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器碰撞、火光奪目──兩大帝國在君士坦丁堡慘烈攻防

兵器碰撞、火光奪目──兩大帝國在君士坦丁堡慘烈攻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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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鄂圖曼軍隊向城牆發起了衝鋒,令守軍措手不及。隨後爆發了一場激烈交火。城內敲響了警鐘,人們衝向城牆。「兵器碰撞、火光奪目,所有人都感到城市已經被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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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傑.克勞利(Roger Crowley)

五月三日,兩門尺寸相當大的火砲被部署到金角灣沿岸某一座水門處(七百碼外的對岸就是鄂圖曼艦隊的錨地),並開始砲擊鄂圖曼船隻。起初砲擊的效果很可觀。他們擊沉了一些弗斯特戰船,按照巴爾巴羅的說法,「我們的砲擊打死了很多敵人」,但鄂圖曼軍隊迅速採取措施來應對這一威脅。

他們把艦船調離基督徒火砲的射程,並用他們自己的三門大砲還擊,「造成了相當嚴重的破壞」。雙方的大砲在隨後十天內隔著海面互相轟擊,但都無法摧毀對方,「因為我們的大砲在城牆後,他們的大砲則得到了堤岸的良好保護,而且雙方的距離達到半英里」。於是,這場砲擊競賽逐漸陷入僵局,但金角灣的壓力還在,而且穆罕默德二世(Mehmed the Conqueror)在五月五日回敬以自己的砲擊計畫。

他那不知疲倦的頭腦一定早就在思考這個問題:既然加拉塔城牆處在火線上,如何才能砲擊鐵鍊處的基督教船隻呢?解決方案是建造一門彈道更為彎曲的大砲,讓它從加拉塔城的後方射擊,砲彈就可以從加拉塔城頭頂上越過,不至於誤擊這座中立城市。於是他命令鑄砲工匠們開始研製一種原始的臼砲,「能夠將石彈射得很高,石彈落下來之後就能夠正中敵船,將其擊沉」。

新的大砲已經製造成功,準備就緒。它從加拉塔後方一座山上向鐵鍊處的基督教船隻開了火。加拉塔的城牆正處於這門砲的火線之內,但這對穆罕默德二世來說有個好處:向態度可疑的熱那亞人施壓。這門臼砲的第一批砲彈從加拉塔城民們的屋頂上呼嘯而過,城民們一定感受到鄂圖曼帝國勒緊了他們脖子上的絞索。

當天的第三發砲彈「從山頂上轟鳴著飛下,」沒有命中敵船,卻擊中了一艘中立的熱那亞商船的甲板。該船「容積為三百桶,裝載著絲綢、蜂蠟和其他商品,總價值一萬兩千杜卡特。它當場就沉底了,桅頂和船體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船上有人被淹死」。於是,守衛鐵鍊的所有船隻都轉移到了加拉塔城牆之下,尋求庇護。

臼砲繼續轟擊,射程略有縮短,砲彈開始落在城牆和城內房屋上。槳帆船和其他船隻上不斷有人被石彈擊斃,「有時一發砲彈能打死四個人,」但城牆提供了足夠的防護,因此沒有更多船隻被擊沉。加拉塔的熱那亞人第一次遭到直接砲擊,儘管只有一人死亡(「一位名譽極佳的婦女,當時站在大約三十人的人群中間」),鄂圖曼人的意圖是再清楚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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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avid Bjorgen @ CC BY-SA 3.0
1348年建造於熱那亞堡壘頂部的加拉塔石塔

加拉塔城派出了一個代表團來到蘇丹的大營,向他抱怨此次攻擊。一位維齊爾面無表情地抗議說,他們以為被擊沉的船屬於敵人,並平靜地向代表們保證,最終佔領君士坦丁堡之後,「欠他們的錢都會還清」。「土耳其人就用這種侵略行徑報答加拉塔人民向他們表現的友誼,」杜卡斯譏諷地宣稱。他說的「友誼」指的是加拉塔人向土耳其人通風報信,導致科科夜襲的失敗。

在此期間,石彈繼續以彎曲的彈道越過金角灣。按照巴爾巴羅的說法,到五月十四日,鄂圖曼軍隊的臼砲已經發射了「兩百一十二發石彈,每一發石彈至少有兩百磅重」。基督教艦隊一直被壓制在原地,未能發揮任何作用。在十四日之前很久,基督徒們就已經放棄了對金角灣的有效控制。

陸牆處於戰事吃緊,需要更多的人力和物資,這更加深了水手們之間的矛盾。穆罕默德二世的壓力消解了不少,於是命令在金角灣上修建一座浮橋,位置就在君士坦丁堡城外不遠處,以縮短他的交通線,並保證人員和大砲能夠自由移動。

在陸牆處,穆罕默德二世也在施加更大的壓力。他的戰術是消磨對方的力量,並愈來愈重視心理戰。現在守軍的兵力更加微弱,他決定用持續的砲火把他們拖垮。四月底,他把一些大砲調到聖羅曼努斯門附近的城牆中段,「因為那裡的城牆比較低,也比較弱」;當然,他同時還在加緊砲擊皇宮一帶僅有一道城牆的地段。大砲晝夜轟鳴;鄂圖曼軍隊還隨時可能會發動小規模襲擊,檢驗守軍的決心,然後一連幾天都不進攻,讓守軍自己鬆懈下來。

快到四月底的時候,一次大規模砲擊把城牆頂端炸塌了大約三十英尺。天黑之後,朱斯蒂尼亞尼的部下再次開始搶修,用泥土封堵缺口,但次日鄂圖曼大砲又開始了狂轟濫炸。但是,快到中午的時候,其中一門大砲的火藥室發生破裂,可能是因為砲管的缺陷,儘管俄羅斯人涅斯托爾-伊斯坎德爾聲稱這是被守軍的火砲擊中所致。但這個挫折讓穆罕默德二世火冒三丈,命令立即發動一次攻勢。

鄂圖曼軍隊向城牆發起了衝鋒,令守軍措手不及。隨後爆發了一場激烈交火。城內敲響了警鐘,人們衝向城牆。「兵器碰撞、火光奪目,所有人都感到城市已經被連根拔起。」衝鋒的鄂圖曼士兵被成片地打倒在地,又被後面瘋狂地衝上來的其他士兵踩在腳下。對俄羅斯人涅斯托爾-伊斯坎德爾來說,這個景象極其恐怖:「死屍幾乎將壕溝填滿,土耳其人就踏過己方士兵的屍體,像在大草原上衝鋒一樣,繼續戰鬥,死者的屍體成了通往城市的橋梁或者樓梯。」

守軍最終無比艱難地打退了這次進攻,戰鬥一直持續到夜色降臨。成堆的死屍被拋棄在壕溝內;「從突破口附近一直到山谷,流血漂櫓」。守軍士兵和城民們筋疲力竭,倒頭就睡,任憑傷者在城牆外呻吟。第二天,僧侶們再次開始他們的憂傷工作:埋葬戰死的基督徒,並清點敵人屍體。君士坦丁十一世已經被消耗戰拖得身心俱疲,現在看到傷亡數字,顯然非常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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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Bigdaddy1204 @ CC BY-SA 3.0
復原的君士坦丁堡城牆

疲憊、飢餓和絕望開始給守軍帶來嚴重的損失。到五月初,糧食已經短缺;此時已經很難和加拉塔的熱那亞人做生意,划船去金角灣捕魚也變得非常危險。在戰鬥間歇,很多防守城牆的士兵會離開崗位,為家人搜尋食物。鄂圖曼軍隊知道這個情況,不斷發動突襲,用一端帶鉤子的木棍將城牆上裝泥土的木桶拉下來。他們甚至能夠大搖大擺地接近城牆,用網兜回收砲彈。

城內的爭吵愈演愈烈。熱那亞人的大主教萊奧納德控訴擅離崗位的希臘人是懦夫。希臘人反駁說:「如果我的家人挨餓,城防關我什麼事?」萊奧納德感到,還有很多希臘人「對拉丁人滿腹仇恨」。有人被指控囤積糧食、怯懦畏敵、心存投機和妨礙城防。講不同語言、信仰不同信條和血統出身不同的各個人群之間的矛盾愈來愈深。朱斯蒂尼亞尼和諾塔拉斯互相爭奪軍事資源。萊奧納德嚴厲譴責「某些人的醜惡行徑,他們是喝人血人膏的惡魔,囤積糧食,或者哄抬糧價」。

在圍城的巨大壓力之下,脆弱的基督教聯盟開始瓦解。萊奧納德責怪君士坦丁十一世(Constantine XI Palaiologos)沒能控制住局面:「皇帝行事過於寬大,抗命不遵的人既沒有受到言語訓斥,也沒有受到刀劍的懲罰。」城牆外的穆罕默德二世很可能也得知了這些爭吵和矛盾。「守城軍隊陷入了分裂,」鄂圖曼史官圖爾松貝伊在這個時期記載道。

為了防止士兵去搜尋糧食而怠忽職守,君士坦丁十一世命令向士兵的家屬平均分配糧食。形勢已經非常險惡,他在大臣們的建議下徵用了教堂的聖餐盤,將其熔化、鑄成錢幣,分發給士兵們,讓他們去購買糧食。皇帝的這個舉措很可能是頗有爭議的,不大可能受到虔誠的東正教徒的支持,後者認為城市蒙受的苦難是罪孽和錯誤所應得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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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Bertrandon de la Broquière in Voyages d'Outremer @ public domain
鄂圖曼土耳其人對君士坦丁堡的圍攻。左方為金角灣與熱納亞的中立城市加拉塔,右方為馬摩拉海,下方為蘇丹大營

拜占庭指揮官們在加緊商討戰局。敵人艦隊進入金角灣,嚴重打亂了守軍的計畫,他們被迫根據新局勢重新部署部隊和劃分防區。城牆守軍一天二十四小時地瞭望西方大海,但海平線上沒有任何動靜。大約在五月三日,守軍召開了一次重要會議。指揮官、民政要人和教會人士共商國是。

敵人的大砲還在轟擊城牆,守軍士氣愈來愈低落,大家感受到敵人的全面進攻已經迫在眉睫。在充滿不祥預感的氣氛下,有人提議讓君士坦丁十一世離開城市,前往伯羅奔尼撒半島,在那裡重整旗鼓,招募新兵,以圖東山再起。朱斯蒂尼亞尼(Giovanni Giustiniani)表示願意提供他的槳帆船送皇帝逃離。

史學家們對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答覆做了非常煽情的記述。他「沉默許久,淚如雨下,然後說道:『我讚賞和感激你們的建議,感謝你們每一個人,因為這建議符合我的利益,一定是這樣的。但我怎麼能這麼做?怎麼能離開教會、上帝的教堂、帝國和所有人民?請告訴我,如果我逃走的話,全世界會怎麼看我?不,眾位大人,不行。我要在這裡和你們一起殞身報國。』他向他們鞠躬致敬,哭得傷心欲絕。牧首和在場的其他人都開始默默流淚。」

平靜下來之後,君士坦丁十一世提出了一個務實的建議:威尼斯人應當立即派遣一艘船到愛琴海東部,尋找救援艦隊的跡象。要突破鄂圖曼人的海上封鎖是非常危險的,但當即就有十二人自願報名,於是準備了一艘雙桅帆船來執行這個任務。五月三日快到午夜時,這十二人喬裝打扮成土耳其人,登上了這艘小船。船被拖曳到鐵鍊處。帆船張掛著鄂圖曼帝國的旗幟,升起船帆,溜過了敵人的巡邏隊,絲毫沒有被敵人察覺,然後在夜色掩護下向西進入馬摩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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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Fausto Zonaro @ public domain
蘇丹與他的烏爾班攻城巨砲

雖然大砲有一些技術問題,穆罕默德二世仍然繼續砲擊城牆。五月六日,他判斷,發動致命一擊的時機已經到了:「他命令陸軍全軍再次向城市推進,全天猛攻。」城內傳出的消息可能讓他確信,守軍的鬥志已經在崩潰;或許還有其他情報警告他,意大利人正在緩慢地組織一支援軍。他感到,城牆中段的脆弱環節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他決定再發動一次大規模進攻。

五月六日,大砲再次猛烈開火,較小的火砲也加入合唱,此時砲手們對射擊模式已經駕輕就熟。砲擊還伴隨著「吶喊聲和響板的敲擊聲,以威懾城內的人」。很快地,又有一段城牆倒塌了。守軍要等到夜間才能修補城牆,但這一次,鄂圖曼人在夜間也繼續砲擊,所以守軍無法封閉這個缺口。

次日早上,大砲繼續對城牆基部狂轟濫炸,又打垮了相當長的一段。鄂圖曼軍隊持續砲擊了一整天。晚上七點左右,他們向城牆突破口發動了一次排山倒海的進攻,像往常一樣大呼小叫、鼓樂喧天。遠方港口內的基督徒水手們聽到了狂野的呼喊聲,擔心鄂圖曼艦隊也會相應地發動進攻,於是做好了戰鬥準備。成千上萬的鄂圖曼士兵越過壕溝,衝向突破口,但此處非常狹窄,兵力優勢發揮不出來,他們在強行猛衝的過程中踩倒了不少自己人。朱斯蒂尼亞尼衝上去迎戰,突破口處爆發了一場絕望的肉搏戰。

一個名叫穆拉德的近衛軍士兵引領著第一波攻擊。他凶猛地向朱斯蒂尼亞尼砍殺,朱斯蒂尼亞尼險些喪命,但這時有一個希臘人從城牆上跳下,用斧頭砍斷了穆拉德的雙腿,才將朱斯蒂尼亞尼救下。率領第二波攻擊的是鄂圖曼帝國歐洲軍的旗手奧馬爾(Omar)貝伊,迎戰他們的是朗加比斯(Rhangabes)指揮下的一大隊希臘兵。在大肆砍殺和衝刺的混戰中,雙方的指揮官在各自部下面前展開了一對一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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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heophilos Hatzimihail @ public domain

奧馬爾「拔出利劍,向對方猛攻,兩人瘋狂地互相劈砍。朗加比斯走到一塊石頭上,雙手握劍,砍到奧馬爾的肩膀,將他劈成兩段,因為朗加比斯的臂力極強」。鄂圖曼士兵們看到指揮官戰死,不禁火冒三丈,將朗加比斯團團圍住,把他砍倒在地。就像《伊利亞德》的場景一樣,雙方都衝上去爭搶指揮官的屍體。

希臘人急於奪回城門外的屍體,「但未能成功,自己損失慘重」。鄂圖曼士兵們將殘缺不全的屍體砍成肉泥,把希臘兵趕回了城內。這場鏖戰持續了三個鐘頭,但守軍堅守住了戰線。戰鬥漸漸平息下來,大砲又開始咆哮,以阻止守軍封閉缺口。同時鄂圖曼軍隊發動了一次牽制性攻擊,企圖將皇宮附近的城門燒毀,但也被擊退。

朱斯蒂尼亞尼和疲憊不堪的守軍士兵們在黑暗中努力重建臨時壁壘。由於城牆遭到轟擊,他們不得不在比原先位置更靠後的地方修建土木壁壘。城牆堅持住了,但非常勉強。在城內,「希臘人因為朗加比斯的戰死而萬分悲痛和恐懼,因為他是個了不起的戰士,非常英勇,而且受到皇帝的敬愛」。

相關書摘 ►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如地獄一般——君士坦丁堡陷落

書籍介紹

1453:君士坦丁堡的陷落》,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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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羅傑.克勞利(Roger Crowley)

譯者:陸大鵬

君士坦丁堡──拜占庭帝國的千年之都,有著基督教世界堡壘的稱號。自西元三三○年君士坦丁大帝建都以來,一直是中世紀歐洲最繁榮的城市,其顛峰時代人口曾達到五十萬,一座「無論什麼時候,總有船隻在這個港口停靠。人們所想要的東西,這裡應有盡有」的帝都。

一四五三年春天,土耳其人在穆罕默德二世的率領下,聚集於狄奧多西城牆外,他們運來即將改變歐洲戰爭史的「烏爾班大砲」,神情顯得志得意滿、勢在必得。另一方面,由君士坦丁十一世所率領的拜占庭軍隊,雖僅有區區的八千名兵士,但基督徒心中仍充滿著信心,因為在此前的一千一百二十三年間,君士坦丁堡被圍攻了二十三次,但僅僅只被威尼斯人攻破一次!改變歐洲世界的關鍵時刻,即將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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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出版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