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研究】耶魯心理學教授:我反對同理心

【道德研究】耶魯心理學教授:我反對同理心
Photo Credit: Wolfgang Rattay /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者重申:我並非反對道德、憐憫、仁慈或愛,我也希望大家做好人好事好鄰居。我會寫這本書,無非期待大家繼續朝這個方向努力並創造更美好的世界,只不過我意識到想靠同理心達成目標,恐怕會走上不少冤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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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保羅.布倫(Paul Bloom)

道德的最低限度是基於理性行事,考量受到自身決定影響的個體,平等對待各方利益,做出理由最為充分的選擇。――James Rachels

都是同理心惹的禍?

過去幾年間如果別人問我最近在忙什麼,我會說自己正在寫書。他們追問細節,我便回答「和同理心有關」。一聽到同理心三個字,眾人點頭微笑,直到我補上一句:「我反對同理心。」

通常對方會一笑置之。我起初訝異不解,後來才意識到原來「反對同理心」就像「反對小貓咪」一樣,多數人覺得莫名其妙,不可能是認真的。再者,這種立場極其容易引起誤會,學到教訓之後我明白打從開頭就得解釋清楚:我並非反對道德、憐憫、仁慈或愛,我也希望大家做好人好事好鄰居。我會寫這本書,無非期待大家繼續朝這個方向努力並創造更美好的世界,只不過我意識到想靠同理心達成目標,恐怕會走上不少冤枉路。

反對同理心會引來他人錯愕,原因之一在於大眾習慣視同理心為絕對善,就好比我們絕不嫌錢多、絕不嫌自己太瘦……也絕不嫌同理心過剩。

就此而言,同理心很不一樣。我們對其他情感、情緒、能力的態度相對批判,看得到一體兩面,像是一個做父親的可能因為憤怒而失手將年幼孩子打死,但同樣的憤怒若發自不公不義則足以重塑世界。崇拜放在值得的對象身上很美妙,若放在連環殺人魔之類則很危險。我認為慎思明辨才是正途,所以會在書中多所強調。不過我也要聲明,理性同樣能致人犯錯。勞勃‧里夫頓(Robert Jay Lifton)以《納粹醫生》(The Nazi Doctors)一書探討二戰時期集中營醫師對囚犯進行人體實驗的心路歷程,他們都是聰明人,卻利用那份聰明說服自己接受慘無人道的行徑。那時若他們聆聽了自己心聲,結果也許好得多。

所有人類心智功能都可以接受檢視、辨別好壞。所以就讓我們來好好看看同理心。

為了有效評量,首先我們得清楚界定何謂同理心。心理學家和哲學家想出了很多定義,甚至有本以此為主題的書一次便列出九條。也曾有研究團隊指出同理心指涉極其廣泛,「從狗兒打呵欠會傳染、雞群發出求救訊號、到人類醫學以病患為尊的態度」都能囊括在內。另一支團隊則說,「同理心有多少種定義,恐怕取決於多少人研究這個主題。」其實不同版本之間的定義差距甚微,我在書中要探討的同理心將採取最典型的解釋:設想別人對某件事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蘇格蘭啟蒙運動哲學家詳究此定義下的同理心,不過當時他們稱之為「同情心」(sympathy)。正如亞當‧斯密(Adam Smith)所言,我們有能力思考另一個人的狀態,並且「將自己代入他的處境……稍微讓自己成為那個人,理解對方的感受,體會對方的感覺,儘管感受或較輕微,但並非全然不同。」

這是我想到同理心時腦海浮現的定義。要注意的是,有另一種情況是猜測別人腦袋裡發生的一切卻不沾染對方的感受。你痛苦所以我痛苦,我能感受你的感受,這才是我這裡所要討論的同理心。假如我知道你痛苦,但我自己沒有因此痛苦,則停留在心理學家所謂的社會認知、社會智能、讀心、心智理論、心靈內化等等。某些脈絡底下這些能力被統稱為同理心,但「認知同理」(cognitive empathy)和「情緒同理」(emotional empathy)仍有區別,後者才是此處焦點。

本章後面也會從批判的角度檢視認知同理心,但現在請先記住:兩者相異,相關的腦部運作不同,造成的影響也不同,人可以一種同理心特別多,另一種同理心特別少。

亞當‧斯密說的是「情緒同理」,一種突如其來、不由自主的心理反應。他特別舉例:「思緒纖細」的人看見乞丐身上有膿包和潰瘍時「身上對應的部位就會發癢不適」。約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也寫到:「祖母在餐桌上有時會咳個不停,我的喉嚨也會因為同理她而縮緊。」尼可拉斯‧艾普利(Nicholas Epley)去看孩子的足球賽時總是挑選前面沒人的座位,以免自己做出「同理心腳踢」的動作。看別人用鐵錘敲到自己的拇指,要很堅強的人才能不為所動,要我一定忍不住整張臉皺起來。

但同理心並不只是反射動作,它還可以加以灌溉培養及發展延伸,經由意志活動進行導引和聚焦。歐巴馬尚未選上總統時在演講中說過同理心是個選擇,他強調︰「很多人與我們不一樣,要試著透過他們的眼睛看世界,譬如挨餓的孩子,被資遣的煉鋼廠工人,因為風災水災流離失所的家庭。只要能這麼思考,練習擴展自己關注的範圍,同理他人承受的苦難,別計較是親近的友人還是遠方的陌生面孔,屆時我們會發現自己很難不採取行動,很難不伸出援手。」

我喜歡這段話,他點出了同理心如何成為善的力量。通過同理心,我們更加關心別人,更願意努力改善別人的生活。

同理心不是那顆拯救蒼生的萬靈丹

幾年前,史迪芬‧平克探討同理心時以書單做開場白:

下面這些書名或標題在過去短短兩年間問世:同理心時代、同理心為何重要、同理心的社會神經科學、同理心科學、同理心鴻溝、為何同理心是必須(且瀕危)、全球化世界下的同理心,以及企業如何透過創造普遍同理心而獲益……其他例子還包括:教導同理心、教導孩童同理心。《同理心的根源:經由一個個孩子改變世界》,作者得到小兒科醫師貝瑞‧布雷澤頓(T.Berry Brazelton)的推薦,「致力於世界和平與保護地球的未來,起點就是各地學校和教室內每個孩子、每個家長、每個老師。」

決定寫書之後我也開始留意類似例子。目前在亞馬遜網站上有超過一千五百本書的書名或副標含有同理心這個詞,前二十名的目標多是針對家長、教師、心靈成長、行銷(《如何利用同理心創造受人喜愛的商品》),還有兩本不錯的科普書。

也有許多網頁、部落格、YouTube頻道以歌頌同理心為主題,比方有網站專門列出歐巴馬提及同理心的發言,其中一句相當有名:「當前社會和世界最大的赤字在於同理心。」在我發表了一篇關於本書主題的文章以後,便受邀參與一系列線上的「同理心座談」,與會者都認同同理心的重要性、鼓勵大家更有自覺地運用同理心。後來我的書架上、iPad裡也有滿滿的同理心書籍,還出席過好幾場主旨包含「同理心」的研討會。

我開始觀察同理心這話題在公眾事件中被討論的模式。二○一四年秋季發生幾起黑人男性手無寸鐵卻遭警察擊斃的憾事,許多人忿忿不平譴責美國人、尤其是美國警察對於少數民族欠缺同理心。然而我同時也讀到許多評論認為太多美國人對警察或犯罪受害者沒有同理心。雙方似乎只有一個共識,就是社會需要更多同理心。

很多人相信同理心能拯救世界,傾向自由主義和進步主義的人尤其如此。提供建言給自由主義政治人物時,喬治‧萊考夫(George Lakoff)寫道:「每個進步的政策背後都有一個相同的價值觀,就是同理心……」傑瑞米‧里夫金(Jeremy Rifkin)呼籲大眾「躍向全球同理心意識」,並且在著作《同理心文明》(The Empathic Civilization)的結語中感慨:「我們是否來得及在全球崩潰之前形成生物圈意識與全球同理心?」

面對這些問題,診斷結果都是缺乏同理心,而更多的同理心就是那顆萬靈丹。艾蜜莉‧巴澤隆(Emily Bazelon)指出「霸凌最可怕之處在於全無同理心」──她認為這診斷不僅適用於霸凌者,也適用於眼見霸凌卻不挺身而出的人,而建議就是「記住絕大多數人都有同理心和善心,我們要盡全力灌溉心裡的種子」。安德魯‧索羅門(Andrew Solomon)關注孩子與父母之間有重大身心差異時可能遭遇的困境(例如侏儒症、唐氏症或變性),他原本擔憂時代漸趨排外恐異,恐怕會有「同理心危機」,但發現這些特殊處境的孩子具有化解危機的力量,研究也發現他們的父母在同理心和憐憫心兩方面都有增加。類似論調我很熟悉,因為我有個嚴重自閉症的兄弟,成長過程中我們不時聽到別人說這樣的孩子是上帝的禮物,用意在教導人類如何同理與自己不同的人。

對於欠缺同理心,賽門‧巴隆‧柯恩(Simon Baron-Cohen)提出的想法或許堪稱極端。他認為惡人即缺乏同理心之人,若問「惡是什麼?」他的答案是「同理心的消蝕」。

不難想見很多人將同理心視為解決道德問題的魔法。這樣的論述簡化以後約略是:人類先天只關心自己,最在意的莫過於自身的喜樂與痛苦。靠近火會縮手、渴了會找水喝再自然不過,可是同理心使我們重視他人的體驗,別人的難受變成自己的難受,別人的飢渴變成自己的飢渴,於是我們幫助被燙傷的人、提供水給需要的人。因為同理心,我們將他人當作自己照顧,關切範圍得以擴大而不局限在自身。

於是當人類主動運用同理心,本來不可能的慈善得以發生。同理心使我們關切奴隸、遊民、遭受單獨監禁者的處境,使我們進入被霸凌的同性戀青少年、強暴受害者的內心世界。我們能夠同理受鄙視的少數民族或者異國受到宗教迫害的人。這種種經驗我自己並沒有切身體會,但催動同理心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彷彿親身經歷,於是我變成更好的人。詩人惠特曼在《草葉集》(Leaves of Grass)裡說:「我不問受傷的人是什麼感覺,而是自己成為受傷的人。」

同理心推動人類的善行。父母在勸阻小孩某些不當行為時幾乎都用過同一套說辭:「要是別人這樣對你,你會有什麼感覺?」馬丁‧霍夫曼(Martin Hoffman)估計這種同理心提示在每個孩童生活中一年約四千次。慈善、政治、社會活動也時常鼓勵大家基於同理心採取行動。

還沒完!若要繼續列舉下去,許多實驗室、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或者哲學分析,以及針對嬰幼兒、黑猩猩與老鼠的觀察──全被詮釋為同理心對勸人為善極具重要性。

與同理心無關的善行義舉

無論多麼擁護同理心,無可否認的是世上仍有其他動機足以引人向善。哲學上的經典範例首先出自中國先賢孟子:路過湖畔,看見孩童在淺處掙扎,自己稍微涉水便能救助,那麼便應當幫忙,視若無睹是不對的。

這項善舉背後的動機為何?當然有可能是因為我們想像溺死的痛苦或父母得知噩耗會傷心欲絕。感同身受可以促使我們採取行動,但實際上無此必要。不透過同理心我們也能意識到讓小孩溺斃並非好事。正常人見狀都會過去拉孩子一把,而且事前內心並未上演同理心的小劇場。

普遍來說,正如杰西‧普林茲等人所言,人類不使用同理心也完全有能力做各種道德判斷。事實上,很多不幸事件根本沒有能夠同理的明確受害者。我們不會贊同順手牽羊、逃漏稅、開車窗亂丟垃圾、不排隊這類行為,而這些例子裡面受害的並非特定對象,也缺乏可以同理的目標。

換言之道德的內涵不限於同理心。我們如何判斷是非對錯,以及各種行為背後的動力,其實有各式各樣的源頭。有些人的道德根植宗教或哲學對人世的詮釋,有時則來自對他人命運更全面性的思慮,通常稱為憐憫或大愛。比起同理心,我認為此類思想情懷更適合作為道德準則。

此時此刻就能看到這些力量正在運作。想想是否有群人努力為世界打造更好的未來,擔心人類製造太多溫室氣體、耗竭化石燃料、破壞自然環境,又或者未能處理極端宗教組織興起的問題。這些憂慮不需要同理心,因為沒有特定對象可同理,而是基於對人類生活與發展更廣泛的關切。

在某些情況中,發自同理心的關注反而與一些道德理念有所衝突。在我寫作的同時,學界正進行一輪爭辯,主題是教授講課或舉辦研討會之前是否要事先聲明內容可能觸動情緒、甚至歷史傷痛,以便學生有機會選擇是否列席聽講。

贊同「觸動警告」的論點多半基於同理心。試想身為強暴受害者,若教授在一堂本來看似與強暴無關的課程上忽然播放電影片段,畫面竟是性侵過程,那種感受確實糟透了,但當下只有兩個選擇,一是留在位置上壓抑忍受,另一個是當著大家的面衝出教室且感覺很丟臉。對於面對此種處境的學生展現同理心(我想正常人都做得到),就會認為觸動警告是不錯的提議。

有一位學者對此不以為然,指稱觸動警告儼然是「同理心正確」。她指出,「相較於藉由探究質疑西方正典的文本來挑戰現況,學生反而……拒絕閱讀挑戰個人舒適圈的內容。」這種說法或許過分輕視「個人舒適圈」,儘管為此更動整個課表未必合理,但人類真實的苦痛仍有重量、值得重視。

反對觸動警告的觀點本質為何?其實同樣是在追求人類整體的福祉,基本上也不可能有別的用意才對。但這種論調不是基於同理心,關心的不是任何特定個體,而是長期的、程序性的以及抽象的演變。亦有評論認為觸動警告違反提供學生各種嶄新體驗的學術精神,而且由於我們不可能預測所有能挑動學生情緒的主題,因此政策本身並不可行。更甚者,校方若將資源分散在這種事務上,反而忽略了更值得重視的議題,例如如何促進學生的心理健康。

當然主張這些論點的人也可以訴諸對特定個人的同理心,不論是真實或想像的。在道德辯論中,同理心就像調味料使滋味更豐富。但反觸動警告一派的立場終究不將重點放在特定個人,於是也證明了推動道德思辨絕非別無他途。

再舉一個同理心與其他道德考量衝突的例子。丹尼爾‧巴特森(C. Daniel Batson)與其研究團隊進行實驗,他們告訴受試者有一位名為雪莉‧桑莫斯的十歲女孩罹患絕症,正排隊等待治療以舒緩痛苦,而現在受試者有權將她調動到等待救援名單較前面的位置。倘若直接詢問如何處置,多數人會認為只能讓她繼續等待,畢竟前面其他孩子也有需求。但若先請受試者想像雪莉承受的煎熬,結果就會傾向將她的順位往前挪,超過那些可能更需要幫助的孩子。此處可見同理心的力道超越公正性,導致多數人認為違反道德的決策。

真實世界裡有許多善行義舉和同理心無關,但我們對此時常視而不見,習慣將一切歸功於同理心而忽略其他因素。《同理心測驗》作者萊斯里‧賈米森描述她與蒙受冤獄多年的傑森‧鮑德溫(Jason Baldwin)之間的對談:「我起身表達自己對他的寬恕深感敬佩,覺得他彷彿出自本能就能原諒當年認定他有罪的那些人,接著我請教他那份寬容來自何處。當時我以為答案必然是大量的同理和積極想像,也就是進入他人內心世界的能力。但鮑德溫給了完全不同卻簡單得多的回答──基督信仰。」

接著我們看看札爾‧克洛文斯基(Zell Kravinsky),他捐出四千五百萬美元的家產給慈善單位還覺得不夠,在家人激烈反對下,他甚至捐腎給素未謀面的人。種種舉動很容易被解讀為無比的同理心、對他人深刻的關懷,但至少以克洛文斯基的案例來說結果恰好相反。彼得‧辛格對他的敘述如下:「克洛文斯基聰明絕頂,具有教育和彌爾頓詩歌兩個領域的博士學位……他的無私完全是數學計算的結果,他引述科學研究證實少一顆腎臟的死亡率僅四千分之一,換言之不捐出腎臟代表他自認生命價值有對方的四千倍之高,而他認為這完全不合理。」

辛格進一步闡述這種現象。他主張雖然克洛文斯基這樣的人是基於冷冰的邏輯理性而行善,實際上卻比受同理情感驅使的人做了更多──這個論點在本書中將會一而再再而三出現。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失控的同理心︰道德判斷的偏誤與理性思考的價值》, 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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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羅.布倫(Paul Bloom)

耶魯大學最受歡迎的心理學教授,所講授的線上開放課程,選課人數突破30萬人次。文章散見於《大西洋雜誌》(The Atlantic)、《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波士頓評論》(Boston Review)及《自然》(Nature)等媒體。現居康乃迪克州紐哈芬市(New Haven)。

著有︰《兒童如何學習字義》(How Children Learn the Meaning of Words)、《笛卡爾的寶寶:從兒童發展學解讀人性奧祕》(Descartes' Baby: How the Science of Child Development Explains What Makes Us Human)、《香醇的紅酒比較貴,還是昂貴的紅酒比較香?》(How Pleasure Works)、《只是嬰兒》(Just Babies: The Origins of Good and Evil)等書;作品曾獲頒美國出版商協會(Association of American Publishers)優等獎,以及美國心理學會(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伊蓮娜‧麥考比獎(Eleanor Maccoby Award)。

譯者:陳岳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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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陽翎
核稿編輯:歐嘉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