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爾摩症」極具破壞性:它把受害者忍受過的一切,輕易地用六個字帶過

「斯德哥爾摩症」極具破壞性:它把受害者忍受過的一切,輕易地用六個字帶過
Photo Credit: Depositephoto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斯德哥爾摩症」這個標籤極具破壞性的理由在於:它把所有受害者忍受過的一切,好不容易才存活的過程輕易地用六個字帶過。它讓我經歷過的一切顯得無足輕重,簡約成:「你愛上了監禁你的犯人,因此你不想重獲自由。」亦或者,你笨到分辨不出什麼是虐待,什麼是愛。當初衍生出這項病症名稱的那次事件,人質的處境與我們全然不同。不過至今新聞、媒體及書籍上依然常見濫用,比比皆是。

文:潔西・杜加(Jaycee Dugard)

兩位心理醫生和一個倖存者走入酒吧

沒有治療師的陪伴你永遠不該出門!

因此有時候我會一次跟兩位治療師一起旅行!

這是我和蕾貝卡及艾碧嘉一起旅行時最常講的笑話。我在二〇一四年秋天認識了艾碧嘉,當時她來到過渡之家協助貝利醫生處理一個高衝突的離婚家庭。

在她來訪的期間,我發現我們有共同的想法:將斯德哥爾摩症從大眾的腦海中移除。這是很重要的議題,因為被貼上斯德哥爾摩症的標籤對我來說是一種侮辱。我希望大眾對於我,以及跟我有類似經歷的人的看法能有所改變。

艾碧嘉擁有撰寫學術論文的背景,而蕾貝卡和我一直希望能針對此一主題寫篇論文,我們發現這是個實現夢想的好機會。

我們曾在波士頓哈佛大學的大型學術研討會發表過一次理念⋯⋯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想叫它「圓形燒烤」(註:大型醫學研討會稱作「grand round」,作者說的「圓形燒烤」(ground round)是美國一家已經倒閉的連鎖燒烤餐廳的名字)!能受邀到哈佛大學真的很不可思議,我連高中都沒有讀,處在聲望這麼高的大學讓我感到害怕。我想我看起來一定很笨。然而,這裡的人非常歡迎我們,儘管我緊張得像個呆子一樣,我們仍然針對斯德哥爾摩症與其爭議有了熱烈的討論。他們特別贈送我們哈佛的羊毛夾克當作禮物,我一整天都穿著它,假裝自己真的在哈佛上學!

我們也到耶魯大學和位於紐奧良的國際創傷性壓力研究學會(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Traumatic Stress Studies,ISTSS)出席會議。有位非常卓越的紳士在聽完我們的簡報之後,特地來跟我們說他再也不會使用這個詞彙。女士們擊掌,我們成功了!我們在一同旅行的過程中創造了無數有趣的回憶。

紐奧良非常好玩,原本我以為去一個受到卡崔娜颶風嚴重肆虐的地方會很辛苦,但最後我愛上了這裡。國際創傷性壓力研究學會慎重地接受了我們共同發表的論文,並感謝我們將此議題帶到會議中。

當天晚上我們到紐奧良的法國區閒逛,蕾貝卡為每個人各買了一件能代表我們的T恤。艾碧嘉那件印有華麗炫目的女鞋;她熱愛有設計感的鞋子,喜歡吉米周(Jimmy Choo)!我那一件的圖案是一名騎著馬的騎士,因為我很喜歡馬和中世紀的故事;蕾貝卡的是鑲有寶石的嘉年華面具,我認爲那能反映出她對舞蹈的熱愛以及她自由奔放的靈魂。

街角有許多音樂家,有一組二重奏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兩個女士,其中一人演奏吉他,另一人演奏小提琴,她們的音樂美妙的像是來自天堂一般。我真不敢相信她們竟沒沒無聞地在這樣的街角表演,只求能得到足夠的錢餵飽下一天。她們好棒,淚水在我的眼中湧現,而且其實我們三個人都感動得快哭了。

我來介紹一下我的朋友艾碧嘉。她長得又高又美,擁有一頭金髮,而最令我開心的事,是她的歌喉像個八十歲的女高音!這真的很棒,因為她會唱德瑞克(Drake)、小偉恩(Lil Wayne)以及所有的老歌金曲。當她用那老奶奶般的高音唱歌時,我敢保證連脾氣最暴躁的人也會露出笑容!我認為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喜歡她,而且一直跟她在一起的原因!

針對斯德哥爾摩症發表批判演說時,艾碧嘉永遠是我們的定心丸。我總是太過緊張,只能依靠蕾貝卡和艾碧嘉來講述斯德哥爾摩症的背景和細節,我們再一同將其中的爭議和我的故事相連結。我的開場白總是非常明確:「我從未,我從未愛上監禁我的犯人!」我也從未希望自己被監禁十八年,十八年甚至比我當時活過的人生還長,也長於我重獲自由至今的時間。

於耶魯大學發表演說時,有位女士丟出這個問題:「潔西,你為自己做了什麼?」這個問題跟我們的主題根本沒什麼關連,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後來我說:「我為自己付出了一切。我設立JAYC基金會,希望能將我曾經獲得的一切回饋給其他的家庭。我在此發表演說是因為我非常關心這個議題,我這麼做是因為即使你被綁架、強暴或虐待,也不代表你的人生就完了。我相信所有你忍受過的苦,都能轉化成正面的力量,幫助他人學習成長,人生會繼續下去。」

當她換個方式重複問了兩、三次同樣的問題後,我不禁思考是不是她頭上那隻刺蝟遮住了她的耳朵,因此她聽不見我說的話?她似乎不認同我的答案,因為後來在餐廳中她又跑來找我,這次頭上沒有那隻生物了,然後她再次問了一樣的問題。我認為,有時候人們雖然提出問題,但他們腦中早就有了既定的答案,因此聽不進其他的想法。

假如你覺得關於斯德哥爾摩症這個議題我講太多了,請忍耐一下,因為這是我第一次這麼關注一個議題。通常我都是保持中立的,我會同時審視議題的正反兩方。不過這次不同,這個討論沒有正方,斯德哥爾摩症是錯的,這個標籤對受害者的心理健康極具破壞性。參加二〇一五年NCMEC希望獎的頒獎典禮時,我和克利夫蘭事件中的吉娜與阿曼達有過一次簡短的談話,她們也認定斯德哥爾摩症會誤導大眾,是一種貶低她們的標籤。對許多受害的倖存者而言,這似乎是一種常態性的困擾。

當我和女兒們於二〇〇九年獲救時,新聞鋪天蓋地報導著我們的事,我一點都沒有興趣看。我只是過生活,與媽媽、家人重聚讓我非常快樂,我一點也不想關注那些會讓我受傷的事。

後來我才知道她們為我貼上了一張「斯德哥爾摩症女孩」的標籤,說真的,光是聽到這個說詞就非常傷人了,更別提有些家族成員的看法給我帶來的影響,他們真的認為我有斯德哥爾摩症。每當我聽到類似的說法,它就在我的腦中徘徊不去,它極具破壞性的理由在於:它簡單俐落地向所有人「解釋」了,除了受害者之外,沒有人能夠理解的感受!把所有我忍受過的一切,好不容易才存活的過程輕易地用六個字帶過。

它讓我經歷過的一切顯得無足輕重,簡約成:「你愛上了監禁你的犯人,因此你不想重獲自由。」亦或者,你笨到分辨不出什麼是虐待,什麼是愛。鬼扯!你不能把某個七〇年代發生的事件隨便套在我們所有人身上,當初衍生出這項病症名稱的那次事件,人質的處境與我們全然不同。不過,至今新聞及其他媒體仍然喜歡使用這個詞彙,電視節目和書籍上依然常見濫用,比比皆是。


菲利普很擅長讓我感覺自己有愧於他,他是個老練的操弄者,而我是天真無邪的女孩。菲利普不希望我哭,他說那會讓他心情不好。我很孤獨,全然地孤獨。許多年過去了——我遭受肉體上、言語上以及情緒上的施暴,我存活下來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想辦法適應,然後活下來。這是生存的本能。

假如我是獵物,我是怎麼在狩獵者長期的統治下生存的?我是否早就應該死了?不僅我,我的孩子們也活下來了。想起這些事我總會背脊發涼,我也還記得,每當我知道自己即將看到菲利普時,胃就會開始痛起來;他能輕易打斷我們的生活。

當你被監禁時,真的沒有時間自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的力氣大都耗在想辦法存活以及保護女兒上頭,保護意謂著轉移菲利普的怒氣,想盡辦法使計來避開他和南希慣用的操弄手法。我的恐懼潛得很深,那種感覺難以形容。大多時候我不會感受到它,但它確實在我的體內,恐懼使我得以存活。

狩獵者的行動本能,同時受需求與生存壓力驅使,但被獵者首先得專注在存活上,接著才考慮基本需求。發表批判斯德哥爾摩症的演說時,我們播放了一段影片。影片開始於一頭羚羊正在獵豹的追逐下逃亡,你能看見獵豹跑得比羚羊還快,最後咬住脖子抓到了他。羚羊的腳跛了,被獵豹拖著走。這頭獵豹因奔跑耗盡了力氣,而且他以為他的獵物已經死了。此時,另一個狩獵者土狼出現,獵豹過於疲憊,已經無法保護他的食物,只好不甘願地離開現場。下一幕是土狼走近羚羊,但就在他欲將利齒插入獵物體內時,羚羊猛然跳起,然後飛快地逃跑。我們播放這段影片,因為它是絕佳的範例:為了生存,被獵者必須站在狩獵者的角度思考。影片中,羚羊了解狩獵者要的是什麼——他的死亡,因此他裝死,為的就是等待逃跑的時機,為自己贏得生存的機會。

在人類世界中,強或弱對狩獵者來說沒什麼區別,都可能淪為捕食的對象。菲利普和南希對我來說就是狩獵者,在六月命中註定的那一天,他們跟蹤我到那座山丘上。在那之前他們有看過我嗎?他們是否如他人所推測的,前一天在跳蚤市場看見了我?車子是他們的武器,用來截斷我任何的逃生希望。電擊槍是他的利牙,將我擊倒在地。我成了無助、虛弱的獵物,被拖回洞穴供他享用。他的行為正如一個狩獵者,但我也像羚羊一樣狡猾,最終重獲自由。

我花了好些日子思考這些事,試圖想清楚這一切究竟是如何發生的。這並非針對我個人而來——很早期我就了解我應該這麼想,這件事的發生絕對不是我或我的家人活該應得的。不要責備自己,或許這就是在壞事發生後,讓你保持理智的方法。假如當時我責備自己,我不確定自己能否恢復過來。先照顧好自己,這非常重要,如此一來你才能顧及他人。

現在我已經不再感覺自己是獵物,發現的過程是慢的,但我很篤定,我也不覺得自己是狩獵者了。因為我曾經跟狩獵者長期相處,後來為了保護自己,我認為自己也變成一個狩獵者;我敏銳、機警又狡猾。你會問:狡猾?是的,在被菲利普強制拘禁的那個小世界裡,我就像隻狐狸!狐狸會以適當的技巧追蹤獵物,當然算是狩獵者,但同時狐狸也被比他們體型更大的狩獵者獵捕。

那狐狸到底是狩獵者還是被獵者?兩者都是!他是一個中間人,我是一個中間人。我知道自己並非一夕之間變成這種生物的,是心中小小的勝利感一點一滴塑造了這樣的我。這些事小到你會覺得沒什麼了不起,但對我來說,那像是要回了原本屬於我的東西。這些年來,每當我獲得新的自由時,我都覺得自己更成長了,又更了解我的囚禁者——我所熟悉的狩獵者。我很早就學會觀察他的心情,並隨著他的心情調整自己以求生存。我幾乎能夠預知他的任何情緒。

我現在分享這件事是為了讓人們了解,當你在一種瘋狂處境中,會是什麼狀況。從外面看來,或許會覺得我們很親密,但請不要把生存本能和真正的情感連結搞混了。為了迎合他的情緒和想法,我受到很重的傷害。在如此複雜的狀況中,我失去了自我,直到重獲自由後才一點一滴地重新建構回來。我認為,每個人在生命中都得經歷這段自我發現的過程;我們總是太在意其他人的觀感、其他人的生命,因而往往忽略了什麼東西才是最適合自己。過去這種模式對我是有用的,但現在我已經得救了,我需要在他人和自我之間找到平衡;不該還是以別人為主。我認為,自我必須擺在第一位,甚至優先於孩子們,因為假如你沒有達到最好的自己,你如何能期待孩子做得到?

蕾貝卡是很棒的治療師,現在她是我的良師益友。有時候我會想,若是當初她開頭就跟我說:「潔西,你有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我還會相信她嗎?我想這樣一來,至少我的恢復程度會很受限。我會質疑她的診斷嗎?她曾教導我不能為別人貼標籤。我真的相信如果她當初這麼說,絕對不是幫我,而會對我造成阻礙。我想我應該敢這樣回答:「嘿,別再說了。我沒有斯德哥爾摩症。」相反地,假如蕾貝卡這麼說,她也真是這麼說的:「你為了生存調整自己,你做了你該做的事,而且你將生命賦予你的能力發揮到了極致。」這是一次正向的談話,受害者需要正面力量,而非阻礙性的標籤。

相關書摘 ▶為什麼會有人綁架11歲的孩子,接著逼她化妝、穿高跟鞋,為她盛裝打扮?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自由:我生命中遲來的第一次⋯⋯》,自由之丘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潔西.杜加(Jaycee Dugard)
譯者:謝濱安

潔西.杜加在11歲小學五年級上學途中,於加州南太浩湖一個校車站牌被綁架,此後她遭到綁架者——菲利普及其妻南希監禁,並在世人面前消失長達十八年,於綁架期間生下兩個女兒。

本書記錄2009年獲救後,回到正常世界的潔西,如何帶著女兒跨過創傷陰影展開新生活。在母親、妹妹、好友,以及心理醫師的陪伴引導下,潔西以其天生的幽默感一一度過難關。從第一次開車上路,到收到第一張罰單,從上舞台領獎到興奮得喝到爛醉如泥,從與馬的互動中領略如何重新信任人,從陌生人的質疑詰難中,重申「斯德哥爾摩症」標籤對受害者的二次傷害。

36歲的潔西用直樸文字講述的稀鬆平常的體驗——那些生命中遲來的第一次——都因她獨一無二的人生際遇而有了不平凡的意義。如何建構一個自己不曾期盼實現的自由生活呢?潔西說:「快樂的回憶能幫助我們克服恐懼。我決定製造全新的、更棒的回憶。」假使你也活在自己的苦難裡,希望潔西的故事帶給你啟發,不要放棄希望:只要我們願意找尋,悲劇之後總有幸福。

自由
Photo Credit: 自由之丘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