是巷口的餛飩麵店搬走了,是喜愛的書店倒閉了,或許,朋友疏遠了;終究,是我老了。

一切都不對勁了。

同一座城市,年輕時戀愛,受生命的教育,事物皆新鮮,人物都有趣,再爛的經驗皆只是成長必經的路線圖,無論經歷多少失敗,只要不傷生命的筋骨,總能再爬起來,因為這座城市會再給我另一份工作,安排我再碰見另一個戀人,這座城市會確保生命再賜給我一次機會,無論是好是壞。重點是我在摸索世界的邊緣,了解自我。危險其實是刺激,誘惑不叫陷阱,而是人生的體悟,周圍越光怪陸離,越感覺真正活著。選擇住在這座城市,就是為了那些不在童年發生的事物,為了那些原本只會出現在電影中的人物,為了那些父母警告千萬不可碰觸的禁忌,才離開了自己的城市,來到這裡,因為我渴望見識我沒見過的景象,因為你期盼試探生命的禁忌,因為我準備好變成另一個人。

於是我變成了另一個人。這座城市催促我,期待我,要求我,終於改變了我。我已不是當初來到這座城市的那個人。我與這座城市的關係逐漸演變成一段令人厭倦的戀情。剩下了看似尚未消失的熟悉感,依照某種慣性互相依存,卻在種種小細節上挑剔對方,痛恨對方,卻又始終下不了決心真正分手。

你變了。

當我走在你的街道,街道的寬度與方向依舊,兩旁的商鋪長相全都換了,我尋不到昔日的甜蜜,惶然困惑,在新鋪面前來回徘徊,久久無法決定是否該進去。熟識的面孔消失了,雖是同一張臉,卻裝了另一套神情,重畫了五官的線條,鑲著兩隻敵意的眼睛,對我來說,那就是一個陌生人。他在這座城市日子也不好過吧。記憶中,不久前還熠熠發光的眼神,如同夏日映照太陽的燦爛海水,叫人雀躍而喜愛,而今卻焦躁不安,充滿怒意,還沒開口之前,已經用火灼的目光,趕我走開。我聽不下收音機播放的聲音,無法消化飯桌上的談話,我默默觀看我的朋友們分成兩邊,惡言相對,對付彼此的方式比報復世上第一名仇敵的方式還兇狠。雲朵從港口上空馳過,晝夜不捨,就像時代從我們頂上滾過,從來不管我們在下面的失落與掙扎。

或,是我變了。

我不寄望安定,但我需要溫柔,需要人性的理解,當我年輕時,我不介意失望,因為我以為我還有希望。而今青春消逝,我明白了希望從來只是一個虛幻的字眼。而我曾經那麼相信希望,我和住在城裡的其他那些人,我們都認為眼下的路面顛簸只是鋪好康莊大道之前必要的不便。

或許你真的沒變。從頭到尾,都只是我。一切都是我。我對你的失望,其實是我從人生經驗學來的悲觀,曾經熱愛的各式新奇事物皆因我的年紀變成懷舊情緒的干擾,我懷著昔日的舊城回憶就像老人抱著熱水袋在冷冽冬夜裡上床,以為這樣就能保暖我露在棉被外的腳,驅走現實的寒冷。

當我說這座城市以前是自由的,也許是因為我曾經的青春讓我誤以為自己是自由的。當我說這座城市從前有人性的溫度,或許是因為我的年少無知令我誤判了不少人際關係。

變的是我初老的顏面,花甲的頭髮,疲憊的心態,以及耗損的健康。變的是那個新的我已經替代了舊的我,她充滿好奇,走在城市的街道,東張西望商店的櫥窗以及路上的人潮,全然不顧頂上雲朵嘯嘯而飛。

但,城市畢竟變了。

就像山田洋次執導的四十八部《男人真命苦》系列電影,表面上,是「苦命男」阿寅四處漂泊,一年到頭奔波日本全國,趕集各地節慶,四處擺地攤,搭渡輪、等巴士、坐火車、搭便車,像縷不沾塵的影子,輕飄飄溜過沿途車站,滑過各個港口,匆匆經過城市與人們的生活。城市不會旅行,旅行的是攤販阿寅。

尤其那個他每逢出發必得背對的故鄉,東京都葛飾區柴又市,有著一座十七世紀的美麗古寺,唯一繁華老街上,店家世代做著相同生意,過著相同日子,熱鬧瑣碎的市井生活猶似江戶畫家手繪在金箔屏風上的浮世風景,凝結於永恆的時空之中。

只有阿寅過著跟他的空間感一樣支離破碎的人生,每座城市對他來說都像櫻花時節,今日桃花人面,明日立成追憶。然而,一九六九年開拍的《男人真命苦》一部接一部,每年盂蘭盆節與正月初一在日本上演,四十八部三十年演下來,漸漸,時間的移動便戰勝了空間的移動。

阿寅移動;他的故鄉也在移動,但不是空間的移動,而是時間的移動。阿寅在路上,不斷碰見新的城市、新的戀愛對象、新的朋友,他的故鄉漂流在時間的河流裡,水流緩慢,一晃眼竟也離岸數十里,流逝的歲月早已遠在他方,不復可見。因為阿寅從一開始就沒有融入社會,人生不曾按部就班,讀書工作、結婚生子,他都沒經歷,他的心態始終停留在當年叛逆離家的十六歲少年,依舊那麼莽撞粗魯,真誠無知,萬事不深刻,天性愉悅有如一條快活的狗兒,逢美女就搖尾求愛,見人落難絕對義氣相助,從不考慮後果,從第一部到最後一部,車寅次郎這個人根本是塊頑石,動都不動,絲毫不受時空影響。

相反地,鏡頭下,他那本應原封不變的故鄉卻隨著時間的移動而老了,舊了,翻新了,改變了。柴又市從典型日本老式小鎮變成典型東京郊區城市。他跟兄弟阿源最愛遛達的河堤斜坡,先是泥土小徑,野草蔓生,不久,天際出現灰色鐵橋,坡頂鋪了慢跑道,他的妹夫開始在上面慢跑,坡底河邊雜草拔盡,清理出一大塊棒球場,他的侄子周日與其他小朋友在那裡打球,他的妹妹時不時騎車穿過河堤,堤頂總是坐滿情侶卿卿我我。他曾經坐船過河回家,一輛轎車開進老街找他,引起鄰居大驚小怪,後來舟隻不再,河邊連釣魚的人都沒有了。驀然,叔叔嬸嬸背脊佝僂,面容蒼老,妹夫一張俊臉浮現中年男人特有的虛胖感,隔壁社長頭禿了、牙齒也換了雪白假牙,在銀幕前長大的可愛侄子變成一個沒出息的年輕人,用電腦打作業,心情不好就騎著重型機車出遊。

曾經算是離經叛道的粗俗阿寅竟然變成舊社會代表。他固執,保守,堅持老派禮數。他曾經不理解且置身其外的世界已經轉換成另一個新世界,而他依然不理解,也依然置身其外。

藉由空間的游移,他奇異地裹進了時光的繭蛹,彷彿他隨時隨地帶著的那只棕色箱子,裡面裝的不是他少得可憐的家當,而是他從未真正與歲月打交道的自我。空間保存了他的時間,而時間卻改造了故鄉的空間。柴又市在鏡頭下繁榮,凋零,衰落,重整,又煥然一新。

城市與我的變,差別在於城市的變其實是某種重生,而我的變只是默默過時,安靜地腐朽,老去。

相關書摘 ►胡晴舫《無名者》:終於日本的村上先生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無名者》,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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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晴舫

無名(Anonymity)確實和城市關聯,而那些城市都是生命的背景帷幕。「到了陌地生(Madison,亦作麥迪遜),我才明白我擅長獨處。……我注定不偉大,但我還沒開始瞪視自己的平庸,讓自憐變成習慣。我只是坐在那裡。」

胡晴舫以「我」的故事暗喻了所有的人的故事,以「我」的無名嫁接到過去和現在的所有人的無名性。就像法國小說家莫納克在《暗店街》裡的沙灘人,永遠在時代背景裡。「你說時代與他有關,他創造了時代,他砍掉了國王皇后的頭,築起了高牆,又打碎了偶像,但你叫不出他的名字,也記不住他的長相。你唯一意識到他的存在時,你正在歷史博物館閒蕩,而他屬於牆上一張泛黃陳舊的團體照,而你無緣無故為了這張照片慢下腳步,只因攝影師按下快門時,他忘了微笑,留下怪異的表情,形成了視覺的刺點,於是你慢下腳步──你只是慢下,並沒有停下,仍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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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我以一張平庸的臉孔,活在一個庸俗的時代。」──《濫情者》《無名者》新書分享會

主講:胡晴舫(《無名者》、《濫情者》作者)

再也沒有一個時代比現在更大眾化,庸俗,無名,零碎,人人活得面目模糊。這是科技最新的時候,也是人性最舊的時候。從二十年前的《濫情者》,到如今的《無名者》,胡晴舫如何走過那片凹凸不平的人性岩灘?如何書寫她所在時空的現代性,回應十九世紀末期的班雅明和佩索阿同樣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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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商務印書館香港尖沙咀圖書中心(香港九龍尖沙咀彌敦道132號 美麗華廣場一期低層地下B108-B113, B115 & B139號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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