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如地獄一般——君士坦丁堡陷落

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如地獄一般——君士坦丁堡陷落
Photo Credit: Fausto Zonaro @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鄂圖曼軍隊沿著不斷擴大的戰線,潮水般地湧入守軍陣地。守軍從壁壘上轟擊他們,很多鄂圖曼士兵被打死,但此時這股洪流已經不可阻擋。據巴爾巴羅說,十五分鐘內就有三萬人衝進了守軍陣地,「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如同地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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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傑.克勞利(Roger Crowley)

激戰四個小時,非正規部隊和安納托利亞部隊都失敗了,這似乎讓穆罕默德二世(Mehmed the Conqueror)非常惱火。不僅是惱火,他還非常焦慮。他只剩下一支生力部隊了,那就是他自己的五千名精銳衛隊,「這些士兵裝備極其精良,英勇無畏,比其他人經驗豐富得多,也更勇猛。他們是陸軍的精銳:重步兵、弓箭手和長槍兵,以及被稱為近衛軍的部隊」。

他決定在敵人得到喘息之機、進行重組之前,立即把這支部隊投入戰場。一切都取決於這次行動;如果連他們也不能在幾個小時內突破防線,戰役的勢頭就喪失了,筋疲力竭的部隊將不得不撤退,圍城戰就算結束了。

在兩道城牆之間的陣地上,守軍沒有任何停歇的時間。敵人的第二波攻擊造成的傷亡更為嚴重,守軍也愈來愈疲憊。但抵抗的鬥志仍然很堅定。據克利托布羅斯說,他們心中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飢餓、睡眠缺乏、持續不斷的戰鬥、傷痛和殘殺、親人在自己眼前死去或是其他任何恐怖景象,都不能讓他們屈服,或者削弱他們的積極性和使命感。」

事實上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死戰到底;沒有任何人接替他們,因為沒有其他部隊。但意大利人在朱斯蒂尼亞尼(Giovanni Giustiniani)指揮下奮戰,希臘人在皇帝的注視下拚殺,這兩位領袖對部隊的感召力就像蘇丹對鄂圖曼隊隊那樣。

穆罕默德二世知道,在攻勢停頓之前,他必須打鐵趁熱。領軍餉的士兵們奮勇作戰、報效蘇丹的時刻到了。他騎馬向前衝,催促士兵們證明自己是英雄好漢。明確的命令發布了出去,穆罕默德二世親自率領士兵們穩步推進到壕溝邊上。此時離天亮還有一個小時,但星光已經昏暗,「黑夜逐漸讓位於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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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eliDumrul @ public domain
君士坦丁堡復原圖

他們在壕溝前停下。在那裡,他命令「弓箭手、彈弓手和火槍兵站在一定距離之外,向守衛壁壘和破損外牆的守軍士兵射擊」。烈火的風暴席捲城牆。「槍彈和羽箭數不勝數,遮蔽了天空」。「箭雨和雪花般的其他投射武器」迫使守軍低頭躲在壁壘後。另一個訊號發出後,鄂圖曼步兵「發出響亮而恐怖的吶喊」,開始前進,「不像土耳其人,倒像是雄獅」。他們在震天的鼓樂和吶喊聲驅使下衝向壁壘。這聲音是鄂圖曼軍隊的終極心理戰武器,震耳欲聾,甚至遠在亞洲海岸(離他們的軍營五英里)的人也能聽得見。

戰鼓和笛子齊鳴,軍官們發出呼喊和指令,大砲雷鳴般巨響,士兵們也發出撕心裂肺的吶喊,這些聲音既鼓舞了他們的勇氣,也震撼了敵人的神經,都收到了預想的效果。「他們大聲呼喊著,奪走了我們的勇氣,在全城散布恐懼。」巴爾巴羅如此寫道。在全長四英里的陸牆全線,鄂圖曼人同時發動了排山倒海的進攻。城內教堂再一次敲響警鐘,非戰鬥人員加緊祈禱。

重步兵和近衛軍「求戰心切,而且狀態極佳」。他們在蘇丹的注視下作戰,既是為了榮耀,也是為了爭奪第一個登上城牆的功勳。他們堅定不移地向壁壘進發,毫不猶豫,「似乎一心要進城」,心意已決。他們用帶鉤的木棍拆掉壁壘頂端的木桶和木製砲塔,挖掘壁壘的框架,樹立雲梯,將盾牌舉在頭頂上,借此抵擋暴風驟雨般的石塊和投射武器,同時努力往上爬。他們的軍官站在後面,呼喊著發布命令。蘇丹本人策馬走來走去,喊叫著激勵大家。

在他們的對面,疲憊的希臘人和意大利人再一次投入戰鬥。朱斯蒂尼亞尼和他的部下,以及君士坦丁十一世(Constantine XI Palaiologos)和他的「全體貴族、主要騎士和最勇敢的武士」,手執「標槍、長槍、長矛和其他兵器」向壁壘推進。第一批鄂圖曼宮廷衛隊士兵「遭到石塊的打擊,倒了下去,很多人當場斃命」,但其他人衝上來接替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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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 Jansoone @ public domain
鄂圖曼宮廷衛隊

沒有人動搖。很快地,為了爭奪壁壘,雙方展開了面對面的肉搏戰,各自都意志堅定:一方是為了榮譽、真主和重賞,另一方則是為了上帝和生存。在擁擠的近距離搏鬥中,可怕的呼喊聲此起彼伏,「他們互相嘲諷,有的人用長矛戳刺,有的人被戳,有人殺死敵人,有的被殺,人們在怒火中互相殘殺,場面極其恐怖」。在後面,大砲在發射巨型砲彈,硝煙彌漫了整個戰場,有時遮蔽雙方士兵的視線,有時又讓他們直接面對對方。巴爾巴羅記載道:「這景象似乎來自另一個世界。」

戰鬥持續了一個鐘頭,鄂圖曼宮廷衛隊進展甚微。守軍寸土不讓。「我們凶猛地打退了他們,」萊奧納德記述道,「但我們的很多人現在負了傷,撤出了戰鬥。但我們的指揮官朱斯蒂尼亞尼仍然屹立,其他指揮官也堅守著崗位。」這時出現了一個跡象,起初還很難察覺,但壁壘內的守軍感受到鄂圖曼軍隊施加的壓力似乎輕了一點。

這是一個關鍵時刻,扭轉戰局的瞬間。君士坦丁十一世把握住了這個機遇,敦促守軍向前。根據萊奧納德的記載,皇帝向士兵們喊道:「勇士們,敵人的軍隊正在削弱,勝利的冠冕屬於我們。上帝站在我們這邊,繼續戰鬥!」鄂圖曼軍隊站不住腳,退卻了。疲憊的守軍找到了新的力量。

但這時發生了兩件詭異的事情,再一次扭轉了戰局。在戰線北面半英里處,朝向布雷契耐皇宮的陣地,博基亞爾多兄弟在此之前成功地打退了卡拉加帕夏的部隊,還不時地從競技場門(隱藏在城牆一個拐彎角落裡的邊門)出擊。這座城門將應驗古老的預言。一名意大利士兵出擊歸來之後,忘了把背後的邊門關上。

天色愈來愈亮,卡拉加的一些士兵看到了這座敞開的城門,蜂擁而入。五十名士兵透過階梯衝上了城牆,把那裡的守軍打得措手不及。有些士兵被砍死,其他人則選擇跳牆自殺。隨後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不太清楚。衝進城的鄂圖曼士兵似乎沒有來得及造成很大破壞,就被守軍成功地隔絕和包圍了起來,但他們已經從一些塔樓上扯下了聖馬可的旗幟和皇旗,換上了鄂圖曼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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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abe! @ CC BY-SA 3.0
君士坦丁十一世

在南面的臨時壁壘處,君士坦丁十一世和朱斯蒂尼亞尼不知道發生了這些事。他們仍然自信滿懷地堅守戰線,但這時厄運帶來了更嚴重的打擊。朱斯蒂尼亞尼再次負傷。對基督徒來說,這是因為上帝拒絕聽取他們的祈禱;對穆斯林來說,這時真主聽到了他們的祈禱。而對飽讀詩書的希臘人來說,這個瞬間簡直是從荷馬史詩裡照搬來的,按照克利托布羅斯的說法,「邪惡而無情的命運」導致了戰局突然逆轉,平靜而無情的女神帶著奧林匹斯諸神的冷漠與超然觀戰,這時突然決定撥動戰爭的天平,將英雄擊倒在地,讓他的心臟化為齏粉。

當時的情況究竟如何,世人眾說紛紜,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朱斯蒂尼亞尼的熱那亞士兵在那一瞬間驚恐萬狀。至於隨後發生的事情,各方面的記述非常支離破碎,而且非常不一致。朱斯蒂尼亞尼「身披阿基里斯的鎧甲」,受傷倒地的具體狀況有十幾種不同的說法:

有人說他的右腿中箭;有人說他胸部被弩箭射中;或者說他在城牆上搏鬥的時候,腹部被人從下方刺中;又或者一發鉛彈擊穿了他的手臂後部,又穿透了他的胸甲;或者他的肩部被火槍擊中;還有人說,一名友軍從背後誤傷了他,或者是故意刺殺他。最可能的情況是,他的上半身護甲被鉛彈擊穿,微小的傷口隱蔽了嚴重的內傷。

自圍城戰開始以來,朱斯蒂尼亞尼就在一刻不停地奮戰,無疑已經筋疲力竭。他在前一天已經負了一次傷,第二次負傷似乎讓他的精神徹底垮了。他站不住腳,傷勢遠比旁觀者能察覺的情況要嚴重,於是命令士兵將他抬回到船上,接受醫治。他們去找皇帝,向他索要其中一座城門的鑰匙。

君士坦丁十一世知道他的主要指揮官撤離,將會帶來多麼大的危險,懇求朱斯蒂尼亞尼和他的軍官們留在前線,直到危險過去,但他們不肯久留。朱斯蒂尼亞尼把指揮權交給兩名軍官,並許諾處理完傷口就回來。君士坦丁十一世不情願地交出了鑰匙。城門被打開了,朱斯蒂尼亞尼的衛兵們抬著他,來到他停泊在金角灣的槳帆船上。這是個災難性的決定。敞開的城門對其他熱那亞人來說是個無法抗拒的誘惑;他們看到指揮官已經撤離,於是潮水般地湧過城門,也跟著撤退了。

君士坦丁十一世和他的扈從絕望地努力攔阻這人流。他們不准任何希臘人跟著意大利人離開陣地,命令他們排好隊形,上前去堵住戰線的缺口。穆罕默德二世似乎感受到守軍的鬆弛,集中兵力發動了又一次進攻。「朋友們,我們必勝!」他大喊道,「再努力一點,城市就是我們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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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heophilos Hatzimihail @ public domain

一群近衛軍在穆罕默德二世最寵信的軍官,賈費爾(Cafer)貝伊率領下,高呼「真主偉大!」向前猛衝。蘇丹向他們呼喊著:「衝啊!我的雄鷹們!前進!我的雄獅們!」他們聽到蘇丹的激勵,又記起了在城牆上首先插旗能夠得到的重賞,便奮不顧身地衝向臨時壁壘。

在前線有個名叫烏魯巴特的哈桑(Hasan of Ulubat)的巨人,他高舉鄂圖曼大旗,在三十名戰友護衛下前進。他用盾牌遮住自己的腦袋,衝上壁壘,擊退動搖的守軍,穩穩站立在壁壘頂端。他站在那裡,高舉大旗,鼓舞近衛軍士兵們前進,在那裡堅持了一會兒。這位近衛軍的巨人終於把伊斯蘭的旗幟插到了基督教城市的城牆上,這是彰顯鄂圖曼人勇氣的激動人心的一刻,註定要成為鄂圖曼帝國神話的一部分。

但沒過多久,守軍重整旗鼓,猛烈地投射石塊、羽箭和長矛,進行報復。他們打退了那三十名士兵中的一部分人,然後把哈桑團團圍住,把他打倒在地,剁成肉泥。但在周圍,愈來愈多的近衛軍士兵爬上城牆,或者從壁壘的缺口衝了進去。成千上萬人就像衝垮堤岸的洪水一般,開始湧入守軍的陣地,憑藉兵力優勢無情地將守軍擊退。很快地,守軍就被推向內牆。內牆前方有一條壕溝,是挖土修建壁壘形成的。有些人被推進壕溝,困在那裡。他們沒法爬出來,全部慘遭屠戮。

鄂圖曼軍隊沿著不斷擴大的戰線,潮水般地湧入守軍陣地。守軍從壁壘上轟擊他們,很多鄂圖曼士兵被打死,但此時這股洪流已經不可阻擋。據巴爾巴羅說,十五分鐘內就有三萬人衝進了守軍陣地,「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如同地獄一般」。

同時,人們看見競技場門附近塔樓上的鄂圖曼旗幟(少數鄂圖曼士兵衝到那裡,插上了他們的旗幟),大喊:「城市失守了!」守軍完全陷入了盲目的恐慌。他們倉皇失措,轉身逃跑,尋找道路逃離封閉的陣地,返回城內。與此同時,穆罕默德二世的士兵們已經開始攀爬內牆,從高處向逃竄的守軍射擊。

可供逃跑的道路只有一條:朱斯蒂尼亞尼撤離時經過的那座小小的邊門。其他門都仍然緊鎖著。潰敗的守軍爭先恐後地聚集到邊門處,個個都想趕緊逃命,互相踩踏,「門前的活人堆成了一座小山,導致大家誰也逃不掉」。有些人不慎跌倒,被活活踩死。其他人則被從壁壘處以整齊隊形橫掃過來的鄂圖曼重步兵屠殺。

死屍堆積成山,更是把逃命的道路堵死。從壁壘上倖存下來的守軍被斬盡殺絕。其他的每一座城門──查瑞休斯門、五號軍用門──同樣是屍骨如山、血流成河,因為逃到那裡的人也沒辦法逃離封閉的陣地。在這場令人窒息、驚慌失措、拚命掙扎的混戰中,有人最後一次瞥見了君士坦丁十一世的身影,他最忠誠的隨從仍然護衛在他身邊:西奧菲勒斯.帕里奧洛格斯、約翰.達爾馬塔、唐.法蘭西斯科.德.托雷多。

根據一位不可靠的目擊者(幾乎可以肯定,此人當時並不在場)的描述,皇帝在最後的時刻仍然奮起拚搏,最後倒地,被人群踩踏在腳下,終於從歷史中消逝,進入傳奇的來世。

一隊近衛軍爬過死屍堆,強行打開了五號軍用門。他們進入城內,一部分人轉向左側的查瑞休斯門,從內部將它打開;其他人向右前進,打開了聖羅曼努斯門。一座座塔樓接二連三地飄揚起了鄂圖曼旗幟。「然後大軍的其他士兵凶猛地衝進城……蘇丹站在宏偉的城牆前(他的大纛和馬尾旗就樹立在那裡)觀看著周遭的景象。」

這時天已經亮了。太陽冉冉升起。鄂圖曼士兵們在死人堆之間前進,砍下死人和瀕死者的頭顱。大型猛禽在他們頭頂上盤旋。不到五個小時的時間,君士坦丁堡的防禦就土崩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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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1453:君士坦丁堡的陷落》,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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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羅傑.克勞利(Roger Crowley)

譯者:陸大鵬

君士坦丁堡──拜占庭帝國的千年之都,有著基督教世界堡壘的稱號。自西元三三○年君士坦丁大帝建都以來,一直是中世紀歐洲最繁榮的城市,其顛峰時代人口曾達到五十萬,一座「無論什麼時候,總有船隻在這個港口停靠。人們所想要的東西,這裡應有盡有」的帝都。

一四五三年春天,土耳其人在穆罕默德二世的率領下,聚集於狄奧多西城牆外,他們運來即將改變歐洲戰爭史的「烏爾班大砲」,神情顯得志得意滿、勢在必得。另一方面,由君士坦丁十一世所率領的拜占庭軍隊,雖僅有區區的八千名兵士,但基督徒心中仍充滿著信心,因為在此前的一千一百二十三年間,君士坦丁堡被圍攻了二十三次,但僅僅只被威尼斯人攻破一次!改變歐洲世界的關鍵時刻,即將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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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出版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