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 X 蔡崇達 對談(上):我剖開自己的心,希望你們能看見

馬世芳 X 蔡崇達 對談(上):我剖開自己的心,希望你們能看見
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打開這幾十年,對台灣及大陸來說都是魔幻現實的幾十年,所有人在這個歷史潮流中或是被甩落、或是突然間被捧高,有人崩塌、有人崛起,每個人內心都遭受巨大的衝擊、感受到巨大的矛盾,看過這些,希望我們彼此能夠多些相通與理解。

那些故事帶我們抵達的地方:《皮囊》作者訪台新書講座文字記錄(韓寒特別現身)

新經典文化/整理

二〇一七年初秋,《皮囊》作者、閩南小鎮青年蔡崇達帶著他的人生故事,來到這片他從小朝思暮想的土地,幾度想來台都作罷的蔡崇達坦承:因為會害怕。九月十五號晚上,作家、廣播主持人馬世芳由淺而深,領著他跟讀者聊,聊遠、聊近,聊家鄉聊遠方,聊成功也聊失敗,聊出內心質樸無華的真情。這些老家與親友的故事都是這個看似成功的大男生心底最深的感情,他說:我剖開自己,走向內心,希望也能走向你們。

馬世芳(以下簡稱馬):我們先鼓掌歡迎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蔡崇達的《皮囊》在對岸暢銷兩百萬本,今天來到台灣,我開玩笑說,這就像是本來能唱小巨蛋的歌手來這裡要從live house唱起、要歸零重新開始。其實蔡崇達對台灣是很有感情的,但這是你第一次來。聽說你之前也有過機會但沒能成行,我們從這裡聊起。

蔡崇達(以下簡稱蔡):我辦過兩次簽證準備要來,後來是自己找了理由沒來。因為我發現自己害怕來,就像面對心儀已久的女孩,有一天終於約到她了,卻害怕自己表現不好、害怕看到對方。這次終於來到台灣,過程也挺坎坷。上海有兩個機場,虹橋和浦東,我住在虹橋附近,每次出差都從虹橋出發。昨天早上,我憑直覺算時間搭計程車去虹橋,後來是老婆提醒我班機是從浦東起飛,才趕緊調頭。等我到機場,機艙已經關閉,我跟航空公司求情才趕上的。

台灣啟蒙了我的年少

馬:這是你跟台灣的第一次約會,感覺如何?

蔡:很多滋味在心頭。但因為出版社非常認真,我從來到現在還沒有什麼機會在台北市的地面上走動(全場大笑),一直在接受訪談。我很感謝出版社,讓我見了很多很有趣的人。比方今天早上去飛碟電台,見到以前在電視上看到的主持人唐湘龍。去的途中我沿途看路名:八德路、忠孝東路……心想這就是那首歌〈忠孝東路走九遍〉裡的忠孝東路啊!

我稍微說一下我的背景。我是看台灣電視長大的,那時台灣電視訊號的發射技術比中國好,中央電視台會被干擾,我們看不到,只能看台視、中視跟華視,後來又創辦了公視,我們也看得到。所以像是鐵牛運功散、殘殘豆干切三塊……這些廣告我是一路看到大。後來大陸訊號發射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們還是照看台灣的,因為台灣的綜藝節目比較好看。為此,大陸官方想了個損招,在村裡最高的建築物頂上插一根干擾器,讓我們看不到台灣節目。有一天,夜裡發出好大一聲「波」,第二天醒來就又看得到台灣電視了。原來是有人趁黑夜用槍打下干擾器。我至今不知道小鎮裡那個神槍手是誰,但我對他滿懷敬意。

我的文藝常識可以說是台灣給我的。小時候大陸的電影都是些政治宣傳片,我卻因為看公視看到了亞洲影展的電影,還記得當時是晚上十點開演。我看了義大利電影《美麗人生》,還看了人生中的第一部紀錄片。我對世界文藝的認識就是台視、中視、華視、公視給我的,所以我認為台灣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馬:蔡崇達一九八二年出生,老家在福建泉州的一個小鎮,那個小鎮鎮名台灣人很熟悉,叫作東石,跟嘉義的東石一樣。剛才跟蔡崇達聊我才知道,他的家鄉東石附近的很多地名,跟嘉義到台南沿海很多小鎮的地名是一樣的。因為當年台灣許多移民就是從閩南泉州過來的,包括許多台灣廟宇內供奉的神,也是從泉州請過來的。

我們從《皮囊》裡得知,蔡崇達小時候家境並不富裕,說起來有點魔幻。他一方面在電視上可以看到台灣傳過去的電視節目,剛才他還說他記得金門王跟李炳輝的〈流浪到淡水〉曾經蟬聯《金曲龍虎榜》五十七週冠軍!(全場大笑)

蔡:(靦腆)因為那個對當時的我很重要,《金曲龍虎榜》是我一定會收看的節目……

馬:但是,當他看完台灣電視節目走出家門,外面卻是另一個樣子,是個還沒開發、泥土路的東石小鎮風景。只是這個小鎮少年,身處福建邊緣地區,卻已經對未來有無限想像,偏偏身邊能掌握的資源又那麼有限,所以要一步步規劃未來要往哪裡走。這些在書裡都有非常生動的描寫。

我剖開自己的心,希望你們能看見

馬:我知道蔡崇達原本為繁體版寫了一篇非常長的序,現在書裡這篇比較短的序,據說是在一個醉酒的夜晚,忽然想起今天是截稿日,逼著自己爬到書房寫完的。本來要寫的版本,據說可能有一萬字,我偷偷聽到部分內容,很有意思,除了剛才他說到的電視,還有其他對台灣的想像。接下來就從那篇沒寫完的序說起吧!

蔡:那篇序我寫了兩千多字後,忽然意識到這樣寫下去不小心就又是一本書了。趕緊發給出版社看,他們就及時嚇止我了。那篇序的開頭從一個真實故事寫起,寫台灣最早對我來說,是一個氣球。

當時台灣會放熱氣球來大陸,熱氣球上掛個籃子,裡面放著所謂文明的信息;我們這邊也放氣球,但籃子裡放的是土產,想勾起台灣的鄉愁。小時候我只要看到熱氣球就拚命追,但從沒有真正抓到過,只知道大家口耳相傳氣球裡頭裝的是全世界最好的東西。什麼是最好的東西?我去想標準答案是什麼。小時候沒有多大出息,覺得最好的東西應該就是巧克力、玩具、米老鼠。那時我至少做過五六次夢,夢見那氣球落在我家天井,鋪滿了一地,整籃東西都是我的。

有趣的是,其實從兩邊投放的氣球看得出來,我們知道彼此需要什麼,一邊物資,一邊鄉愁,這就是我一開始認知到的兩岸。當年我零星聽過很多故事,聽說有人抱著輪胎,從我們這邊的東石游到台灣的東石……

馬:這不可能,游不過去的。(全場大笑)

蔡:當時兩邊會比吸引力,看誰對彼此更有吸引力。而當時的台灣對我而言就是代表著美好東西與一切可能性的地方。我本來想寫這部分,從我最初對台灣的印象講起。又比方我看電視上總統大選直播,還一度以為自己可以來台灣投票。當時我還問我媽為什麼我沒有投票權?我媽說那是對岸的選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