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茲傑羅生前未出版的散佚短篇小說:〈愛情放假日〉

費茲傑羅生前未出版的散佚短篇小說:〈愛情放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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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愛情放假日〉寫的是關於男女角色的研究,是費茲傑羅駕輕就熟的題材。說的是一對訂了婚的情侶,瑪麗與山姆。在兩人相識之前,女的早已什麼都見識過了,於是建議兩人保持距離,每週都有一天不見面,直到大喜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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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註

文:安・瑪格麗特・丹尼爾(Anne Margaret Daniel)

〈愛情放假日〉並沒有註明日期,只知是寫於一九三五或三六年,寫的是關於男女角色的研究,是費茲傑羅駕輕就熟的題材。背景設在南阿帕拉契山脈,說的是一對訂了婚的情侶,瑪麗與山姆。在兩人相識之前,女的早已什麼都見識過了,於是建議兩人保持距離,每週都有一天不見面,直到大喜之日。她在山中漫步,遇見了一個年長、滄桑卻迷人的男人,很像是〈我願為你而死〉中的卡利・戴勒納克斯。

可是費茲傑羅在〈愛情放假日〉中對女性比較有興趣。從某個重要的層面上來說,瑪麗就是《最後的大亨》中,西西莉亞的原型。費茲傑羅對自己描寫女人的手法一直都不滿意,他在一九二四年十二月曾向麥斯維爾・柏金斯(Maxwell Perkins)抱怨過,就在《大亨小傳》出版之前,他說喬登「逐漸隱沒」,也為梅朵「比黛西好」致歉。瑪麗有一種生動、活力、自知之明,讓讀者看了之後巴不得費茲傑羅能多寫一點,而不是僅有一章長度的素描。


愛情放假日

F・史考特・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

在決定要結婚的那個下午,他們兩人走過樹林,踩過堆積的潮濕松針,而瑪麗相當遲疑地說出她的計畫。

「可是現在我們天天見面啊。」山姆哀嘆著說。

「只有最後的這個禮拜。」瑪麗糾正他。「因為我們得知道,我們能不能整天膩在一起而不——不——」

「不把彼此逼瘋。」他幫她說完。「妳想知道妳受不受得了。」

「才不是。」瑪麗抗議。「女人不像男人那樣容易無聊。女人可以把注意力關起來,可是她們總會知道男人幾時覺得無聊了。比方說,我認識一個女孩,她的婚姻持續了好久,後來她聽見自己跟先生說了一個以前跟他說過的故事,然後她就跑去雷諾辦離婚了。我們不能那樣——我是一定會把說過的話再說一遍的。所以我們兩個都要受得了。」

甚至連現在,她都重複做出他愛的一個動作,類似撩起裙子彷彿在說:「繫上安全帶,寶貝。我們出發吧——到天涯海角去。」而山姆・貝特杰想要她就以這副打扮——亮灰色毛料連身裙、有拉鍊的鮮紅色背心和同色系唇膏,一直重複下去。

忽然間他猜到了什麼。他是那種好似永遠穩定,甚至從不好奇的人——卻在下一刻宣布了總結。

「都是妳的第一次婚姻害的。」他說。「我還以為妳從不回顧過去呢。」

「我只從中汲取教訓。」瑪麗支支吾吾。「彼得跟我非常親近——整整三年,直到他死的那一天。我是他,他是我——而到最後卻行不通,我不能陪他一塊兒死。」她又一次欲言又止,不確定自己想表達什麼。「我覺得女人在心裡得有個地方讓她去,就跟男人的野心一樣。」

所以就是愛情得放天假,每週一天,兩人各過各的生活,在分開的兩個地方。那些日子就不說話,也不發問。

「你是不是在哪裡藏了一個人?」山姆取笑她。「圍欄裡有個雙胞胎兄弟?妳是X9 [1] 嗎?我會有知道的一天嗎?」

兩人來到了目的地,就是點綴著維吉尼亞山腳的精美「小木屋」,瑪麗脫下了鮮紅色背心,立在火堆前,兩腳分得很開,向她青年時代的朋友宣布她又要結婚了。她戴著銀皮帶,上面有星星的鏤空圖案,所以星辰在她的腰上,又不在她的腰上。而看著這些星星,山姆知道他還不算真正找到了她。有那麼一會兒,他真希望自己不是那麼成功,或者瑪麗不是那麼誘人——他希望他們兩人都有些歷盡風霜,會想要緊緊依偎。整個晚上他都覺得有些哀傷,看著那遙不可及的星斗在大房間裡出沒不定。

瑪麗二十四歲。她是教授之女,亮麗的外表就如歌舞團女郎——銅色頭髮,藍綠色眼眸,臉頰總是紅通通的,她差點就要引以為恥了。而她在社交上與外形上的對比,也讓她在小小大學城裡造成了許多麻煩。她嫁給了一位教授,說不上是為了什麼,反正就是嫁了——結果差點跟著他一塊兒死了,一直過了兩年才發現夜晚是沒有鬼魅的,天空是藍的。可是現在嫁給傑出的貝特杰,他正在重整西維吉尼亞線的煤礦產權,卻像呼吸一樣自然。材料都齊了,她知道,以雙手掂量。而愛情就看你如何去打造了。


下一個週二她也去了山村,那裡是郡治所在地——郡政府廣場矗立著南部邦聯的軍人鑄鐵雕像,一家電影院,居民無論男女都穿藍色丹寧布,而藍色山脊三面聳立猶如巨幅背景。這一次她覺得對這地方的展望已經智窮——等到山姆今年秋天進入國會之後,她的消失就會變得具體化了。從前小城裡有一家小規模的健康中心。山坡上有療養院,再上去一點是主建築,在一九二九年時曾是度假飯店。她打聽了一下,聽說所有的床都被偷了,家具也一件件消失。再次看著雄偉地點上的白色外殼,她閒適地在近傍晚時分駕車向上走。

「——反正呢,這只是一個可憐寡婦的看法。」她在「辛普森的愚行」[2] 跟一個陌生人說。

「從理論上來看。」陌生人說,「可是從理論上來看,辛普森是可以蓋出英國最偉大的度假飯店的。」

「現在經濟蕭條。」瑪麗說著,環顧空洞的殼子高高立在崖壁上——山民早在許久之前連水管都拔走了。

「妳自己也滿消沉的,」陌生人交淺言深地說,「而且看看妳現在的樣子,充滿了信仰和希望,好像不管什麼事做就對了。這是妳第一天放假——在結婚之前遇見一個男人,或是殘存的男人。試想如果我們戀愛了,妳每週都上來這裡跟我見面。那一天就會比妳跟他共處的其他六天還要重要。到時,妳打算怎麼辦呢?」

兩人的腿垂在有裂縫的欄杆外。一陣春風從山谷吹來,瑪麗讓腳跟隨著風晃,腳後就是石灰石。

「我跟你說太多了。」她說。

「看吧——妳感興趣了。我已經是聽妳說太多的人了。這情況很危險——才剛開始,凝聚的信任就比別人一個星期還多。」

「我爬上來是為了思索未來的十年,」她抗辯道。「我在跟風說話。」

「就算是吧。」他承認。「好一陣適合頂嘴的風——尤其是晚上。」

「你住在上面嗎?」她詫異地問。

「不是——我是來找人的。」他遲疑地答。「來找一個年輕人。」

「住這裡的人我都不認識。」

「誰也不認識——那個年輕人是——或者該說是以前的我。」

他閉口不說了。「有暴風雨要來了。」

瑪麗好奇地看著他。他三十好幾,有六呎四吋高,身形瘦削,說話慢條斯理。他穿了雙高筒打獵靴,一件軟皮風衣,顏色跟他相當冷酷無情的褐眸很搭配。臉上則仍可見久病之後的灰白顏色,他以顫巍巍的手點燃了香菸。

十分鐘之後他又說:

「妳的汽車沒辦法發動,要修好得花上四個小時。妳可以沿著海岸到山腳下的修車廠去,然後我可以送妳回鎮上。」

一路上兩人都很安靜。刻意讓自己放空的一天變成了漫長的一天,她對整個計畫起了一絲疑慮。即便現在,他們沿著主幹道駛往她父親家,也不過才六點,還有漫長的夜晚要過。

可是她要自己打起精神——第一天是最難熬的。她甚至還留神人行道,帶著一點點頑皮的希望,以為山姆會看見她。陌生人至少還有一點神祕感。

「靠路邊停車。」她突然說。就在他們前方,她看見山姆的敞篷車慢了下來。兩輛汽車都停住了,她才發覺山姆並不是一個人。

「那邊就是我的愛人。」她對陌生人說。「他好像也放了一天假。」

他乖乖看過去。

「跟他在一起的漂亮女孩是琳達・紐波德。」瑪麗說。「她二十歲,一個月前她費了好大一番功夫釣他。」

「妳不介意?」陌生人好奇地問。

她搖頭。

「她們讓我不會再嫉妒了,說不定反倒讓我吃了一大顆自負的藥丸呢。」


註解

[1] X9是一名間諜。一九三四年,作家丹席爾・漢密特與插畫家亞歷斯・雷蒙合作了一個漫畫系列「X9情報員」。

[2] 這是一棟水泥屋,一八七〇年代末期建築在英國康福斷崖下的沙灘上。海浪不停沖刷地基,房屋完全無法居住,終於在一八九〇年炸毀。費茲傑羅借用來暗示大蕭條導致許多飯店倒閉。

相關書摘 ▶《我願為你而死》:費茲傑羅生前未出版的散佚短篇小說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願為你而死》,愛米粒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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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史考特・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
譯者:趙丕慧
編者:安・瑪格麗特・丹尼爾(Anne Margaret Daniel)

《我願為你而死》蒐集了費茲傑羅生前未出版的散佚短篇小說,由安・瑪格麗特・丹尼爾主編。費茲傑羅當初並沒有想把這些短篇小說編篡為一冊。大部分的短篇小說都在一九三〇年代向各大雜誌投稿,雖然被接受了,卻沒有在費茲傑羅生前刊登。有些是電影腳本,寄給了電影製片廠或製作人,但也沒有拍成電影。另外有些故事賣不出去,因為主題或風格悖離了編輯所期待的費茲傑羅。這些篇章從費茲傑羅寫作生涯最早期到最末期都有。來源不一而足,從圖書館到私人收藏,也包括費茲傑羅家族的收藏。

本集的副題是「其他散佚的故事」,因為有些故事直到現在才考證出來。十八篇故事裡,有的稿子不見了,直到前幾年才出現。在某種層面上,可以說全部都散失了:在費茲傑羅艱困的晚期生活中丟失了;因為當時的編輯不了解或是不接受他的用意,而使讀者無緣一讀。《我願為你而死》同時也反映了葛楚德・史坦因的名言「迷失的一代」中的懷舊與輓歌氣氛,而費茲傑羅就是那個年代引領風騷的人物。

費茲傑羅以獨特的美麗、犀利、驚人語言探索既熟悉又新鮮的主題,這些故事讓我們得以更深刻地了解,費茲傑羅不妥協的筆耕生涯。《我願為你而死》揭露了費茲傑羅內心的創作過程,證明了他是走在現代文學前端的作家,無論現代文學的發展有多麼複雜多變。

我願為你而死
Photo Credit: 愛米粒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