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喬專欄】你不該只是個計程車司機

【鍾喬專欄】你不該只是個計程車司機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針對韓國「光州事件」的這部電影,大抵也有將箭頭全指向全斗煥軍事獨裁政權的傾向,這在大前提與方向上,當然是毫無問題的;只不過,我們如何去了解,電影中的便衣特務,舉起棍子、手握槍對準抗爭民眾與學生時,句句從口中噴出的血語都不離:「萬惡的共產鬼子」、「該死的共產鬼子」一類的話語。

一部《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下稱《計程車司機》)引發方方面面的迴響,電影本身的成就只是其中的一環,話題熱絡不禁讓人想起當年侯孝賢的《悲情城市》在院線首映時的熱潮,討論的話題不斷圍繞在228事件上,某種政治認知上的悲情導致的誤區,也開始浮現:例如,相關1950年代白色恐怖的歷史,遭全然漠視!

現在,針對韓國「光州事件」的這部電影,大抵也有將箭頭全指向全斗煥軍事獨裁政權的傾向,這在大前提與方向上,當然是毫無問題的;只不過,我們如何去了解,電影中的便衣特務,舉起棍子、手握槍對準抗爭民眾與學生時,句句從口中噴出的血語都不離:「萬惡的共產鬼子」、「該死的共產鬼子」一類的話語。這在韓國歷經獨裁下的經濟發展而言,是真真切切也需再次辨明的事實。

如同台灣二戰後的經濟發展模式,美國在亞洲的反共戰略下,迫害異議份子的相關事件並不少見,發生在1980年5月的光州事件,也是在強烈的反共意識下,將所有光州市民與學生視作基進左翼份子看待,所展開的肅清軍事行動。如果我們對1950年代發生在台灣北部山區的「鹿窟清鄉行動」有所理解,這種政治與社會情境,在台灣也不難找到相類似的軍事鎮壓。

AP_8005270361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1979年雙十二政變之後,軍人體系的全斗煥取得權力後,擴大了他的高壓統治,並且施行嚴格的戒嚴令,禁止了所有政治活動、國會活動並且禁止批評國家元首。由工人和學生發起的抗爭運動,在光州如火如荼開展,在美國的默認下,全斗煥派遣軍隊封鎖光州地區,並且進軍鎮壓,造成大量的死傷。光州事件成為韓國民主化過程中的重要事件,繼1960年的四一九革命,以及延續至1987年的六月民主運動,方使韓國得以解放走入民主國家之列。圖為1980年5月27日,軍人將遭擊斃的抗爭者屍體拖離現場。

《計程車司機》中,將鏡頭指向一個光州事件的真實人物-計程車司機金萬燮(編註:經當事者後代提出的資料,真實人物本名為金士福,是在飯店排班的白牌黑頭車司機。)小人物在大時代的抗爭,表現出的是一種生活的矛盾與斤斤計較,這在我們眼前顯得特別真實。工商消費社會中,邊緣的底層人物、為生存而奔波的計程車司機,總是跟隨著經濟的消長而波動不安;在經濟成長較佳的階段,也得輪到最後才從起伏的大浪中浮出頭來;在蕭條時期,則首先遇大浪而被淹沒。這是資本社會的階級常規,特別發生在類似台灣或韓國這樣的戰後新興發展社會中。

電影的前半部分,描述被經濟發展浪濤淹沒的邊緣弱勢者,藉著自己的生存之道(處處斤斤計較)在我們面前現身時,確不讓我們感到自私(例如電影開頭,他對抗爭學生的戲謔嘲諷),相反地我們看到一個以市場競爭為標竿的社會中,他(們)如何委曲求全,或以自身研發的求生技巧,在大城市裡討一口飯吃。正是電影前半段的經營,後半段的戲份才具有說服力。

小人物故事的說服力,後頭潛藏著某種企圖心,這是《計程車司機》讓人感動之餘,更能深思其內涵的主要因素。同樣經歷過冷戰、戒嚴、獨裁體制的韓國與台灣,在追求民主化的過程中,發生過種種推倒獨裁統治的抗爭,歷經街頭運動與議會路線的鬥爭。然而,精英式民主既是西方社會(特別是冷戰年代的美國)在廣泛發展中國家的佈置,也形成了民主化運動中,菁英自由派政黨如何取代獨裁政權的普遍形象,這在台灣的政治民主化過程中尤為明顯。

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 劇照1
Photo Credit:車庫娛樂
韓國導演張勳執導的電影《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以德國記者辛茲彼得深入光州採訪光州事件,與其同行的韓國計程車司機金萬燮為主角,講述光州事件學生與民眾的抗爭以及政府的血腥鎮壓。

《計程車司機》片中,我們得以回到1980年代,韓國學生/社會運動中,提出民眾的、民族的、民主的主張。民主不再僅有菁英的代議面向,在社會變革中現身/聲,而有了具備實質在地底層的真實聲音,「民眾的民主」讓一位計程車司機因目睹獨裁者的槍桿,遂而參與了其他底層民眾(抗爭到最後一刻的光州司機)以及學生,共同走向一個解放的光州。

是的,解放的光州,光州事件並非僅僅是一個追求西方普世價值的民主化抗爭而已,回歸歷史的真實面,當年的抗爭學生與市民,其實已經從前一波的抗爭中,從軍警手上取得槍械,並成立保護光州人民安全日常生活的「市民軍」。在城市解放的短短一週間,市民軍負責維護城市與周遭的次序,讓民眾得以進行日常活動(買賣、溝通等等)。這種形式的抗爭所贏得的民眾的信任、建立的民眾的民主,在駐韓美軍首肯下,全斗煥以第七空降師運送鎮壓部隊強力掃蕩抗爭份子。

關鍵為何呢?民眾以「公社」方式取得抗爭結果,自然讓冷戰思維瀰漫末梢神經的美國及軍事政權,做出「消滅共產份子」、「肅清左翼學生與市民」的決定!

關於「光州事件」抗爭的細節,可以從洪成潭的巨型版畫《世越五月》(Sewol Owol)中尋到真實的細節。洪成潭參與過光州的市民軍,在大鎮壓後,在特務拘捕的風聲鶴唳下,他用日常便宜的素材刻了一幅幅版畫,邊流亡躲避,邊趁著夜晚在城中的電線桿、灰牆上貼上民眾蜂起的版畫,這個行動一直持續到光州恢復平和。2014年,洪成潭與十來位藝術家共同創作《世越五月》,原先受邀參加「光州雙年展」,卻突而被以違反國家安全法的罪名,撤銷其展覽

世越五月 洪成潭
Photo Credit:洪成潭
洪成潭作品《世越五月》兩種版本之一,原訂參與2014年光州雙年展,卻因為繪畫中抨擊時任韓國總統朴槿惠,將其畫為受其亡父操控的傀儡,在光州市政府的施壓下遭展方取消參展。這起事件在當時引起藝術家非議,並撤出雙年展表示抗議;光州雙年展創始人、雙年展基金會總裁李永宇也在開幕前宣布辭職表示抗議。

細看這幅大型版畫,右側時任總統圤槿惠,被描繪成木雞似的傀儡;中央由市民軍及光州婦女扛起當年沉沒海中的「世越號」,像是要給死難者的靈魂送行,帶來重生的慰安。自民間燃起的光州事件,將民主化運動的解放精神,藉由洪成潭版畫,從1980年代延續至今。當然,更讓我們揭開表面的殺戮,看見《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電影裡,抗爭民眾在變革運動中,所代表的真實內涵!

如同葬在「光州事件」紀念墓園中的詩人金南柱,他在〈殺戮〉一詩中寫道:

五月的某一天
一九八零年五月的某一天
光州一九八零年五月的某一天

......

子夜,姑娘染血的頭髮在風中搖曳
子夜,黑夜吞噬迸射出的孩子的眼珠
子夜,殺戮者不停搬運如山的屍體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

關鍵藝文週報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