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彈蟻咬過之後,我見識到亞馬遜森林真面目

被子彈蟻咬過之後,我見識到亞馬遜森林真面目
Phtoto Credit: Carlo Allegri /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特色:文字富含詩意與哲學意涵,讀來彷彿與作者一同行走於林木之中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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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大衛.喬治.哈思克(David George Haskell)

亞馬遜西部森林的聲音從未沉寂。在這裡,連結萬物的網絡是如此緊密,無論白天或夜晚,你都可以感受到蘊含在空氣中的飽滿能量。在這樣強烈的能量中,生命網絡的本質遂以極端的方式顯現。

乍看之下,這個生命網絡似乎充滿強烈、甚至令人恐懼的衝突。森林裡危機四伏。當你置身於吉貝樹上或行走於泥濘的小徑上,務必要切記一件事情:你若滑了一跤,或者想站穩一點,千萬別伸手去抓旁邊的樹枝,因為那些樹枝上往往有各種尖刺,表面也粗糙不平,可能會扎傷你的手。就算你運氣好,抓到了一根表面光滑的樹枝,那些虎視眈眈的螞蟻和蛇也不會放過你。你的皮膚一旦有了傷口,很容易就會潰爛化膿,因為此地的空氣中充滿了細菌和真菌的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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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pedia

(圖為子彈蟻)

亞馬遜森林的真面目

事實上,就算你沒有伸手,危險也會自動找上門來。有一次,我彎下腰,想把我的筆記本拿起來時,突然有一隻子彈蟻「噗!」的一聲,從附近的樹上掉到我襯衫領子和頸背的隙縫裡。過去有些好奇的昆蟲學家曾經刻意體驗被各種昆蟲叮咬的滋味,並且把被子彈蟻咬到的疼痛列為最高等級。那隻子彈蟻一落在我的頸背上,立刻用腹部的毒針螫了我一下。那種疼痛感就像在敲一座以純銅鑄造的鐘︰

明顯、尖銳而俐落。剎那間,我感覺自己好像被某種小型武器擊中了,也才發現原來我的神經會如此鈴鈴作響。於是,我立刻伸出左手,將那隻子彈蟻拂掉。但牠在落地前,又用牠的大顎朝我的食指咬了一口,在上面劃下兩道溝槽。那種痛感和被毒針螫到時不同,不是單純的疼痛,而是彷彿一聲尖叫、一陣火焰、一場騷亂。

不到幾分鐘,這混亂與驚慌的感覺便傳遍我的手臂,使我的整隻手都被汗水所溼透。接下來一個小時,我的手臂陷入癱瘓狀態,左側的胸肌也有種被擰絞、挫傷的感覺。幾個小時後,在藥物的作用下,痛楚逐漸減輕,成了一種灼熱的疼,如同被大黃蜂叮咬的感覺,不至於令人無法忍受。我從此見識到亞馬遜森林的真面目。在這樣的一個生物網絡中,我完全感受不到梭羅所謂的「無可言喻的純真與善良」。相反的,在這座雨林中,生物戰的技藝與學問已經發展到了極致。

生物之間的戰爭

那子彈蟻的攻擊只不過在我的手指上留下一道細小的疤痕,其他昆蟲所留下的紀念品可能更加持久,也更具危險性。我在吉貝樹的樹冠中曾經被一群比較溫和的蟲子包圍,其中有一隻是蚊子。牠的身體是閃亮的寶藍色,體型大如一枚胸針。牠嗡嗡嗡的飛來飛去,並趁著我分心的時候,將牠的口器刺進我的手部吸血。我損失的血液微不足道,但這隻趨血蚊(Haemagogus mosquito)進食時,牠的唾液也流進我的毛細血管中,提供了病毒入侵的管道。

這種趨血蚊專門棲息於樹頂,在潮溼的隙縫中產卵,蟲卵遇到雨水便孵化成幼蟲,靠著雨水維生。雌蟲成年後喜歡吸猴子的血,而且存活期很長,於是便成了絕佳的疾病傳染媒介。這隻趨血蚊在叮咬我之前,可能已經叮過絨毛猴、吼猴、僧面猴、蜘蛛猴、捲尾猴、檉柳猴、梟猴、伶猴、狨猴或松鼠猴。對病毒而言,樹頂可說是滿蓄靈長類鮮血的沼澤地,蚊子是連結這些沼澤地的小溪,而其他數十種蝙蝠和齧齒動物則是支流。對病毒、細菌、單細胞生物和其他生活在血液中的病原體而言,趨血蚊真是富饒的居所。

所幸,我那次被叮咬之後並沒有染上叢林型黃熱病或其他疾病,但這隻蚊子提醒我們︰詩人丁尼生(Tennyson)筆下那些尖牙利爪的美洲獅、蛇和食人魚固然令人矚目,但在森林中,生物之間的戰爭大多發生在我們無法感知的層級。

彼此利用剝削

科學家觀察各種生物的DNA樣本後發現:每一種生物的血液和肌肉裡都有其他種生物寄生。除了某些特殊的例子之外,這類寄生現象多半無法以肉眼看見。有一回,我正在聆聽雨水從一株鳳梨科植物的葉片滴落的聲音時,突然看見一隻螞蟻用大顎咬住一片葉子的外緣。當時牠已經死亡,而牠死前的最後一個舉動便是緊緊咬住那片葉子。這是因為牠的體內已經遭到一種蛇形蟲草屬真菌(Ophiocordyceps)寄生。這些真菌將牠的身體吃掉後,再以某種方式命令牠爬到一片迎風的葉子上,緊緊咬住葉緣。此刻,那螞蟻的脖子上已經長出一根菌絲,菌絲頂端有一個鼓鼓的小囊,它會將具有感染力的真菌孢子,噴灑在經過下方的所有螞蟻身上。

除此之外,植物的葉子也會受到各種攻擊。細菌和真菌會穿透它們的角質層和呼吸孔;昆蟲會啃咬幼嫩的新芽。因此,印加屬植物(這是科學家們研究較多的植物之一)的嫩葉有一半的重量是由毒素構成。這是它們為了防禦自己,不得不做出的昂貴投資,而且這並非特例。印加屬植物是森林中頗為常見且種類豐富的一屬植物。它們的嫩葉即便含有如此多毒素,仍可能遭到嚴重的蛀蝕與啃咬,以致它們的形狀看起來就像滿布彈孔的槍靶;較老、較硬的葉子所含的毒素略少,但也多達葉片重量的三分之一。由此可見,病原體無所不在,而且草食性動物對植物的啃齧也永不休止。

雨林中生物競爭激烈,造成了物種激增,但物種的繁多也使得生物間的競爭益形白熱化。在如此多物種聚集一處的情況下,生物之間高度競爭、彼此利用剝削的現象自是難免。這樣的情況促使生物演化出新的特色,讓亞馬遜森林的物種更加多樣化。當某一個物種的數量激增,天敵也會跟著變多。這時,如果你具有某種稀罕的特色,就會比你的同類更占優勢,因為你的敵人會很難找到你。

這種稀有性可以表現在生化物質上。如果一種植物生長在一群近親之間,在各方面都跟它們很像,卻擁有獨特的防禦性化學成分,它就能成功繁衍。因此,熱帶植物的物種之所以如此豐富,部分原因就是森林中充滿了各種真菌和毛毛蟲。光是一公頃的林地所包含的昆蟲可能就多達六萬種,數量更可能高達十億隻,其中有一半一生當中只做一件事:以植物為食並繁殖後代。至於真菌和細菌,它們的種類和數量雖然未經估算,但同樣極其可觀。

為了生存與繁衍,生物個體必須在周而復始、永無休止的對抗中極力奮戰。這樣的衝突確實非常激烈,而且似乎有可能促使生物走上各自分立、各行其是的道路。然而,事實正好相反。這場「物競天擇」的演化之戰已經創造出一座熔爐,鎔化了個體,消弭了界線,鍛造出一個個既牢固且多元的生物網絡。

瓦奧拉尼人

這個現象也有一部分反映在亞馬遜地區人類社會的文化中。瓦奧拉尼人數千年來一直居住在亞馬遜西部,有很長一段時間是以狩獵、採集和種植作物維生。然而,後來抵達的傳教士和殖民者不僅帶來了疾病,也致力「同化」他們,使得他們的人數大量減少,文化也幾近滅絕。

目前,約有兩千名瓦奧拉尼人居住在葉蘇尼生物圈保護區一帶,其中一部分住在設有公立學校和診所的固定聚落中,有一部分則自願在森林中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這些住在森林中的瓦奧拉尼人並沒有將植物分類的習慣。在他們口中,許多「種」植物都有好幾個名字,而且,他們通常是以植物與其他物種的關係,或在人類社會中的用途來稱呼它們。人類學家蘿拉.雷瓦爾(Laura Rival)曾在她的文章中指出,瓦奧拉尼人在接受訪問時,如果提到某個「樹種」的名稱,一定會同時描述它的生態背景,例如它的周遭有哪些草木等等。

在瓦奧拉尼族的社會中,沒有人像喜馬拉雅山上的穴居隱士那般過著遺世獨立的生活,也沒有人像梭羅那般獨自居住在林中小屋,「憑著自己的勞力過活」。他們形容自己過的是「有如一體的生活」。他們雖然很重視個人的獨特性、自主性和技藝,但這些都表現在關係與社群中。如果有人遁入林中,意圖自力更生,一定會被視為生了重病或憤世嫉俗之人,必死無疑。瓦奧拉尼人的姓名也是群體的產物。一個人一旦離開一個群體,進入另一個群體,就不能再沿用舊名;他會得到一個新的身分,而且從此不能再恢復舊日的身分。

用作傳訊息的吉貝樹

對於瓦奧拉尼人而言,在森林裡迷路(尤其是在夜晚獨自行動時)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即便熟諳森林的老手也視此為畏途。萬一真的迷了路,瓦奧拉尼人會找一棵吉貝樹,把它變成一個「重低音喇叭」。他們的做法是:用力敲打樹木的板根,讓整個樹幹震動、發出極其低沉的聲音,藉此召喚朋友和家人前來救援。由於吉貝樹樹型高大,因此它所發出的聲音會比人的叫喊聲更大;親友聽到空氣中傳來的震動,便會前往營救。這種訊號對走失的兒童特別有用,因為他們的家人都知道吉貝樹所在的位置,因此那聲音除了示警之外,也能發揮引路的作用。

除此之外,獵人和戰士在打到獵物或殺死敵人時,也會利用吉貝樹傳達訊息。因此,吉貝樹不僅是森林中許多生物聚集的中心,也能成為人們聯絡的管道,救人性命。難怪它會成為瓦奧拉尼族創世神話中的生命之樹。

吉貝樹和整個森林群落的成員之所以能夠在嚴苛的環境中存活,是因為它/牠們將自己融入整個網絡中。在競爭如此激烈的環境中,生物雖然都精通攻擊、防禦之道,但它/牠們卻必須放下自我、與他人結盟才能存活。這類結盟關係有一部分存在於同一種生物之間,例如子彈蟻(之前攻擊我的那種螞蟻)、行軍蟻(牠們列隊行進時,吉貝樹下的落葉層都會為之晃動)和切葉蟻(牠們會把一捆捆的綠葉帶回地下巢穴),都是以群體而非個體為單位。

我沿著吉貝樹的樹幹往上爬時,也看到了許多這類聯盟。比方說,住在樹幹底部的蜘蛛網中的一群蜘蛛就是社會型的動物,牠們的總數約有數十隻,會共同編織並防守牠們的網子,彼此禍福相依。個別蜘蛛的特性只在有益於群體時才會受到重視。有些群體會比其他群體更具競爭優勢。因此,社會型的蜘蛛是透過群體演化的。同樣的,有許多種鳥類和猴子也會由幾個家庭組成群體,彼此互相依賴。

物種結盟

除了同一個物種之間的聯盟,不同物種結盟的現象也很普遍。吉貝樹的根部和葉子上的一群群真菌和細菌就和樹木形成一個聯盟,彼此不分你我,互利共生。這樣的關係是必要的,因為亞馬遜森林的土壤古老而貧瘠,其中尤以磷最為缺乏。真菌的菌絲綿延伸展、縱橫交錯,可以大大增加樹木吸收磷的面積,而吉貝樹則以葉片內的糖分回報。如此一來,即便土壤如此貧瘠,兩者還是得以欣欣向榮。

除了樹木之外,真菌也會供養許多種螞蟻。儘管我先前提到的那棵鳳梨科植物上的螞蟻是被一種真菌殺害,但有幾種真菌卻會和螞蟻形成命運共同體,彼此互相幫助。以切葉蟻為例,牠們固然會替真菌工作,但從某個角度看,真菌也在為螞蟻服務。

事實上,在這樣的聯盟中,究竟誰幫誰,已經很難分得清楚了。切葉蟻會成群出動(牠們的隊伍有時可能長達數十或數百公尺),把新鮮的葉子運送到牠們在地下的巢穴,供那裡的真菌食用,然後再以這些真菌為食。在這個過程中,住在切葉蟻的體毛之間的一種細菌——假諾卡式菌屬(pseudonocardia)的細菌——會分泌化學物質,抑制外來真菌,讓巢裡的真菌保持在健康狀態。因此,螞蟻、真菌和細菌共同組成了一個實體,而這個實體的本質便是由關係所形成的網絡。其中的任何一個部分如果不與其他幾個部分相互作用,便無法生存。這類被稱為「真菌蟻」(attine ants)的螞蟻共有兩百多種,切葉蟻只不過是其中之一,牠們全都靠栽培真菌維生。

此外,住在鳳梨科植物內部的成千上百種細菌、單細胞生物、海綿、甲殼動物和蠕蟲,則是靠著那些往來於各個水窪之間的青蛙才能生存。介形蟲(形狀很像蝦子的一種細小生物)會附著在青蛙的皮膚上;纖毛蟲(一種以鳳梨科植物內的細菌為食的單細胞生物)則會附著在這些介形蟲身上;而這些纖毛蟲身上又有更小的細菌和真菌寄生。以上這些生物和各種飛蟲的幼蟲,都會把糞便排泄在鳳梨科植物葉叢間的積水中,如此一來,鳳梨科植物便可以得到它們所需的氮和其他養分。因此,我們可以說鳳梨科植物擁有自己專屬的堆肥場。而這個由鳳梨科植物、動物和細菌所形成的網絡,就像切葉蟻和真菌共生的關係一般,所有成員緊密的交織在一起,彼此難解難分。因此,亞馬遜森林並不是由各個互相連結的實體所形成的集合;它本身就是一個由物種間的關係所組成的網絡。

森林精靈

人類文化中的各種哲學思維也表現出這樣的本質。對數百年乃至數千年來一直生活在亞馬遜森林網絡裡的瓦奧拉尼人、舒瓦人(Shuar)、克丘亞人(Quichua)以及其他民族而言,森林並非「其他」生物和物體的集合。這幾個民族雖然語言和歷史殊異,信仰也各不相同,但他們似乎都認為森林是由精靈、夢境和「清醒時的」現實交會融合的地方,而非西方科學界家眼中由各種客體組成的一個生態系統。因此,整座森林(包括居住在其中的人類)是一體的,而且其中的成員並非各不相干的存在,因為人與萬物自從太初以來就有靈性上的連結。森林中的精靈並非來自另外一個世界(遙遠的天堂或地獄)的鬼魂,而是森林的本質。它們存在於大地,連結土壤與想像。這樣的觀念乃是源自亞馬遜各民族世世代代的親身體驗。

我們無法以英文的語言和概念來理解這些精靈,因為這些語言和概念乃是來自亞馬遜以外的地區。一位名叫梅耶.羅德里奎茲(Mayer Rodriguez)的森林嚮導很清楚的指出了西方人在這方面的文化隔閡。羅德里奎茲曾經為成千上百位來自美國大學的研究人員和學生擔任嚮導。他告訴我,當他說起有關森林精靈的故事時,我們這些西方人不僅不相信,也無法理解。我們雖然聽見了,但並沒有聽進去。我們不可能理解他所說的東西,因為我們不曾生活在亞馬遜森林中,也不曾親身體驗森林中的關係網絡。

這個關係網絡源遠流長、世代承傳,而且涵蓋甚廣。羅德里奎茲先生的這番話,讓我們這些外來客對於亞馬遜的種種有了進一步的理解,卻也使我們明白我們永遠無法像生活在森林內的民族一般了解這座森林。知識是一種關係;歸屬感是屬於靈性層面的知識。

西方人的頭腦能夠感知並理解抽象的事物,例如概念、規則、過程、關係和模式。這些都是肉眼不可見的事物,我們卻相信它們像物體一般真實不虛。森林精靈之於亞馬遜人民,或許就像金錢、時間或國家之於西方人,是一種既虛幻又真實的存在。

對吉貝樹的褻瀆

有一次,我造訪了亞馬遜森林之後,曾和一名瓦奧拉尼族的男子聊天。他之前曾和幾個族人一起爬上吉貝樹,搭建那座讓我得以爬到樹冠的梯塔(他是個政治活躍分子,有人身安全上的顧慮,所以在此不便說出他的名字)。他表示,在建造梯塔期間,他曾經在夜晚時分來到吉貝樹下,以奎東茄的果實環繞樹幹,以鎮住樹裡的美洲豹精靈,然後再和樹木說話,請求它原諒。他還升起幾堆小小的營火,用來保護他自己和那棵吉貝樹。他在提到這棵吉貝樹時,顯然是把它當成一個人(而非一個物體)來看待。他說,他們把螺栓鎖進高處的樹枝內,是對吉貝樹的一種褻瀆。

比較理想的方式應該是讓那梯塔在枝幹間自由移動,不鑽洞,也不用任何金屬製品。這樣的梯子可以讓瓦奧拉尼族的孩童爬到樹頂去吹奏音樂,或從事各種視覺藝術。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他在訴說這件事時,臉上的神情只有些許哀愁和無奈,但他說在搭建梯塔期間,有許多天他的心情都亂糟糟的。當時和他一起工作的其他厄瓜多人和北美人,都很高興能在這麼美麗的地方搭建一座優雅的梯塔。他們說這樣的工作他們之前做過,看到他這麼擔心,都覺得他很煩。

事實上,瓦奧拉尼人並不反對人們傷害或殘殺生靈。他們會砍伐植物、獵捕猴子和其他動物,也會努力殲滅外來的殖民者和其他部族,捍衛自己的文化。居住在殖民地區的瓦奧拉尼人雖然擁有進口的食物和較大規模的農作,因此比較不依賴森林維生,但仍時常砍伐山林並獵殺動物。因此,那位參與梯塔搭建作業的男子之所以認為他們不該傷害吉貝樹,並不是因為瓦奧拉尼人反對砍伐與殺戮動植物,而是因為吉貝樹乃是生命之樹。「沒有它,我們就會死。」他說。

在樹上鑽洞、裝上螺栓,是戕害並褻瀆生命泉源的舉動。我意識到他還有另一個比較說不出口的顧慮:在樹上裝設了階梯和護欄之後,西方人就能輕易登上樹冠。對他來說,這是件危險的事,因為那梯塔是外來客用來達成某個目標的手段,表現出他們如何看待人與森林之間的關係,陳述了他們對森林本質的看法。所以,對他而言,搭造或攀登那個梯塔的舉動具有道德上的意涵。踩在梯級上的每個「噹啷!噹啷!」聲,都訴說著一種不同於森林居民的思維。

儘管如此,這座梯塔卻也讓外來客更加了解這樣的思維所導致的後果。從梯塔高處,我們看到了瓦奧拉尼族和克丘亞族所居住的土地,也看到了外來思維對這片土地所造成的影響。它對森林精魂的斲傷,恐將遠大於此刻我們所站立的這座梯塔。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樹之歌:生物學家對宇宙萬物的哲學思索》,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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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衛.喬治.哈思克(David George Haskell)

美國南方大學生物學暨環境研究教授,因在教學中融合了科學探索與人文省思,曾獲選2009年田納西州最傑出大學教授,《Oxford American》雜誌亦於2011年讚譽其為「美國南方最有創意教師」之一。亦為古根漢會士(Guggenheim Fellow)。

哈思克的作品融合了科學、文學,以及對自然的哲學思索。前作《森林祕境》(The Forest Unseen)曾入圍普立茲獎非文學類、筆會/E.O.威爾遜文學科學寫作獎決選,並榮獲美國國家科學院最佳圖書獎、國家戶外書籍獎、李德環境寫作獎、2014年開卷翻譯類年度好書獎。除了發表學術論文外,他也出版了若干散文、社論與詩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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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王陽翎
核稿編輯:鄭家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