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狂貪嗔神與人:評差事劇團《解密。潘朵拉》

痴狂貪嗔神與人:評差事劇團《解密。潘朵拉》
Photo Credit:蔡承哲攝/差事劇團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解密。潘朵拉》另一個表述的線索是日趨複雜難解的科技網絡,從駭客近乎歇斯底里的性格表現、眾人透過虛擬VR裝置所看到的啟示、到虛擬VR裝置與潘朵拉之盒的一語雙關,處處揭示著現代人在網路爆炸、資訊看似高度流通卻實為反覆打轉的胡同裡,對科技的依賴及迷失。

神話永遠是創作者取之不竭、玩味不怠的創意源泉,人們最初創造神話,企圖藉意識的敘述與交流來解釋自身所身處的世界,神話所講述的看似怪誕不經,卻實為現實自然在人類精神世界中的投射。現代人講述神話,則試圖在古老的文本中尋找足於關照現代的寓意或啟發,而很少有神話故事如潘朵拉的故事一般,本身就充滿了矛盾與隱喻,普羅米修斯所帶來的文明及潘朵拉所帶來的災厄在這個故事中成為如光與影的兩面一體,提示了人們最早對文明的反省。

以民眾劇場為號召,以關懷社會現實為創作主旨的差事劇團,近年作品轉向神話取經,將古老文本轉化詮釋,從中尋找古老神話的現代啟示。繼《女媧變身》、《尋,里山》之後,2017年的新作《解密。潘朵拉》以希臘神話為線索,從當代視角闡釋潘朵拉故事,從中提煉出新的寓意。相較於《女媧變身》、《尋,里山》側重於人與自然相互依賴卻又相互傷害的互動和羈絆,《解密。潘朵拉》則試圖探討在資本主義當道的全球化浪潮下,遭衝擊擠壓的靈魂樣貌。《解密。潘朵拉》結合來自臺、日、韓各地的藝術家們,編劇由臺灣的鍾喬、洪珮菁擔任,舞台設計為韓國的黃池鮮,音樂統籌則由日本的前衛大提琴家坂本弘道領銜,劇團成員更與九天民俗技藝團合作,提供《解密。潘朵拉》多元的東亞視角。

《解密。潘朵拉》劇情由宙斯的兩位使者:寒水和流火開場,潘朵拉之盒在千年的時空中憑空消失,苦尋盒子的兩位神使找上盜火者普羅米修斯,希望藉其力量找回象徵宙斯威權的潘朵拉之盒。現實世界,富二代Steven和程式設計師Sophia正準備向世界揭露他們的最新科技:虛擬VR裝置「潘朵拉」,過程卻被一個反資本主義、劫富濟貧的駭客Mega從中作梗,最後三人都被潛往下界的普羅米修斯帶往一個眾神創造的四次元空間。透過寒水,Sophia逐漸找回自己身為罪人潘朵拉的記憶,眾人在虛幻若實的四次元空間中,透過虛擬VR裝置潘朵拉,直面自己的執妄與心魔,最終體認一切威權與壓迫都是自身業果,突破眾神虛擬的四次元迷宮。

潘朵拉 劇照1
Photo Credit:蔡承哲攝/差事劇團提供
差事劇團2017年新作《解密。潘朵拉》,邀請來自臺、日、韓的表演團隊與藝術家合作,劇情以神話潘朵拉之盒為主軸,將古今兩條故事線交織而成,並在劇中以VR技術為隱喻,連結神、人;新、舊,對新世紀的資本主義世界提出批評。

威權、信仰、命運,很難用一個單一的概念去闡釋《解密。潘朵拉》的眾生糾纏的困境。《解密。潘朵拉》顯然企圖直搗當代思潮下對資產、發展、社會正義的思考之盲點,富二代及駭客各自代表著保守派和革命派的兩種思維/行動模式,在進入四次元空間後,兩人幾乎是如背誦教條一般向觀眾直接闡述自己的理念和主張。劇中兩人相互爭鬥,同時也得以認識自己的窠臼:富二代自覺不自覺的壓迫,駭客得已不得已的暴力,這在虛擬VR裝置裡的潘朵拉世界一一揭露。

相較「人類組」服膺理念的作為,效忠威權的流火和保護人類的普羅米修斯,在言詞和行為上反而更貼近現實,少了教條式話語的外在包裝,《解密。潘朵拉》中的神更像是某種情感與意志的集合體,貼近本能的行為舉止反而讓這些神祇更像「人」。寒水,這個革命真正的推動者,數度介入神人之間,他卻是全劇立場最模糊、性格最撲朔迷離的角色,在文本中留下許多可供遐想的留白。

《解密。潘朵拉》另一個表述的線索是日趨複雜難解的科技網絡,從駭客近乎歇斯底里的性格表現、眾人透過虛擬VR裝置所看到的啟示、到虛擬VR裝置與潘朵拉之盒的一語雙關,處處揭示著現代人在網路爆炸、資訊看似高度流通卻實為反覆打轉的胡同裡,對科技的依賴及迷失。《解密。潘朵拉》的最後一幕,流火失去神力的鞭子,與虛擬VR裝置潘朵拉被眾人棄置在舞台上,對觀眾提出無聲的詰問。隨著科技發達與資訊流通,威權變得無形難以察覺(仍存在著),如同四次元幻境與虛擬裝置互相影響、互為表裡,在暗潮洶湧的現代局勢,看來著實警世。

作為一齣東亞跨國製作,我原本期待在《解密。潘朵拉》中看到跨文化的語彙呈現,在這方面《解密。潘朵拉》令人意外地保守。飾演流火的朱正明與飾演寒水的韓籍演員田成昊,分別以仿臺灣家將及韓國傳統樂舞的身體語彙詮釋這兩個非人腳色,但在運用上僅僅點到為止。九天民俗技藝團的四位表演者,在劇中飾演沒有台詞的歌隊,在劇中腳色之間忽隱忽現,有時是護擁眾神的隨從,有時則是眾生迷失的無主靈魂。卸下民俗陣頭的表演行當,九天民俗技藝團的表演者們在詮釋現代戲劇的表演語彙時難免有些生澀與尷尬,但確實在各個腳色間積極地起著潤滑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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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蔡承哲攝/差事劇團提供
《解密。潘朵拉》不僅邀請日本前衛音樂家坂本弘道抓刀創作配樂;表演上則與韓國空間劇場以及國內以陣頭表演聞名的九天民俗技藝團合作。

音樂呈現上,以前衛近乎破壞的音樂風格見稱的坂本弘道,此次與擅長唸歌古謠的曾伯豪與李慈湄合作,原本尖銳的藝術表現明顯收斂許多。三位音樂家很有默契地適度削減個人色彩,《解密。潘朵拉》的音樂設計可說相當平穩,卻也少有驚豔之處,難免有些過於「安全」之感。然而,這卻也十分符合坂本弘道先前在臺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的講座音樂會中,所提出的「減法」的概念,《解密。潘朵拉》的音樂將話語權還給劇場,以無為的態度逐步削減自身的存在。

從資產階級與反動份子的對立、左右命運的上位權勢、一直到虛無卻又無所不在的神權,《解密。潘朵拉》中,作弄、操縱眾生的力量不停地變換自身的形式。最後劇中人們與自身的執妄對話,看似突破自我心魔,但《解密。潘朵拉》始終沒有闡明,眾人究竟有沒有自四次元幻境中逃脫?盒中的希望,這個自故事最初就被提出的概念,始終沒有在劇中出現。最後一首插入曲唱到:「真正的勝利之歌,是為了尋找希望而唱出的歌」,但卻沒有人知道,追尋希望的過程會不會是另一個糾結靈魂的執妄?

表演資訊

名稱:差事劇團東亞聯合匯演《解密。潘朵拉》
時間:2017/09/20-09/23
地點:台北國際藝術村寶藏巖山城廣場(北市汀州路3段230巷14弄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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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