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書寫當代藝術:有憑有據,用證據充實論述

如何書寫當代藝術:有憑有據,用證據充實論述
Photo Crdedit: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件好的藝術創作,理當值得一篇好的文字去介紹和推廣,才能提升觀賞者對於作品的體驗。但是,甚麼是好的文字?不論是使用的場合,還是書寫的目的,不同類型的文字都應該有判斷的標準,或是範例,這就是本書要做的事情! 

文:吉塔.威廉斯(Gilda Williams);譯:金振寧

藝術文字工作新手通常覺得這是棘手的難題:如何在視覺上的描述、事實的研究和個人的意見(或者自己的想像力)之間取得平衡?其他當下猶待考慮的問題還有:

不就是談藝術,難道不能想什麼就寫什麼嗎?
我的想法不是跟其他人一樣都能成立?
為什麼要做研究?

既然你會閱讀這本書,我想你的目標應該是寫出強而有力、說服有方的藝術文章,不只是在畫廊訪客留言本上草草幾筆寫道:「謝謝!太讚了。」而兩者之間的差別,正在於前者做到了具體立論。有憑有據,充實論述,就是具體立論,以證據解釋想法從何而來的意思:讀者應該受到你的一詞一語啟發,而非越讀越沮喪。畫廊一篇吹捧作品多麼「棒」多麼「迷人」的文章,以及一篇讓讀者以耳目一新的目光看藝術的可信文章,兩者之間的差別就在於是否做到用證據充實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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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西班牙馬德里普拉多博物館
戈雅,《查理四世的一家》,1800-1801年,油彩、畫布,280x33CM,收藏於西班牙馬德里普拉多博物館。

「剛中大樂透的麵包師傅一家人。」這句對戈雅(Francisco de Goya)畫作的評語,妙就妙在有憑有據。我看得出來作者是從何處得到看法,上圖畫作中人物一付吸收太多碳水化合物的模樣,還有肥滋滋的皇家臂膀、腿和脖子,以及國王壯闊胸膛上五花八門的徽章、肩帶和勳章,這些物件閃閃發亮,好似昨天才入手。用證據充實論點,淡而無味的藝術語言便能變成香醇甘美的葡萄酒。具體立論的兩個主要方法如下:

  • 提供事實或歷史證據:做研究,這是學術寫作和優良媒體文章的主幹。
  • 以視覺證據為依據:從作品本身汲取資訊。

無論用哪一個方法,一名好的藝術文字工作者的想法會有佐證,手段包括仔細閱讀作品,按邏輯推理,用藝術文字表述藝術作品。上述兩種舉證的方法,一個是作品本身可見的素材,另一個是作品的歷史背景,兩者可以透過各種方法融合或選用。最具說服力的藝術見解,靠的就是這兩帖妙方。

提供事實或歷史證據

這是學術寫作的關鍵。以下幾段文字摘自藝術史學家克羅(Thomas Crow)的文章,裡面盡是豐富、有確實根據的歷史例證:

加州新興畫家與雕塑家被邊緣化,正如同瓊斯(Jasper Johns)與羅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當年在紐約所遭遇的困境,但較之更為艱難,因為他們欠缺穩固的畫廊、贊助人和觀眾結構,世俗的成功成為不切實際的盼望。他們所僅有的一小撮觀眾多半與實驗性詩歌的愛好者重疊,而且大部分是同儕,這情況在舊金山尤為顯著。情侶檔詩人當肯(Robert Duncan)與藝術家傑西(Jess Collins),從 1950 年代初便是詩與藝術交集的匯聚點。

當肯在1944年於紐約期刊《政治》(Politics)發表了一篇文章,名為〈社會的同性戀〉(The Homosexual in Society),因而聲名大噪。在這篇文章中,他認為同性戀作家有義務公開自己的性向,以示對自己與自己的作品負責……。從1950年代初開始,傑西的創作方向漸轉以隱射為題,涉入禁忌地帶。他的拼貼作品使用日常素材,1951 /54 年《老鼠的故事》(The Mouseʼs Tale)便是這階段的早期作品,用不同的男性海報拼貼成達利式的裸體巨人。

(文章出處 :克羅,《60年代的興起》(The Rise of the Sixties),1996。)

在克羅舉例說明的文字之中,就連抽象的概念如「邊緣化」都有參考依據。在此他指的是當 1944 年支持同性戀作家出櫃的文章,後來因此受到不少攻擊。除了史實,作者的想法也根植於對作品的觀察;克羅在文中繼續推論,以傑西《老鼠的故事》這件拼貼作品為實例,指出引發抵制的作品元素。克羅的文字是一流的藝術史寫作:內容有滿滿的真材實料,寫出所有的時間、作品名稱和文章確切的發表日期,這些資訊為作者個人詮釋打下堅實的基礎。克羅用的每一個字都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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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
Jess Collins,《老鼠的尾巴》(The Mouse’s Tale),1951,明膠銀版法印像、雜誌複製品、樹膠水彩,47x32英吋,收藏於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
千萬別寫出鬆散的論述

一篇有說服力的學術藝術文章,每一個句子都會向讀者介紹新的資訊,並以這些資訊支撐作者所希望傳達的意義。「鬆餅式」的論述則犯了用力過度的毛病,使得文章有自吹自擂之嫌,這些毛病包括:

  • 陳腔濫調與半調子的資訊。
  • 贅詞與平庸的重複句。
  • 一般(或常識性質)的知識。
  • 草率的參考資料和空洞地列舉人名。 用概念搪塞,應用理論的手法笨拙。

「鬆餅式」的文章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原本要向人解說卻適得其反,製造出更多問號。以下舉幾個例子:

「除了紐約的重要和知名藝術家……」

Q:指哪些重要和知名的藝術家?

A:有料的句子會這麼寫:「瓊斯與羅森伯格當年在紐約……」

「比起東岸藝術家,加州藝術家受到的關注少得多。」

Q:何以加州藝術家得到的關注不如紐約藝術家?

A:有料的句子會這麼寫:「加州新興畫家與雕塑家……,欠缺穩固的畫廊、贊助人和觀眾結構。」

「情侶檔當肯跟傑西與他人不同,他們的作品……。」

Q:當肯和傑西是誰?他們活躍於哪一個時期?為何作者要在文章中提到他們?

A:有料的句子會這麼寫:「情侶檔詩人當肯(1919-88)與藝術家傑西(1923),1950年代初便是他們詩與藝術的匯聚點。」

從宏觀到具體用倒三角的順序組織文字,提出想法(「加州新興畫家與雕塑家被邊緣化」),然後用例證支撐想法(提到一篇刊出的文章、一件作品、一個歷史證據)。幫文章去蕪存菁,剔除過度膨風或不言自明的句子。文字讀來雜亂無章,多半是因為未經深思熟慮;解決之道很簡單,無非多讀書、多看作品、多收集資訊,還有多思考。

從作品中萃取可見的證據

下面文字節錄自克勞絲(Rosalind Krauss)寫雪曼(Cindy Sherman)的文章。克勞絲的文章常引起兩極化的反應,但她絕對是當代藝術界中舉足輕重的批評家兼史學家;雪曼則是非常好的藝術家,可惜大學生對她作品的分析千篇一律,充斥著「男性的凝視」與「偽裝術」的陳腔濫調。

自1970年代以後,克勞絲對藝術史和理論的貢獻少有人能望其項背。我自己非正式的調查顯示,她激起兩極化反應的能耐也無人能出其右:對許多人來說,她是高品質藝術書寫的表率;在其他人眼中,她卻是藝術作者當中最華而不實、讀起來最不享受的一位。我個人覺得克勞絲身上有許多值得學習之處,所以不會加入詆毀她的陣營。克勞絲想必對藝術有一股狂熱,從她投注在觀看和思考藝術的時間可見一斑,她不放過任何細節,地毯式搜尋作品中所有可見的證據,並且要求讀者費盡腦力跟上她的思路。你不需模仿克勞絲晦澀的語言,但可學習她對作品入微的觀察。

如方才所說,諸多探討雪曼的文獻中,對於「男性的凝視」的討論多如牛毛,克勞絲在以下節選的專文中提出異議,以《無題電影停格》(Untitled Film Stills)系列中兩件攝影作品的細節,作為比較的依據:

雪曼確實有一系列關於被凝視的女人的作品,她以相機替代人眼,建構出觀者。雪曼在《無題電影停格(#2)》(UntitledFilm Still#2,1977)一作中,一開始便置入了隱形闖入者的痕跡。畫面中,年輕女孩裹著毛巾站在浴室鏡子前面,她輕撫自己的肩膀,對著鏡子顧盼自憐。畫面左方的門框顯示出「觀者」是位於浴室外面的,但意義更深遠的是,在這模糊的影像中,藝術家以畫面的顆粒感作為提示,將觀者建構成隱性的偷窺者……。

然而《無題電影停格(#81)》(Untitled Film Still#81,1977)中卻有明顯清晰的景深,門在影像中同樣是突兀的元素,暗示觀者是從女子所處的浴室之外往裡看;然而上述作品中的/距離/卻消失了。如同這系列的其他作品,女子站在浴室裡面,穿著清涼,身上僅著薄薄的一件睡衣。不過鏡頭的焦距塑造出一種延續性,毫無疑問地,女子看著鏡子,目光所及不只是自己的鏡中反射,還帶到了觀者。這就是說,不同於/距離/的概念,在此意有所指的是/連結/,更進一步地說,影像隱射了敘事性的情節,好似女子正一邊準備就寢,一邊跟浴室外的人(或許是另一名女子)閒話家常。

(文章出處 4:克勞絲,〈雪曼:無題〉(Cindy Sherman: Untitled),出自《辛蒂.薛曼 1975-1933》(Cindy Sherman 1975-1993),1933。)

好吧,讀到「/距離/」時我也愣了一下,普通正常的「距離」一詞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不解為何要用斜線。不過她對雪曼兩件作品觀察入微,指出兩者畫面的不同之處:一個似乎是在暗示偷窺,另一個是親密的共謀。在第一件作品《無題電影停格(#2)》中,女子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監視,也許還身陷危險;在《無題電影停格(#81)》中,女子知道有人在看她,一派輕鬆地與對方交談。克勞絲注意到在這兩件作品當中,門都是半掩著女子,暗示觀者是在浴室之外。她指出作品暗示的兩種凝視:一個是「看不見的入侵者」;另一個是朋友,畫面中女子全然知道對方的存在,也「或許是另一名女子」。

克勞絲指出《無題電影停格(#2)》中有哪些元素顯示出女子可能被監看:金髮女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舉動之中,似乎對此之外的事情渾然不覺;作品有霧霧的質感-表示某個偷窺者可能狡猾地在偷拍,說不定(我補充一下)用的還是高倍率相機。她說明了《無題電影停格(#81)》的差別在何處:褐髮女子目光看向他方,沒有直視自己在鏡中的身影,或許她在跟觀者聊天;由影像的質感推論,觀者不是從很遠的距離拍下這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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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典藏藝術家庭提供

(左)雪曼,《無題電影停格#2》,明膠銀印,24x19cm,1977。
(右)雪曼,《無題電影停格#81》,明膠銀印,24x16cm,1980。

從作品畫面中的細節和攝影風格,克勞絲逐步導入更大的論點:為何每逢單獨女子的影像,我們必然認為她是「被物化」的? 細看,我們會發現雪曼影像中並非每一個女子都處於劣勢,拍照的觀者可能是男人、女人或只是一個相機三腳架。克羅與克勞絲都告訴讀者,他們是如何推演到最後的結論,手段包括提出歷史事件(重要人生事件,例如克羅提到當肯寫了一篇犯忌的文章),以及點出作品中可見的證據(克羅提到傑西拼貼作品中同性情慾的主題;克勞絲則觀察雪曼兩件作品,比較兩者在解析度與構圖上的差異)。

誠然,其他藝術文字工作者可能會重新閱讀這些作品得到對立的結論,或者偏好專注在作品中其他顯而易見的細節或歷史數據,提出不同的詮釋;但無論如何,這兩段文字不是對這些作品公認的定論,而是這兩位著名美國學者展現出所謂論據充分的藝術書寫典範。

明察秋毫

從克勞絲對雪曼作品的論述,也可看到並非藝術家所有作品的意義都是千篇一律的。下回聽到有人討論「葛斯基(Andreas Gursky)的攝影作品」,卻隻字不提他彩色攝影中的畫面是美國中西部牧牛場還是東京證交所;或者談論「佩頓(Elizabeth Peyton)的肖像畫」,卻無視於畫的是歐姬芙(Georgia O'Keeffe)還是理查(Keith Richards),這時請記住這一點:除了少數藝術家,同樣的概念不能以一概全,套用在所有的作品身上。藝術博覽會座談會之中對「尤斯卡維奇(Lisa Yuskavage)繪畫中幻想的氛圍」或者「徐道獲(Do Ho Suh)裝置中超現實的特質」的輕鬆討論無可厚非,但作品是藝術家窮盡一生的心血,萬萬不可等量齊觀。好的藝術文字工作者會對個別作品明察秋毫,注意到與其他作品有何相同之處,又有何迥異之處。

抱持開放的態度,面對每一件作品。具體說明你所討論的究竟是肯崔吉(William Kentridge)的哪一部動畫片,或者古普塔(Subodh Gupta)的哪一件金屬雕塑。如果你寫了一篇展評,卻沒有挑出一件作品詳加討論,提到它的名稱、創作年代,只是把整個展覽壓縮成一顆同質的鐵塊,請回去重新一件件作品仔細閱讀。如果用一個概念統一討論一組作品,希望你是經過仔細思考而做的決定。

以下提供一個小習題,鍛鍊你「明察秋毫」的本領。這是藝評人薩爾茨(Jerr y Saltz)在網路上的快閃評語,討論幾件他在三個連續舉辦的不同博覽會中,所看到最喜歡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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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典藏藝術家庭提供

(左)派普(Anna-Bella Papp),《給大衛》(For David),2012。
(右)黃馬鼎(Martin Wong),《跟你想像的不一樣?那它是什麼?》(It’s Not What You Think? What Is It Then?),1984。

作品中有十六個小小的陶土地景或繪畫或形而上式的地圖,每個小物件都可當作一個世界、設計或磚片來欣賞,是具有莫蘭迪風格的內在空間,饒富趣味。想擁有(左圖)。

這名 1999 年英年早逝的藝術家被低估得不像話,他的作品遠超出一般大家的評價。這件畫作中錯綜複雜的磚頭元素,使得作品看起來像心甘情願的勞動付出,又像平面雕塑,也好似藝術家記憶中的一道牆(右圖)。

(文章出處 5:薩爾茨,〈藝術博覽會中,我最愛的 20 件作品〉(20 Things I Really Liked at the Art Fairs),《紐約雜誌》(New York Magazine),2013。)

縱使這種推特式的短評算不上完整的藝評,也反映出認真的作者必須快速消化大量作品的現況。這種濃縮版評語有利於聚焦重點,寫出你對藝術的直覺,練習看看吧。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如何書寫當代藝術》,典藏藝術家庭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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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紀英國的藝術評論家羅斯金〈John Ruskin〉這麼說:「人活在世上最偉大的事情就是觀看,然後以簡單的語言表達出所見。」依此道理,一件好的藝術創作,理當值得一篇好的文字去介紹和推廣,才能提升觀賞者對於作品的體驗。但是,甚麼是好的文字?不論是使用的場合,還是書寫的目的,不同類型的文字都應該有判斷的標準,或是範例,這就是本書要做的事情! 

如果說,這一本書寫教學指南有什麼獨一無二、非它不可之處,那就是作者舉出非常多「壞的、不好的、糟糕的書寫範例」,讀者從這些相反的例子,才能學習如何避免重蹈覆轍,進而寫出優美、流暢、易讀的好文章。因此,《如何書寫當代藝術》確實是一本藝術從業人員、所有書寫藝術的作者都應該擁有的工具書,更是一本引導我們如何去認真的理解、誠實的訴說當代藝術的終極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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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典藏藝術家庭提供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