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繩走私女王夏子》:她究竟如何籌措到足以買下一整輛貨車的砂糖的資金?

《沖繩走私女王夏子》:她究竟如何籌措到足以買下一整輛貨車的砂糖的資金?
Photo Credit: United State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詢問理應一直待在夏子身邊的常太郎,他也只是困惑地歪著頭;而夏子的親戚和她周邊的相關人物,也沒有任何人知道那筆資金的來源。在幾乎快要放棄的時候,我從在石垣島上偶然邂逅的木田良口中,聽到了一番意想不到的話。

文:奧野修司

隨著黑市買賣的擴展,夏子為了與生意對手交涉和掌握競爭對手的弱點,已竭盡全力,實在無法再親自管理帳目。雖然字面上是「黑市買賣」,不過夏子應該認為自己乃是在從事「自由貿易」吧。如果是貿易的話,就必須要有負責會計的人員。然而,上原正次(日後成為夏子的左右手,為她掌管財務的男子)已有前往本土遊學的目標,所以堅定地婉拒了夏子的請求。但是夏子鍥而不捨地再三提出懇請:

等到有一天世局安定下來之後,不只是到日本,連到美國的大學去留學都有可能。到時候我一定會幫你的,所以在那之前,希望你可以來協助我的工作。

結果,正次無法拒絕夏子的請求,終於答應了。

與那國的久部良,在夏子蓋了那棟兼做倉庫使用的辦公室的時候,已經開始聚集了來自台灣、香港和日本本土的黑市商人,逐漸地騷動起來。夏子對正次的請託,便是希望他常駐於石垣島,並同時管理與那國的倉庫。

然而,我始終耿耿於懷,夏子究竟是在何時、從何處,籌措到足以買下一整輛貨車的砂糖的資金呢?這個疑問一直在我的腦海中盤旋不去。

我詢問理應一直待在夏子身邊的常太郎,他也只是困惑地歪著頭;而夏子的親戚和她周邊的相關人物,也沒有任何人知道那筆資金的來源。在幾乎快要放棄的時候,我從在石垣島上偶然邂逅的木田良口中,聽到了一番意想不到的話,帶給了我很大的啟發。

在石垣島經營大型五金行的木田,出生於一九二〇年(大正九年),是夏子的丈夫常次郎的堂妹,也是曾經幫夏子搬運貨物的金城龜三的姊姊。據說她曾經從成為夏子的左右手的上原正次那裡,聽到過這麼一段話:

自台灣遣返的時候,攜帶的現金超過一千圓的部分,全部會被沒收,對吧?也有人忍痛含淚地把現金給了台灣人。林發似乎收集了那些錢,然後交給了夏子喲!那些錢當然是台灣銀行券囉!不知道他是怎麼樣收集來的。聽說是在基隆交給夏子嫂的,夏子嫂就把那些錢放在行李中運了回來。漁船的船長說,船靈是女神,所以不肯讓女人搭船,夏子嫂就硬把錢塞給人家,接著就把自己帶的行李丟上船,然後再跳上去呢。

據說夏子就是運用手頭的這筆資金開始從事走私的。然而說實在地,對於是否該輕易地相信這番說法,我感到有些困惑。理由乃因為紙幣的價值是基於發行國的信用度,戰敗之國的紙幣會變大錢之類的說法,若非是詐欺,就是近乎荒誕的無稽之談。然而,因為出現了從夏子本人口中也聽到類似的說法的人,於是我決定再度認真地思考這個說法可能性。

出現在木田的敘述之中的林發,是在戰前自台灣渡海來到八重山的華僑。他逝世於一九七八年,人們為了頌揚他的功績,而尊稱他為「沖繩鳳梨產業之父」。

根據林發那本可稱得上是個人自傳的《沖業史》中的描述,他是在一九〇四年(明治三十七年)誕生於台灣的台中縣。因為他在二十三歲創立的巴士公司被交通局給收購了,正當他在尋找轉業的方向時,接觸到了鳳梨產業。他接收了經營不良的公司,創設了一間名為台一鳳梨罐頭株式會社的鳳梨罐頭工廠。當時台灣的出口商品名列第一的是砂糖,占了出口總額的四成,其次就是鳳梨產業。林發來到石垣島是在一九三三年,日本也在這一年脫離國際聯盟。林發在書中如此說明了自己之所以會捨棄一手創立的公司來到八重山的理由。

在日本政府的合併政策之下,以全島工廠一體化為目標,推動企業合併;而工廠遭到合併的業主們,萌生了離開台灣另外尋求新的鳳梨栽培地的念頭。曹清權先生便旋即向台灣業界報告在八重山栽培鳳梨的可能性,呼籲眾人前來島上進行實地調查。回應曹清權先生的呼籲來到島上的,是包含筆者林發在內的大同鳳梨集團一行人,並且進一步活用在台灣的經驗,創立了鳳梨公司,正式首度在島上展開鳳梨的栽培。

林發仰賴早先為了尋求新天地而渡海來到石垣島的農民的協助,在與台灣氣候極為相近的石垣島的名藏展開鳳梨的栽培。然而栽培作業不久就因為戰爭而中斷。於是在戰爭即將結束之際,林發在石垣島日軍的命令下,渡海前往台灣調度糧食,並且在台灣迎接了戰爭的結束。他和夏子的相遇,就是在那個時候;但兩人因何產生連結,則不得而知。夏子和台灣人很親近。在地的人雖然不太喜歡夏子那樣的行為,但是台灣人卻似乎相當信賴那樣的夏子呢。」

因此,或許還在石垣島的時節,夏子和林發就已經彼此認識了也說不定。但即便是如此,林發為何要讓夏子運送現金呢?而且還是戰敗之國在殖民地發行的台灣銀行券,他是打算要用來做什麼呢?

「如果是要運送到沖繩,雇用一艘漁船就行了;但如果是要運送到內地,外行人就辦不到了。因此他才會拜託值得信賴的人,幫忙將大筆的金額帶到內地。會不會那個人就是夏子女士呢?」

如果自己沒辦法將現金帶回去,那就設法找人幫忙代為運送;於是遣返者便透過親近的台灣人委請林發幫忙,而林發會不會就因此拜託夏子幫忙運送現金呢?——這是曾經任職於八重山群島政府海事課的玉城正博的推理。我認為這個推理不無可能性,但始終還留下一個疑問,那就是運送到本土的台灣紙幣是在哪進行兌換的呢?

在此我想先簡單地說明一下,日本戰前於殖民地發行的紙幣在戰後的狀況。在東京的練馬區有一個由台灣遣返歸來的日本人所組成的「台灣之會」(台)。根據該會的會員武田實的說法,從台灣帶回來的台灣紙幣,回國後不久也還能夠兌換成日本銀行券。我與日本銀行政策宣傳課詢問的結果,據說在日本的舊殖民地所發行的紙幣確實在日本本土也能夠兌換,他們提供給我的資料上如此寫道:

「政府從預防通貨膨脹急劇擴大的觀點上判斷,決定針對遣返者攜帶回國的現金和匯回日本的款項,設定支付額度的上限;目前針對自朝鮮、台灣、『關東州』、『滿洲國』以及中國歸來的遣返者,在原則上規定,含括所攜帶回國的現金以及匯回日本的款項,合計每一個家庭支付一千圓的現金,剩餘款項則以特殊存款的名目儲存在負責經辦的銀行,之後每月可提領的金額以一千元為上限,提款金額超過規定上限,則必須另外經由大藏省的認可。日本的外匯銀行於昭和二十年九月中旬以後,開始採取上述措施。」(《昭和財政史》)

換言之,即便是將台灣銀行券運送到日本本土,少許金額的話姑且不論,若是數額龐大,一旦帶到銀行去也會因為遭到凍結存款而無法提領。如果想將大量的台灣銀行券兌換成日本銀行券,除了黑市之外別無其它的可能。

其他還有幾種不同的說法,但大致可以歸納成以下的兩點。

首先,是一位前行政書士的說法,他自台灣遣返歸來後,曾經多次搭乘走私船往返糸滿和香港之間。

「因為日本戰敗之故,滯留在台灣的日本人,不得不賤價拋售財產。也因為無法帶超過一千圓以上的台灣紙幣回到日本,所以必須設法處理掉。林發應該是從那些即將遣返的日本人手中,幾乎等同不費分文地收集到了台灣紙幣,然後再把那些紙幣交給來到台灣的夏子吧。回到沖繩後的夏子,便用那筆錢購入沖繩的戰果物資,再透過走私進行物資交換。」

還有一點則是前走私船事務長的說法:「有些搭乘偷渡船的人,會帶著大量的台灣銀行券一起返回沖繩或八重山。會不會是林發以便宜的價格跟他們買下無法兌換的部分,然後交給夏子,讓她在台灣購買砂糖呢?」

前行政書士所說的,買下「儼然如同廢紙」的紙幣之說,聽起來也頗有道理。不過,即便是運回了舊台灣銀行券,在沖繩也無法使用;在這層意義上和玉城的說法存在著相同的漏洞。戰後還能夠通用台灣紙幣的地方,在琉球群島之中也只有與那國島而已。更何況沖繩的無通貨時代持續了頗長的一段時日,因此即便是將台灣紙幣帶回沖繩,理應也無用武之處。

最後再來檢視一下前走私船事務長的說法。

沖繩貨幣經濟的復活,是在一九四六年的四月。此時的法定貨幣是B圓和新發行的日本銀行券,朝鮮銀行券和台灣銀行券可依「對等的匯率」(《布告第七號》)兌換法定貨幣。只不過現金全部被強制要求存入銀行,規定每月可提領的額度是,戶主一百圓,而其家人則是每人五十圓。

然而,搭乘正規遣返船歸國的人們當中,也有自台灣遣返歸來的人,將大量的台灣銀行券藏在棉被中帶回國的;也有像「在台灣的各個港口經營柴魚工廠的發田家的主人,載著滿滿一整艘船的金、銀、珊瑚、盤尼西林、砂糖等等,悄悄地返國。」(竹中信子著《殖民地台日本女性生活史》,中譯:《日本女人在台灣——日治台灣生活史》)就如同這樣的例子,自行租借偷渡船返國的人,可以不受到任何限制地攜帶現金回國。因此理當有相當龐大的金額被帶入八重山群島或沖繩本島。

這些台灣銀行券雖然能夠兌換成B圓,但是同時也會被強制凍結存款,然後就只能在超速通貨膨脹之下,等待著鈔票變成廢紙而已。這樣一來倒不如支付些手續費,在黑市賣掉還比較保險。換言之,在八重山或沖繩收集台灣銀行券,然後帶到台灣購買砂糖等物資的說法,我認為具有相當的合理性。

夏子在台灣跟林發拿到了大量的紙幣一事,會不會是木田良的誤解,而實際上乃是林發在八重山將收集到的舊台灣銀行券交給夏子,夏子則把那些紙幣帶到台灣去使用了呢?

我告訴陪同我前去採訪木田良的金城稔這個想法,並尋求他的意見,他聽了便搖搖頭。他是木田良的外甥,之所以稱呼木田良為會長,是因為他是木田良所經營的五金行的員工。

「會長是這麼說的,夏子嬸是用在台灣跟林發先生借的錢買了砂糖,然後再帶回到八重山的。」

我驚訝地說道:「我不覺得她有說過那樣的話啊⋯⋯」於是,他便說:「會不會是因為會長說的是八重山的方言,所以奧野先生您聽漏了呢?」

我啞口無言。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果真夏子還是在台灣取得了大量的紙幣嗎?

「會不會是夏子嬸嬸在基隆拿到錢之後,並不是帶回到八重山來,而是搭船到台南去,然後在那裡買了砂糖呢?」

看來為了尋找結論繞了一大圈的結果,除了夏子似乎從林發那裡獲得了一大筆資金,成為從事走私的資金來源之外,並未獲得任何明確的答案。

「我覺得林發先生在與那國的房子,好像掛著建安公司和建儀公司的招牌呢。林發先生在戰爭結束後就立刻前往香港募集資金,他也跟在石垣島的台灣人借了錢,然後就成立了從事走私貿易的公司。因此在與那國的店面也是,社長雖然是林發,但是有很多的股東。因為林發先生的信用很好呢。」

高田水獻對於林發的資金做了以上的說明。至於建安公司和建儀公司,大概是林發為了區分所持有的船隻——建安丸號和建儀丸號的個別獲利,而分別成立的組織吧?

在中國相當重視擁有共同祖先的血親團體——宗族,更勝於沖繩人對於門中的重視,而這也成為團結華僑的力量。林發之所以會被稱為情報通,除了靈活運用戰勝國國民的立場之外,也因為透過這樣的華僑通路,能夠收集到各種情報的緣故吧。或者連同他的資金,說不定也是仰仗了來自宗族的出資。

夏子在台灣購買的一整輛貨車的砂糖,或許所使用的是建安公司或建儀公司的資金也說不定;但若是如此,為何林發不自己去購買砂糖,而是委託給夏子呢?關於這一點,高田也這麼說道:

林發先生雖然沒什麼學問,不過是一個很有膽識、頭腦很靈光的人。他來者不拒,是一個很照顧人,而且很值得信賴的男人呢!他經常說:『如果太貪心的話,會錯失良機喔!』他不會自己一個人獨占獲利,而是會想著要讓大家都能夠賺到錢。此外,林發先生也是培育人才的名人喔!如果他認定這個人的話,就會徹底的疼惜、徹底的信賴。因此他自己也深得大家的信賴呢!

據說晚年的夏子,「經常投資於人」。夏子去世的時候,從桌子的抽屜當中發現了數量龐大的借據,也印證了這個說法。而夏子樂於投資他人之舉,或許是跟林發學來的也說不定。

據說若是塞滿一整個行李箱的紙幣,應該會有超過上百萬圓。在通貨膨脹劇烈的情況之下,也無從比較起;但如果是換算成現在的貨幣價值,應該要以億為單位了吧。林發肯將如此大筆的資金交給夏子,或許是他為了培育投入戰後這個新時代的合作夥伴,所下的賭注和投資也說不定。

而林發的賭注和投資,可謂是相當的成功。在那之後的夏子,一夕之間躍升成為黑市買賣業界的核心人物,不久便成了全沖繩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女中丈夫。而此時的夏子,才剛滿三十歲。

相關書摘 ▶《沖繩走私女王夏子》:戰後八年間,一個嬌小女性率領一群彪形大漢的傳奇故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沖繩走私女王:夏子》,聯經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奧野修司
譯者:黃鈺晴

奧野修司的《沖繩走私女王:夏子》,是描述二戰結束後日本被盟軍占領時期,發生於琉球與台灣、香港間走私貿易的故事。本書故事主角是一位在戰後初期名聲響遍琉球、八重山、與那國島、台灣甚至香港,被稱為「走私女王」的沖繩傳奇女子——夏子(ナツコ)。夏子出生於1915年6月20日,戶籍登記在沖繩縣島尻郡糸滿町,18歲時曾前往菲律賓的馬尼拉投靠兄姊,販魚為業。

在糧食及生活必需品短缺的情況下,夏子利用易貨貿易的方式,以與那國島為轉運中心,北向奄美群島、九州鹿兒島、宮崎甚至北達神戶、橫濱,南連八重山列島、宮古島、石垣島、台灣、香港、澳門甚至上海等地進行走私貿易。當時夏子曾來台進行走私貿易,但落腳何處?與哪些人接洽?而傳奇性的台灣人金主——鳳梨產業開發商林發——又在夏子的走私冒險裡扮演了什麼樣的重要角色?

引人入勝的是,由於夏子所進行的走私貿易範圍幾乎涵蓋整個東亞,因此必須面對沖繩美國軍政府和台灣國民黨政府的走私查緝,同時必須克服戰後所出現的「國境線」問題。夏子甚至遊走於中共、日共、沖繩人民黨等各國家或地區政黨,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位沖繩奇女子是如何聚眾結黨?如何經營「走私貿易」?她的真實面貌到底如何?

夏子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