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死後,母親安排祂到宮廟為神明做「義工」

父親死後,母親安排祂到宮廟為神明做「義工」
家族照|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父親做海員的時候,每週要出兩三趟海,「這廟因此被他拜了幾千遍了,所以這裡的神明也疼他,收留他。」第一次去「探視」的路上,母親和我這麼說。

文:蔡崇達

我的神明朋友

(前略)

在父親被「引回來」的那幾天,家裡竟然有種喜慶的味道。

母親每天換著花樣做好了飯菜,一桌桌地擺上供桌。她還到處約著巧手的紙匠人,今天糊個手機,明天糊個摩托車……那都是父親殘疾時念叨著想要的。

又幾天的求神問卜,母親找到了為父親「清罪」的辦法——給一個神靈打下手,做義工,幫忙造福鄉里——有點類似美國一些犯小罪過的人,可以通過社區勞動補償社會。我和母親開玩笑地說:「神明的方法還這麼現代啊。」

母親嚴肅地點點頭:「神明那也是與時俱進的。」

又經過幾天的求神問卜,母親為父親找到了做「義工」的地方:白沙村的鎮海宮。

白沙村是小鎮聞名的旅遊地。老家那條河,在這裡瀟灑地拐了個彎,然後匯入了大海,呈三角狀的白沙村,因而三面鋪滿了細細的白沙。從小到大,學校所謂郊遊的旅遊地,毫無疑問是白沙。

鎮海宮就在那入海口的犄角處。小時候每次去白沙,都可以看到,在老家的港灣休憩好的漁船,沿著河緩緩走到這個犄角處,對著鎮海宮的方向拜一拜,然後把船開足馬力,徑直往大海的深處行駛而去。

父親做海員的時候,每週要出兩三趟海,「這廟因此被他拜了幾千遍了,所以這裡的神明也疼他,收留他。」第一次去「探視」的路上,母親和我這麼說。

送父親到這寺廟做義工,對他來說,似乎是簡單的事情。母親點燃了香燭,和家裡神龕供奉的神明說:「鎮海宮已經答應接受我丈夫去幫忙,還請神明送他一程。」然後,我們就趕緊帶上供品,跟著到鎮海宮來探視。

我是騎著摩托車帶母親去的。從小鎮到白沙村,有二十多公里。都是沙地,而且海風刮得凶,我騎得有點緩慢,這讓母親有充分的回憶機會。她指著那片沙灘,說:「我和你父親來這裡看過海。」路過一家小館子說:「你父親當年打算離開家鄉去寧波時,我們在這吃的飯……」

到了鎮海宮,一進門,是那股熟悉的味道,一切還是熟悉的樣子。我總覺得寺廟是個神奇的所在,因為無論什麼時候進來,總是同樣的感覺,那感覺,或許是這肅穆又溫暖的味道塑造的,或許是這年復一年在神靈案前念誦經文、祈求願望的俗眾聲音營造的。

廟裡的住持顯然已經知道了父親的事。他一見到母親,就親切地說:「你丈夫來了,我剛問過神靈了。」他泡上了茶,遞給母親和我:「別擔心,這裡的神明肯定會照顧好他的,他從小就和這裡的神明親。」

茶很香,太陽很好。爬進寺廟,鋪在石頭砌成的地板上,白花花的,像浪。

「那他要做什麼事情啊?」

「他剛來,性格又是好動的人,估計神明會打發他跑腿送送信。」

「但他生前腿腳不好,會不會耽誤神明的事情啊?」

「不礙事,神明已經賜給他好腿腳了。你家先生是善心人,雖然有些糾葛還沒解完,但他做了那麼多好事,神明會幫的。」

「那就好。」母親放心地瞇瞇笑。

接下來的話題,是關於父親和這座廟宇的各種故事。

坐了一個下午,母親不得不回去準備晚飯了。臨行前,猶豫再三的母親終於忍不住問:「他忙完了,做得好不好啊,會不會給神明添麻煩了,你能幫我問問嗎?」

住持心領神會地笑了,徑直到案前問卜了起來。

「笨手笨腳的,做得一般,但神明很理解。」

母親一下子衝到案前,對著神龕拜了起來:「還請神明多擔待啊,我家先生他從來就是笨手笨腳的。」然後似乎就像對著父親一樣小聲地教訓起來:「你啊,多耐心點,別給神明添麻煩。」

母親確實不放心,第二天吃完中午飯,雖然看不見也聽不見那個「正在做義工的父親」,母親還是堅持讓我帶她來探視。

住持一樣泡了茶,陽光一樣很好。他們一樣聊著父親和這寺廟的各種事。臨行前,母親同樣忍不住問住持,住持一樣當即幫忙問卜。這次的答案是:今天表現有進步了。

「真的啊,太好了,值得表揚,我明天做你愛吃的滷鴨過來。」於是又三四十分鐘的摩托車車程。

再隔天,吃完午飯,母親又提出要來探視,當然還帶上滷鴨……

慢慢地,住持的答案是「不錯了」、「做得越來越好」、「做得很好,神明很滿意」。母親每次要到鎮海宮時,總是笑容滿面的。

算起來,父親的義工生涯滿滿一個月了。按照母親此前問卜的結果,父親先要在這做滿一個月,如果不夠,再轉到另外一座廟——那意味著還要找另外收留的神明。

這天午飯後準備出發時,母親像是一個準備去看揭榜的人,意外地心神不定。一路上,她一直追著問:「你覺得你父親這個月表現合格了嗎?他肯定要犯些錯,但神明會理解嗎?你覺得你父親在那做得開不開心?」

我一個問題都回答不上來。

我們一進到寺廟,住持果然又泡好了茶。

母親已經沒有心思喝茶:「我先生他合格了嗎?」

住持說:「這次別問我,你坐在這休息一下,傍晚的時候你自己問卜。」

這次,母親顧不上喝茶、說故事了。她搬了廟裡的那把竹椅,安靜地坐著,慢慢地等著陽光像潮水般退去,等待父親接下來的命運。

或許是太緊張,或許太累了,等著等著,母親竟然睡著了。

站在鎮海宮往外望,太陽已經橙黃得如同一顆碩大的橘子,正一點點,準備躲回海裡了。

我輕輕搖醒母親,說:「該問卜了。」

被我這一搖,母親突然從打盹中醒來,醒來時臉上掛著笑。

「不用問卜了。」母親說。

她說她看見了,看見父親恢復成二十出頭的樣子,皮膚白皙光滑,肉身才剛剛被這俗欲打開完畢,豐滿均勻,尚且沒有歲月和命運雕刻的痕跡。他剪著短髮,身體輕盈,朝母親揮揮手,就一直往隱祕模糊的那一方游過去。身影逐漸影影綽綽,直到完全的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