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之歌》:森林是會嘶嘶作響的,只是我們的耳朵聽不見

《樹之歌》:森林是會嘶嘶作響的,只是我們的耳朵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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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美國詩人羅伯.佛洛斯特(Robert Frost)曾說,樹木的噪音令他「方寸大亂」。事實上,或許我們和佛洛斯特都是幸運的。如果我們能夠聽見森林中每一根枝條內部的呼喊,我們還真的會不得安寧。

文:大衛.喬治.哈思克

紅杉與美西黃松

美國科羅拉多州,弗羅里善市
38°55’06.7” N, 105°17’10.1” W

我在一棵美西黃松(ponderosa pine)樹下打盹時被一陣刮擦聲吵醒。抬頭一看,原來是一隻威廉森氏吸汁啄木鳥(Williamson’s sapsucker)正沿著樹幹往上疾行。牠的節奏很有規律,每隔一秒鐘便用牠那又硬又尖的尾巴頂住樹皮往上跳。每跳一下,牠那雙有鱗片的腳便會彈高幾公分。牠一邊跳著,一邊左顧右盼,掃視樹皮表面,並用舌頭刺取螞蟻。由於這種鳥幾乎完全是以螞蟻來餵食雛鳥,因此我猜想附近的某個樹洞裡很可能有一窩嗷嗷待哺的小鳥正等著牠把食物帶回去。

這隻威廉森氏吸汁啄木鳥捕食時,牠的尾部、雙腳和嘴喙不斷刮擦著樹皮,發出了不小的聲音。但牠並非特例。這種啄木鳥在森林中捕食時每每如此。昨天我循聲尋找,不久便看見一隻威廉森氏吸汁啄木鳥正在一棵花旗松(Douglas fir)的樹幹上鑿洞,並吸取流出的汁液。這種樹液是此種成鳥最喜歡的食物,可以提供牠們必要的糖分,讓牠們能多長一些肉,以便進行繁殖,也讓牠們得以度過食物稀少的冬天。

在陽光底下,這棵美西黃松被曬得暖烘烘的。它的樹皮原本就易碎,經那啄木鳥一番咬啄便掉落了幾片,散發出一縷縷特有的氣息。那蘊含在一層層黑色組織內的金黃樹液有一種濃烈的氣味,像松香和松節油一般富含油質、帶點酸性、氣味鮮明,但並不像其他松樹的味道那樣刺鼻,而是較為溫和甜美,摻雜著一絲香草或奶油加糖的氣息。

事實上,如果你仔細的聞,就會發現每個地區的美西黃松氣味都不太一樣。洛磯山脈北部的美西黃松氣味較淡,太平洋沿岸的美西黃松則較為強烈,還帶著一絲檸檬皮的芳香。這氣味可以嚇阻昆蟲,而樹皮裡的那些膠狀樹脂則可黏住在樹上鑽洞的昆蟲,使牠們無法脫身。此外,樹脂裡含有一些化學物質,劑量大時具有毒性。

在大多數年頭,這些樹脂就足以防禦大半昆蟲,但近年來,美西黃松和其他許多種松樹因為受甲蟲侵擾,已經死了數百萬棵。這是一個很矛盾的現象:那些甲蟲之所以前來,正是因為受到松脂吸引,而松脂原本是松樹用來自保的物質。由此可見,凡受保護的事物必有其價值。所以,防禦就是一種宣傳。這些名為「松小蠹蟲」(pine beetle)的甲蟲一旦嗅到松樹所飄散的松脂氣息就會迎風飛來,在樹皮上打洞,以樹木的活組織為食。如果牠們的數量過多,樹木就會死亡。

近年來,洛磯山脈的松樹普遍受到這些松小蠹蟲攻擊。當松樹的針葉枯萎後,原本綠意盎然的山谷頓時成了一片褐色,待針葉落盡後,就只剩下滿眼灰白色的樹幹。如今在洛磯山脈,這樣的景象頗為常見。

洛杉磯山脈一直是松小蠹蟲的棲地,但現在,許多樹木因為天氣乾旱炎熱,變得較為衰弱,於是松小蠹蟲的數量迅速增加。在松樹相繼死亡的情況下,沒有人知道幾十年後,洛杉磯山脈是否還能看到威廉森氏吸汁啄木鳥,但有些統計數字顯示,牠們正瀕臨滅絕邊緣。牠們未來的命運如何,要看美西黃松和其他種松樹是否能在氣候不斷變遷的過程中,適應風、水、土、火的變化。

Beautiful blooming meadow with many white and yellow flowers and animal, Roe deer, Capreolus capreolus, chewing green leaves
Photo Credit: Depositephotos

我從芬芳的針葉堆中坐了起來,繼續為期數天的觀察。此刻,我置身於科羅拉多州洛磯山上的一座草原邊緣,坐在一座美西黃松樹叢間。我的左手邊是一片遼闊的草原,它越過一座平緩的山谷,延伸到約半小時路程外的幾座山脊,與那裡的松林接壤。我的右手邊則是一座由泥岩與頁岩形成的坡地,坡上的部分岩石已經坍塌,露出了那截「大樹樁」(The Big Stump)。大樹樁乃是一棵古代紅杉的遺跡,也是散布在弗羅里善化石床國家保護區(Florissant Fossil Beds National Monument)步道兩旁的二十四座巨大紅杉化石之一。這座保護區設置的目的在保護這些古木化石,並彰顯其價值,但遊客到來時最先注意到的往往是那些在野花叢中睡覺的山貓、邊叫邊互相追逐的渡鴉和老鷹,以及在松林間的步道上唧唧鳴叫的蚱蜢。

「什麼聲音這麼大呀?」一個穿著粉紅色長褲的小女孩緩緩走近這座美西黃松樹叢時,對著她的家人問了這個問題。她是個有觀察力的孩子。在我遇到的所有遊客中,只有她提到美西黃松所發出的聲音。沒錯,那聲音確實很大。

美西黃松在微風吹拂時會絮絮作響,風勢稍大時,則變成急切的嘶嘶聲,彷彿機器閥門在洩壓一般。風力強勁時,它的聲音就如同山崩時流下溝壑的砂石。我如果在家鄉(位於美國東部)的槭樹林或橡樹林中聽到這樣的聲音,必定會立刻拔腿飛奔、尋求掩護,以防有樹木折斷或樹枝掉落。但在此地卻無須如此。

美西黃松所發出的聲音之所以如此之大,是因為它的針葉非常堅硬。其他種樹木的葉子會隨風搖曳,但美西黃松則否。風吹來時,它的枝條會隨之搖擺,但針葉則寂然不動。於是,風中的氣流便被成千上萬根硬挺的松針劃破,形成了猛烈的風聲,但由於葉子不會拍打、顫動,因此並不致餘音裊裊,而是隨著風力的變化,每一秒的聲音都不相同。風力強勁時,聲音較為高亢,之後便會隨著風力起伏而變大、變小或消逝。

美國環保運動先驅約翰.繆爾(John Muir)也曾在文章中提到美西黃松的聲音,但他的描述令我迷惑。他說,美西黃松被風吹過的聲音是「世上最美妙的音樂」,而且那些松針會「發出流暢、有如鳥兒振翅般的嗡嗡聲」。奇怪,那急切的哭嚎到哪兒去了呢? 為什麼繆爾在山間的松林裡聽到的是風的和諧樂章,而我聽到的卻是莎劇中被囚禁的精靈艾利兒(Ariel)對著天空嚎啕的聲音?

我原本以為,這或許是我們兩人性情不同所致,畢竟我不像繆爾那樣總是欣喜若狂。然而,後來我讀到一些植物分類學家的著作時,發現我和繆爾所聽到的其實是不同的「方言」。美西黃松有許多變種,不同地區的美西黃松不僅樹脂的氣味有別,連針葉的形狀和硬度也不盡相同。

洛磯山脈的美西黃松針葉長度只有加州(繆爾所居住的地區)美西黃松的二分之一,但硬度卻較後者為高,這是因為它們的針葉表皮底下有著許多厚壁細胞。如果說,太平洋沿岸的美西黃松針葉像是馬尾上的毛,則洛磯山脈的美西黃松針葉就比較像是鋼絲刷。針葉愈短愈硬,所發出的聲音就越強烈。如此看來,由於加州的土壤比較潮溼,被囚禁在樹木裡的精靈艾利兒似乎頗為快樂,因此唱出的歌聲也比較甜美。只有在夏天乾燥、冬天多雪的科羅拉多州山脈,他才會透過美西黃松的針葉發出呻吟。

我們置身在一個地方時,之所以會感到害怕,必然是受到某些景象或聲音的影響。我聽到風吹過美西黃松的聲音時,雖然明知自己並未面臨暴風威脅,安全無虞,但有關家鄉那些樹木的記憶卻讓我的身體不由自主的緊繃起來。那位頗具觀察力的女孩所住的地方顯然也沒有美西黃松,因此才會覺得它的聲音大得出奇。這就像是鄉下老鼠到了城市之後,被警笛聲和人們的叫喊聲吵得睡不著覺,而城市的老鼠住進了鄉下的木屋之後,則因為四周太過安靜而惴惴不安,甚至可能被美洲大螽斯在夏末的刺耳鳴叫聲嚇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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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eoff Gallice from GainesvilleCC By 2.0

事實上,樹木裡也有聲音,只是音調太高,人的耳朵無法聽見。這些超音波聲響能顯示樹木內部的輸水情況。由於植物的榮枯往往取決於水的多寡,因此我們可以藉著用超音波「竊聽」水在枝幹裡流動的聲音,了解樹木的狀況。

每一片樹葉的表面,包括美西黃松的針葉,都散布著成千上百個點狀小孔。這些小孔被稱為「氣孔」,是氣體進出葉子的門戶,由兩個唇狀的細胞組成。這兩個細胞就像兩片迷你的嘴唇一樣會噘起或張開,藉此控制氣孔的開闔。當它們分開時,空氣就得以進入葉子內部,提供二氧化碳給負責為植物製造養分的光合細胞,水蒸汽也得以從氣孔中擴散出來,使葉子變乾,並將根部的水往上吸。這時,土壤如果處於潮溼的狀態,就不會有問題。但若土壤處於乾燥的狀態,葉子就無法從根部補充水;這時,它們就必須將氣孔關閉,以防葉子內部因太過乾燥而受損。因此,當水缺乏時,空氣也無法進入葉子內部,供它製造養分。所以,沒有水分,光合作用就無法進行。

我把一個拇指大小的超音波感應器綁在一根美西黃松枝條上,再把這個感應器連結到一台電腦上。然後,我便開始透過電腦螢幕上的圖像來「聆聽」枝條內部的動靜。每當枝條發出「啪!」的爆裂聲,電腦上的曲線圖便會上升一格。光從這一個個聲音很難看出個所以然,但過了許多小時後,其中的模式就慢慢浮現:枝條處於乾燥狀態時,爆裂聲就很頻繁;當枝條吸飽了水,聲音就較為沉寂。我們可以從爆裂聲密集的程度,判定枝條內輸水的導管每小時的狀況。

爆裂聲之所以出現,是那些將水從根部運送到樹冠的導管斷裂所致。這些導管是由中空的木質細胞連結而成,每一個細胞的高度大約相當於書頁上的一個大寫英文字母,寬度則有如人體最細小的毛髮。當土壤潮溼時,氣孔所逸散的水蒸汽會帶動水的凝聚作用,將大量的水往上吸。但是,當樹根再也無法供給水,而乾燥的風所形成的拉力又太強時,這些細如絲線的導管就會斷裂。這時,細胞裡充塞的氣泡就會爆開,就像橡皮筋被拉得太緊時突然斷掉一樣。由於這些細胞很小,它們爆裂時的音調又很高,因此我們的耳朵聽不到。

對樹木來說,這些爆裂聲是危難加劇的訊號。氣泡會阻擋水的流動,而且可能發生在根部到針葉之間的任何一個地方。這是所有樹木都會遇到的問題,但生長在乾燥土壤內的松樹特別容易受害。夏末時,有些美西黃松,尤其是樹齡較小者,甚至有將近四分之三的樹根都被氣泡堵塞了。到了秋末,天氣再度變得潮溼寒冷時,有許多根會恢復原狀,但對於夏天的樹木而言,這未免緩不濟急,因為這時它們需要攝取空氣和陽光,但在缺水的情況下,氣孔會一直處於閉合的狀態,以致葉子吸收不到二氧化碳中的養分。這時,樹木便會因為營養不良而變得衰弱,甚至死亡。

除了這類氣泡之外,枝條裡還有一些更加細小的氣泡,它們移動的狀況,也被我的電子感應器偵測到了。這些氣泡簇集在輸水的細胞邊緣,像一堵由氣球做成的牆,具有彈性,可以吸收突如其來的壓力,再加以釋放。當細胞變乾而後又補足水時,這些泡泡會猛烈的移動,發出細碎的爆裂聲。因此,樹木裡的導管就像老房子的水管一樣,在有水流動時會發出吱吱嘎嘎的碰撞聲,只是音調會比後者高出許多個八度音階。

由此可見,森林是會嘶嘶作響的,只是我們的耳朵聽不見。如果我們聽得見,能從中學到什麼呢? 至少,透過這些不斷變化的聲音,我們會知道:樹木表面看起來很安靜,實則裡面波濤洶湧。美國詩人羅伯.佛洛斯特(Robert Frost)曾說,樹木的噪音令他「方寸大亂」。事實上,或許我們和佛洛斯特都是幸運的。如果我們能夠聽見森林中每一根枝條內部的呼喊,我們還真的會不得安寧。

書籍介紹

《樹之歌:生物學家對宇宙萬物的哲學思索》,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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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衛.喬治.哈思克
譯者:蕭寶森

與風沙海婆娑共舞的菜棕、即便倒下卻依舊滋養著萬物的綠梣樹、注入紙神川上御前精魂的三椏和紙、人行道上串連起陌生人們的豆梨、無畏戰火乾旱仍舊繁茂生長的橄欖樹……無不訴說著樹與天地萬物間的動人故事。

有別於前作專注於描述方寸之地中的林間生態,哈思克反覆造訪了位在世界各地的幾種樹木,去傾聽、凝視與探索每種樹木與蕈類、細菌群、與其共生或將之毀滅的動物,以及其他樹木之間的連結,並展現人樹間千絲萬縷的關係。像是安大略省的膠冷杉以及亞馬遜的吉貝樹,儘管生長於看似天然之地,卻深受工業發展與氣候變遷的影響。哈思克也透過了那些生長在看似毫無自然氣息之地的樹木,如曼哈頓人行道上的豆梨、耶路撒冷的橄欖樹,說明了自然其實無所不在。

哈思克說,樹有許多值得我們學習之處;它們向我們展示了如何融入自然的網絡之中,並且繁榮茁壯。樹根會藉由土壤傳送出化學訊息,與鄰近的蕈類與細菌溝通。小樹枝擁有對光線、重量、熱度以及礦物質的記憶。葉子裡的植物細胞會釋放出飄散於空氣中的氣味引來愛吃毛毛蟲的昆蟲。哈思克特別關注來自樹木或包圍樹木的聲音;每種聲音都訴說著樹木與其他生物間動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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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