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為你而死》:費茲傑羅生前未出版的散佚短篇小說集

《我願為你而死》:費茲傑羅生前未出版的散佚短篇小說集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歷經了風風雨雨以及酗酒生病,費茲傑羅始終筆耕不輟,並且努力反映出他的所見所聞。在這些故事身上烙下的真正的費茲傑羅標誌,就是抱持希望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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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論

文:安・瑪格麗特・丹尼爾(Anne Margaret Daniel;此書編者)

費茲傑羅認為《我願為你而死》書中的一些故事極其優秀,但遭到那些想要他寫爵士和香檳、冷酷的美女及渴望的帥哥的編輯退稿,卻讓他深感失望,失望的個人因素比經濟因素來得大。他從大學時期就是職業作家,辛辛苦苦地爬格子,而且不辭辛勞地修改,即便故事已刊登或書籍已經出版。他自己那本《大亨小傳》上,更寫滿了更動和註記,連獻詞頁以及那些現在已成史詩的結語段落都寫滿了。

費茲傑羅想要他付諸寫作短篇小說的辛苦能得到報酬,他想要讓這些短篇小說出版,也設法找出版商出版。可是大多數的短篇小說是他在不想再被編輯修改的十年間寫的。在寫作早期,他並不那麼介意修改;有時編輯瞞著他私自修改,事後會惹火他,有時他也為了重要的東西而堅持立場。他在一九二二年向《Scribner雜誌》的羅伯・布里吉(Robert Bridges)抱怨,他不得不寫「一刀又一刀的信函」,就為了在一篇叫〈雕花玻璃碗〉(The Cut Glass Bowl)的故事裡用了「天殺的」三個字(不過他的「天殺的普通新富」一詞並未刪除)。

一九三〇年代,費茲傑羅對於刪除、潤飾、審查越來越不妥協——就連他的老朋友,傑出的專業經紀人歐伯;或是金瑞奇,他對佩特・霍比故事的支持讓費茲傑羅能清償債務、保持出版,所提出的修改要求,他都不為所動。他寧可留中不發。適當的時機或許早晚有一天會出現,只要他活得夠久。

誰也無法將費茲傑羅最艱難的時期紀錄得比他本人紀錄得更好,他在散文集《崩潰》(一九三六年)中自我譴責,自白懺悔。他對自己的重新評估也表現在這些文章裡:〈惡夢〉中,人被困在精神病院,不顧一切要找到出路;〈結伴同遊〉中的作家改變跑道;〈我願為你而死〉中,一名攝影師與電影明星認真思索了他們成功的極限,想要更多。

在本書的一些故事中,費茲傑羅探索了一九三〇年代女性的新機會,以及這些機會的限制。在〈謝謝祢的火〉中,韓森太太是四處旅行的推銷員;青少女如露西與愛兒喜發生性行為;〈越位〉中的琪琪顯然有風流韻事。傳統的婚姻情節遭到了圍攻,比方說〈向露西與愛兒喜致敬〉對新世代的自由留下了糅雜贊同與輕蔑的微妙差異;而電影腳本〈葛蕾西出海記〉則忽而嘲弄忽而讚揚。

以護士與醫生為主角的四篇故事,與費茲傑羅當時的真實生活關係匪淺。「醫療故事」——〈惡夢〉、〈該怎麼辦〉、〈寧靜土的氣旋〉、〈屋裡的女人〉中,某些冷酷的細節借用了在崩潰途中發生的事,以及在崩潰之後,費茲傑羅自己與賽爾妲持續的疾病。

本書同名故事〈我願為你而死〉,費茲傑羅也稱之為「誘惑湖的傳奇」,取材於他在有益健康的北卡羅萊納山間的悲慘時光。他為了健康去了那裡;唯恐肺結核復發,他希望新鮮的空氣能有益治療——同時也能治癒賽爾妲。從一九三五到三七年,費茲傑羅不時會返回巴爾的摩(這裡是他們一家三口在一九三〇年早期想定居之地),他大都住在不同的北卡羅萊納旅館裡。手頭寬裕時,他就住度假飯店,像是誘惑湖客棧、橡樹會館、葛羅夫公園客棧;阮囊羞澀時,他就住汽車旅館,吃罐頭湯,在洗手台洗衣服。在他有時間、健康、能力工作時,費茲傑羅幾乎都是為了生計而寫。〈我願為你而死〉就來自於那樣的時段和那些地方。

儘管費茲傑羅自己有當務之急,有心事煩惱,某些故事卻與他的自傳恰恰相反。費茲傑羅並不追問是哪種力量在操縱他自己的人生,反倒去思考書寫影響美國文化歷史的更大力量,從大蕭條時期的貧窮到種族與民權的問題,以及地方風俗、觀點與文化,從中汲取靈感,也可以說是避難其中。可以確定的是,有時那些公眾與歷史的事務與費茲傑羅個人的私事融合。一九三七年,他離開南方以及出身阿拉巴馬州的妻子,前往好萊塢,他對歷史與家庭有很深刻的思考。

內戰故事,在本書中以兩篇情節極不同的完整草稿呈現,其濫觴是他父親所說,表親在馬里蘭鄉間被綁住大拇指吊起來的故事。〈豎起大拇指〉與〈牙醫之約〉充滿了暴力與酷刑,冷酷的行為與言語——與費茲傑羅當時為《亂世佳人》改寫劇本而添加的浪漫情節,提供了強烈的對比。這兩篇故事犀利地探索了美國歷史最關鍵的時刻,並且質疑了流傳下來的迷思,同時費茲傑羅也懷疑了家族史所賦予或是灌輸給他的東西,如何讓他這個作家與更宏觀的歷史時刻產生連結。它們同時也質疑了什麼是原創性與創造的來源;複述,也許該說是驅除兒時聽聞的床邊故事,對比作家想要找出新的東西。

〈芭蕾舞鞋〉、〈葛蕾西出海記〉、〈愛情是樁苦差事〉都是劇本提綱,亦即劇情說明。其他故事則像是費茲傑羅動筆之初,想寫成有銷路的電影腳本,然後再重塑成他寧可寫的東西——短篇故事或小說稿。比方說〈屋裡的女人〉,乍看像是一篇明快的黃金年代浪漫喜劇,為威廉・鮑威爾以及卡蘿・倫芭量身打造的。接著,敏銳的描寫開始起作用了,一道陰影也落在了情節上:英俊的探險家主角因心臟病而奄奄一息(反映了費茲傑羅自己的病)。他能夠違背良心,去追求他所愛的美麗電影明星嗎?

轉折於此出現,而且沒有一家製片公司會贊成,像是護士批評以前的病人是「吸毒鬼」,電影男星擁有「不凡的俊美」以及一大片大麻田。這篇故事燒灼了好萊塢的虛榮、浮誇與貪婪,卻以費茲傑羅經典的、美麗的,卻算不上救贖的結局,送上了一個玫瑰花床。他非但嘲弄了好萊塢據以獲利的愛情與浪漫情節,還迎合了各編輯的口味,送上了利如刀刃的嘲笑,並且樂在其中。

〈葛蕾西出海記〉、〈芭蕾舞鞋〉、〈愛情是樁苦差事〉以短篇故事來說,當然不夠完美,但這三篇故事正是要迴避完美。〈芭蕾舞鞋〉是為另一名芭蕾舞伶寫的,可是費茲傑羅覺得賽爾妲的熱情與芭蕾訓練,可以幫助他送上「一份絕對有憑有據,而且充滿創新與感情的故事」。由此也讓這個劇本大綱顯露出了自傳性質。費茲傑羅在起筆寫作〈葛蕾西出海記〉的五年後又重拾舊作,他的修訂版也收入本書附錄,作為比較。〈愛情是樁苦差事〉則以費茲傑羅的「原創作品」而值得注意;這是他對一部電影的創意,而不是改寫別人寫的故事。

我覺得《大亨小傳》和《夜未央》之間的九年,把我的名聲傷害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因為一整個世代在這段期間已經成長了,對他們而言,我只是一個為《郵報》寫故事的人⋯⋯

真奇怪,我以前寫短篇故事的本領消失無蹤了。部分是因為時代變了,編輯變了,但多少也跟妳我快樂的結局綁在了一起有關。當然每三篇故事就會有別種結局,可是基本上我在大眾心目中,就是個寫青春戀曲的作家。我勢必得有強大的想像力才能拋射回過去,而且還得拋得很遠、很頻繁。

——費茲傑羅致賽爾妲・費茲傑羅,一九四〇年十月

能寫出《我願為你而死》中的諸篇故事,想像力絕對是強而有力的。各篇故事的品質不一,費茲傑羅自己也知道,從他的通信內容就能得見。有些一看就知道是為了現金而寫,雖然不乏亮眼的句子與人物,卻給人潦草疏漏的感覺。債務加上景氣差,在一九三〇年代中葉給了他致命的一擊,讓他再難恢復元氣。他在一九三六年五月寫給歐伯的信所表達的痛苦與坦率,也反映了那些日子所寫的故事:

負債這種事真是可怕。讓我的信心淪喪到了駭人的程度。我以前都是為自己而寫,現在則是為編輯而寫,因為我沒有時間去想我喜歡什麼,或是去找出可以喜歡的東西。那就像是一個人張口去接一滴滴的水,因為他太渴了,等不及水井的水滿。噢,能有個例外就算幸運了。

可是他也跟賽爾妲說,《郵報》要他寫出他不再願意寫的東西:「我只要一覺得是在寫什麼廉價玩意兒,我的筆就凍結了,我的才華也消散在山頭了。」無論費茲傑羅是為自己而寫,或是為別人的期望而寫,這些故事加總起來,都表現出他越來越自由的創意,探索各種可能,而且往往任性地拒絕製造外界對「F・史考特・費茲傑羅」的期待,或是遵循傳統的規則與要求。編輯與讀者不想要年輕人在遊輪上有性行為?不想要軍人在戰爭中受酷刑?不想要有人威脅要自殺?不像要好萊塢的山上有酗酒和吸毒?不想要大學運動有行賄和受賄?太可惜了。

有時他願意修改。有時,尤其是在他浪擲才華,為了尋求好萊塢的認可之時——像是〈葛蕾西出海記〉,費茲傑羅對自己在做什麼的溫吞感覺顯而易見。可有時,而且隨著一九三〇年代漸行漸遠,費茲傑羅越來越拒絕臣服,不理會那些訝於他的寫實主義傾向,訝於他向極端現代主義蒼涼破碎的風格前進,或者就只是覺得什麼很醜惡的人。

費茲傑羅早期作品中的細緻精確,簡潔優雅的句子,講究漂亮的語言,在本書最優秀的故事中仍處處可見。在他的寫作中,始終都有既活潑又陰暗的幽默,對美麗的人、事、地的痴迷,樂於抒寫月光或斑駁的陽光對心情的影響,以及對他的讀者與作品的感情。即使他終其一生都對自己能否重獲讀者的心而絕望,他都知道自己有多優秀,而且仍然可以很優秀,就如他在一九四〇年春天告訴柏金斯的:

我曾相信⋯我能夠(就算不是每次)讓大家開心,那比任何事都有趣。而現在就連這一點,都像是雜耍演員廉價的美夢了,一場化妝成黑人的秀,在裡面你永遠是骨頭先生⋯⋯

但在獲得了這麼多之後,卻要如此徹底、如此冤屈地死去。即便是現在,美國小說仍少有不受我影響的——再不濟,我也是個有獨創性的人。

儘管好萊塢對他身為作家的才華在許多方面都有害,他自己也一直清楚,但是對費茲傑羅而言,也並非全然負面的經驗。在這些故事中,經常有一種強制的電影拉力,長場景只有描述而沒有對話,就像是螢幕上的視覺影像。〈我願為你而死〉中,一個男人在奔跑,氣息越來越粗重,他爬上煙囪岩的樓梯,尋找一個女孩子;〈寧靜土的氣旋〉中,一輛救護車以慢動作撞車,乘客全身發抖、處處青紫地下車,卻發現一輛載著尖叫不已的學生校車起火。像這類駕輕就熟或獨創新穎的連續鏡頭,抵銷或彌補了其他場景,比如在〈葛蕾西出海記〉裡,嬰兒爬上了豎琴,費茲傑羅的才華在這裡不是妥協了,就是濫用了。

他在一九四〇年四月寫信給賽爾妲:「我越來越討厭加州了,我寧可把三年的時間花在法國。」但是在同年三月他又說:「我寫了這些『佩特・霍比故事』,然後等待。我現在有個新點子——一個喜劇系列,可以讓我再登上那些大雜誌,可是天啊,我已經是個過氣的人了。」這些新點子,喜劇的而不是悲劇的,會讓他再次深印人心。歷經了風風雨雨以及酗酒生病,費茲傑羅始終筆耕不輟,並且努力反映出他的所見所聞。在這些故事身上烙下的真正的費茲傑羅標誌,就是抱持希望的能力。

相關書摘 ▶費茲傑羅生前未出版的散佚短篇小說:〈愛情放假日〉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願為你而死》,愛米粒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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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史考特・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
譯者:趙丕慧
編者:安・瑪格麗特・丹尼爾(Anne Margaret Daniel)

《我願為你而死》蒐集了費茲傑羅生前未出版的散佚短篇小說,由安・瑪格麗特・丹尼爾主編。費茲傑羅當初並沒有想把這些短篇小說編篡為一冊。大部分的短篇小說都在一九三〇年代向各大雜誌投稿,雖然被接受了,卻沒有在費茲傑羅生前刊登。有些是電影腳本,寄給了電影製片廠或製作人,但也沒有拍成電影。另外有些故事賣不出去,因為主題或風格悖離了編輯所期待的費茲傑羅。這些篇章從費茲傑羅寫作生涯最早期到最末期都有。來源不一而足,從圖書館到私人收藏,也包括費茲傑羅家族的收藏。

本集的副題是「其他散佚的故事」,因為有些故事直到現在才考證出來。十八篇故事裡,有的稿子不見了,直到前幾年才出現。在某種層面上,可以說全部都散失了:在費茲傑羅艱困的晚期生活中丟失了;因為當時的編輯不了解或是不接受他的用意,而使讀者無緣一讀。《我願為你而死》同時也反映了葛楚德・史坦因的名言「迷失的一代」中的懷舊與輓歌氣氛,而費茲傑羅就是那個年代引領風騷的人物。

費茲傑羅以獨特的美麗、犀利、驚人語言探索既熟悉又新鮮的主題,這些故事讓我們得以更深刻地了解,費茲傑羅不妥協的筆耕生涯。《我願為你而死》揭露了費茲傑羅內心的創作過程,證明了他是走在現代文學前端的作家,無論現代文學的發展有多麼複雜多變。

我願為你而死
Photo Credit: 愛米粒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