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記者的上海故事:迫遷後,圍牆背後躺過兩具焦屍

美國記者的上海故事:迫遷後,圍牆背後躺過兩具焦屍
Photo Credit: Cedventure CC BY-SA 2.5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麥琪里謀殺案發生在上海的關鍵時期。整座城市為了世界博覽會已準備好成為全球的焦點,然而就在城市中央,這座社區業已半毀又遭祝融肆虐,還有人慘死在開發商手下,上海實在無法承擔這種負面形象。

文:史明智(Rob Schmitz)

城市,讓生活更美好——麥琪里

二〇〇一年,上海市發展前所未有的迅速,全城放眼所及都是起重機,地方居民與拆除單位爆發的衝突不停登上新聞頭條。就在那年,北京被獲選舉辦二〇〇八年的奧運,而此時上海與南韓麗水市主辦二〇一〇年世界博覽會的競爭,也正進行到最後的緊要關頭。負責評選的國際展覽局(Bureau International des Expositions)位於巴黎,他們即將決定最後勝出的城市,但對於上海的人權紀錄有所疑慮。上海提出的宣傳主題是「城市,讓生活更美好」,但如果頻頻出現當地居民因為阻撓城市開發而被趕離家園的新聞,這主題怎麼可能成立?

為了回應相關批評,地方官員改嘗試另一種比較親切、溫和的開發策略:「舊城改造」。一旦有老街區被指定為改造計畫,開發商就必須在同地點的新建物中為前居民保留家戶,為了補償,政府會免除開發商數百萬美元的土地使用費。

麥琪里是上海初期舊城改造計畫的街區之一。根據新頒發的規定,當地居民應該擁有拆除後原地重建建物的居住權。二〇〇二年二月,徐匯區官員將土地拍賣給一個叫城開集團的開發商。同年夏天,城開集團往所有麥琪里的住戶門縫底下塞通知單:他們將被永久重新安置到一個上海外圍的區域,等於被放逐到荒郊野外去了。


二〇〇四年一個清朗的夜晚,大部分麥琪里住戶都已跟城開建設達成協議,搬到上海邊緣的小公寓了,但還有數十位居民留在當地,基於徐匯區政府違法拍賣土地而拒絕讓步。不過兩年過去,區政府官員開始失去耐心,他們要求城開集團的拆除團隊負責把剩下居民攆走。

「至少有二十個流氓圍住我的房子,他們先是切斷水與瓦斯,然後把前門直接從絞鍊上扯下來。我拒絕離開。他們就開始從窗戶丟石頭進來,還潑餿水。實在很噁心,味道太糟了,但我清理乾淨後,還是不走。」老康回憶道。

拆除大隊非常有耐心地等待天氣變化。某天晚上開始下雨,老康正在客廳放鬆坐著,卻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很大的引擎聲。一台挖土機在緩慢停在他屋前,在屋頂上方高高舉起怪手。

「碰!碰!碰!」老康大吼著模仿記憶中從樓上聽到的敲擊聲。屋頂塌了,木頭與灰泥落得到處都是,差點砸到他。各種殘骸及陣陣雨水淹沒家具。「所有東西都濕了,我只好離開。」

從此老康再也沒有家了,只靠著社會福利金到處借住朋友家,並且不停上訪要求政府補助房屋被摧毀的損失。「你不能讓我這樣在外面街上到處流浪。」他告訴我。老康愈來愈激動,警衛也愈靠近聽。「你得給我個地方落腳,或為我租個房子。為什麼不修好房子讓我搬回去?」他問。

警衛忍不住哄笑出來,因為這個荒謬的想法笑到彎腰,然後說:「不可能。」

老康不理警衛。「他們至少可以為我付房租。我不需要一間好房子,只要能住就可以了。哪裡並不重要,十平方公尺大的空間就行,大約一個月二千元人民幣就有了。」

老康講得好像我能影響相關決策一樣。麥琪里居民已對徐匯區政府提起訴訟,但一名當地法官將訴訟駁回。他們向政府提交的請願書也全被忽視。共產黨控制了司法系統和媒體,所以受到不公對待的人只能尋求不受共產黨影響的外力協助:外國記者。本地媒體必須受到嚴格的審查控管,但我受外國記者簽證保護,想要報導什麼都行。剛見到老康時,我曾懷疑他告訴我的一切是否符合「誠懇地表達真實狀況」。他是否為了獲取政府注意力而修飾任何細節?我聯絡政府官員,他們有機會反駁老康的指控,但是沒有,他們直接拒絕受訪。之後我所找到的警方紀錄確認了老康的說法。再加上具體證據就立在眼前,就在我們上方:被拆毀街區內某棟房子屋頂上的大洞。

「我已經八年沒有自己的家了。」老康在我們踩過一片礫石堆離開屋子時這麼說。「你們國家也會發生這種事嗎?」

我想起曾在美國報導過的那些土地徵收案。「有,但承包商不可以在過程中騷擾居民,那是違法的。而且人們最後通常不會無家可歸。」

老康點頭說:「美國這點就是跟我們很不一樣。我們這邊有法律,但沒有確實執行,大家都沒有權利。無論中國發展得多好都一樣—體制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他們不改變整個體制,經濟發展一點用也沒有。政府似乎只在意科學、科技、經濟上的發展,而不是整個體制。」

老康提出的概念攸關中國未來,且眾所周知,許多學者多年來針對此關鍵議題辯論不休。建立公平的法權需要先有獨立的司法系統,也得開放人民對政府提告,並因此影響黨的勢力。多年來,許多中國觀察家都認為隨著資本主義及經濟的蓬勃發展,司法系統也會隨之獨立,但目前仍未發生。


我們走到這片土地中央,面對著一戶被燒毀的石庫門空殼。上海是世界變動節奏最快的城市,而我們就站在城中央的空白地帶,面對一片被放逐死滅的虛空。

一群老婦人從麥琪里半毀的房舍中冒出來打招呼。

「他是外國記者。」老康驕傲地宣布。

警衛焦慮地看了我一眼,對那群婦人說:「別跟他們說話。」

「為什麼不行?」其中一位婦人語氣諷刺地說:「我們只會跟他說住在這裡有多快活,好快樂。多麼有尊嚴的生活呀,看看這個美好的地方就知道了。」

婦人的咯咯笑聲讓警衛難堪,他只好把眼神別開。老康揮手要那群人後方的一名男子過來。「那是老陳,他和妻子住在那邊那棟房子。他負責帶領抗爭。」

我和老陳握手。他的全名叫作陳忠道,但後來我都暱稱他為陳里長。

這位麥琪里的非官方里長是個六十多歲的細瘦男子,頭髮梳得很整齊,有一雙冷靜和善的眼睛,鼻子很大,溫和微笑時會露出兩顆大門牙。他的房子就位於這片空地的入口附近。陳里長蒐集了麥琪里的警方紀錄、法庭文件及其他所有不法的相關證據。因此拆除團隊幾乎沒碰他的房子。整棟房子堪稱狀態良好,周圍還種著些樹。一棵垂柳就立在石門入口處。陳里長與我交換電話號碼,我問他和其他人為何還能住在這裡。

「噢,他們每隔一陣子就想把我們踢出去,但我們一直在抗爭。」他說話帶有濃濃的上海口音。

其實他們得以留在此地,不是因為不屈不撓,陳里長解釋,是因為一件雙屍命案。

二〇〇五年一月九日的凌晨,三名拆除團隊的男子攜帶許多汽油桶出現。前一年他們以各種威脅恐嚇手段趕走了大部分居民,從幾週前一直到那天晚上,他們也在十幾處放火,想嚇唬這些堅持不走的居民,但大家都早已在身邊備好水桶滅火。

但就在一月的一個晚上,那三名男子把汽油灑在一對老夫妻家的一樓。他們的是七十多歲的朱水康和李杏芝,住在麥琪里已經超過六十年。朱先生曾參加在韓國作戰的人民解放軍,是退伍老兵。根據法庭紀錄,那些人在凌晨一點對汽油點火,不到幾分鐘,火焰就吞噬了整棟房子。隔天早上,朱水康和李杏芝成為床上的兩具焦屍。

幾個月後,兩人的媳婦在法庭上向法官泣訴,表示公公從戰爭中活下來,卻和妻子在年老又毫無防衛能力下,在腐敗官員的指使下遭受殺害。法官判那三名城開集團的男員工有罪,其中王長坤和楊孫勤被判死刑緩期執行,陸培德獲判終身監禁。

就是在判決確定同年,上海市政府為了「文明」宣傳發行了手冊:《做可愛的上海人》。文明一詞的定義在第七十五頁:

文明代表的是人類社會移除了無知、殘酷、落後的發展狀態,是一個國家的特色,也代表了國家的進步與啟蒙。其中包括物質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表現出的新型態人際關係足以反映一個平等而團結的社會,大家都能和善對待,幫助彼此。

麥琪里謀殺案發生在上海的關鍵時期。整座城市為了世界博覽會已準備好成為全球的焦點,然而就在城市中央,這座社區業已半毀又遭祝融肆虐,還有人慘死在開發商手下,上海實在無法承擔這種負面形象。徐匯區政府只好把這片土地賠本買回來,迅速用三公尺高的奶油色灰泥牆將四周團團圍住。中國領導向來擅長造牆,只是這座牆是想避免行人看到屠殺遺跡。

儘管家屋半毀,陳里長夫妻及另外四個家庭還住在這座圍牆內。他們拒絕讓步,堅持要求政府同意他們的訴求:他們能夠在原地獲得新住屋。區政府已經恢復供應這片土地上的水電與瓦斯,陳里長現在唯一的抱怨就是漏水的屋頂(多年前怪手打壞屋頂,但其實拿個桶子接對地方也並非不能解決)。就跟數十年前一樣,麥琪里還是一個適合安靜居住的地方,儘管有警衛二十四小時輪班看守,此地居民仍可以任意來去。留下的居民甚至在朱老先生和李老太太舊家建造了一座社區花園,那片地陽光普照,現在裡頭栽種著洋蔥、辣椒、西葫蘆。我常常從住處往下看他們在花園忙碌,那是一座在中國最大城市中央的集體農場。


那年秋天的一個大晴天,我和瑞尼一起沿著圍牆散步。當時是二〇一〇年十月,世界博覽會快結束了。在安福路上瑞尼走在我身後,手中抓著一條繩子,沿途拖著他最喜歡的玩具:一隻輪子喀喀作響的白色木頭鴨子。

當我們踢著地上枯黃的梧桐落葉散步時,木頭鴨子的喀喀聲驟然停止。我看見他手指圍牆,露出微笑。

「海寶!海寶!」他尖叫。

牆上貼滿我們剛抵達時看到的同樣海報:那隻微笑的藍色橡膠生物漂浮在上海天際線前,眼神空洞地望向遠方,底下以紅色大字寫著「城市,讓生活更美好。」我們沿著圍牆散步,每隔三公尺就會看見一張海報:城市,讓生活更美好⋯⋯城市,讓生活更美好⋯⋯城市,讓生活更美好⋯⋯

瑞尼不停追著一隻隻海寶,那些標語就像一組合聲,搭著木頭鴨子的喀喀聲不斷重複播放。他每看到一隻海寶就狂喜不已,渾然不知圍牆背後躺過兩具焦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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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長樂路:上海一條馬路上的中國夢》,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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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明智(Rob Schmitz)
譯者:葉佳怡

今日的上海是國際大都市,也處於巨大變革,每日有無數懷抱上海夢的人子,不斷湧入這個以資本、想法與機會交織而成的洪流中。美國知名記者史明智就是其中一位。1996年,他以和平隊(Peace Corps)志願者身分首次抵達中國四川,2010年遷居上海後六年,決定以自己生活環境為主題書寫中國。他居住在上海前法租界的長樂路,不但融入當地生活,更與居民發展深厚情誼。本書描繪這些尋常小人物,如何從上海的天際線看到未來天光,又如何創造命運的新機會。

這本關於21世紀中國尋常百姓的人生故事,以各具特色的人物描繪每個世代,讀者透過本書能了解這些人追尋夢想的盼望與哀愁。由旅居中國二十年的美國記者,以上海長樂路的真實故事與生活其中的尋常人家為主角,勾勒出當今中國社會的真實面貌,交織成精彩生動的眾生相。

長樂路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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