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濕醫學:你沒看過的通俗解剖

鹹濕醫學:你沒看過的通俗解剖
Photo Credit:麥田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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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紀,科學、人類學或解剖學展示品作為「理性的娛樂」日漸受歡迎。雖然這些展品很容易被當作是純粹的窺淫癖而遭屏斥或妖魔化,但它們除了聳動挑逗也還帶有教育性質。

文:喬安娜・埃本斯坦(Joanna Ebenstein);譯:崔宏立

19世紀初期至中期,世界變動劇烈。在歐洲和美國,前所未見的大量人口從鄉間移往城市,離開緊密扣連的農業社群,轉而投入嶄新的都市工業化勞動人口。勞工階級以及剛開始萌芽的中產階級擁有比較多閒暇時間及更高的消費力,可以去追求各種娛樂。具教化意義而體面的娛樂-有時被稱為「理性的娛樂」-特別受歡迎,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屬科學、人類學或解剖學的主題。

這些人對機械方面也有極大興趣,因為人與機器世界有了新的親密關係,把身體看成機器的隱喻隨處可見。同時也有許多景點和新產品出現,以回應此類娛樂需求,例如:動物園和植物園、動物標本展示、投影式顯微鏡展示,還有水族館;以及自動機和其他機械奇觀的公開展示;催眠術現場演出,示範梅斯美(Anton Mesmer)的動物磁性理論;在巴黎,「法國神經學之父」沙考(Jean-Martin Charcot)那間著名的沙佩堤耶(Salpêtrière)歇斯底里診所,每週開放參觀時戲劇性地展示被催眠的歇斯底里症患者。為一般觀眾所設的博物館和展覽,占了此類嶄新娛樂場所的一大部分,也是人潮洶湧的部分。

其中還有一種是「全景展示場」(panopticon)。全景展示場,正如評論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1892-1940)所寫:「不但看到一切,還以一切方式觀看。」 有趣而嚇人,但也令人心癢、聳動,又富教育性,全景展示場,就像美國的一角錢博物館-譬如巴南(P. T. Barnum)的美國博物館-同一個屋頂下什麼都能展示,焦點是具異國風味而貌似科學客觀的東西。這類展覽介於貴族的珍奇屋與現代博物館之間,為通俗觀眾展示解剖學及病理學的蠟像、人體標本、名人或殺人犯的死亡面具,以及描寫「人類各種族」的民族學胸像,還有各色珍奇,包括象牙、木乃伊、鱷魚標本、猿猴的骨架。全景展示場也有現場表演,譬如歌手、舞者、腹語術士、飢餓藝術家(為取悅觀眾而「挨餓」的傢伙)、活生生的「怪胎」以及「少數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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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麥田出版提供

(左、中)十九世紀的真人尺寸蠟像,連體人托奇兄弟(Tocci)。出自法國巴黎史畢茲納的解剖學暨人種學博物館。                    (右)蠟製模型,約製作於1900年,呈現出一名吞劍男子的內臟;出自德國德勒斯登,珀耳的作品。

通俗解剖博物館與全景展示場有許多共通之處,但更聚焦於人類解剖學以及病理學的展示。這些追求利潤的博物館,和倫敦的皇家外科醫師院(Royal College of Surgeons)博物館等醫師及醫學生用的體制內醫學博物館如同表親。打著公共衛生、娛樂和自我教育的名號,通俗醫學博物館展出真正的人體標本,以及用蠟和其他媒材製成的各種塑像。有些在固定地點展出,有些則是在各地的遊樂場之間巡迴旅行,和其他誘人展覽比鄰。

歐洲和美國的主要大城都號稱至少擁有一座這種博物館,說不定還有更多,而且訪客遍及社會各個階層。館方經常會舉辦教育講座;有的時候講座只對男性開放,但也會有特別謝絕男士的「女士專場」,讓女性了解解剖學的奧妙-由於她們身為家中的主要照顧者,這點至為重要。生殖科學特別受到關注,包括性器官解剖、胚胎學,還有性病理學。

此類設施的展覽本質是兼容並蓄,從導覽手冊就能看得出來:利物浦的解剖學博物館,1885年巡迴到黑潭(Blackpool),展出品包括一具「拉朵(Louise Lateau)的全尺寸佛羅倫斯蠟像」,具聖痕且幾近神魂超拔狀態;與英國作戰而遇害的紐西蘭酋長的頭;吸血鬼的骨架一副;木乃伊的頭;躺著不動的佛羅倫斯維納斯;「一名光棍的臉,貨真價實的手淫者」;一個模型的「頭部和頸部,顯示出女子若違背神的戒律,會落入怎樣糟糕而悲慘的境地」;以及一個模型展示「束腹太緊所導致的子宮移位」。

還有一個模型描繪「猶太人實施的割禮」。同一時間,克羅伊茲柏格博士(Professor Charles Kreutzberg)在1875年的「歐洲解剖學、病理學及民族學博物館」目錄中吹噓展品包含:「一名霍屯督人(Hottentot)的特長陰蒂」;眼疾和子宮病症的模型;展示梅毒以及淋病病症的模型;還有其他模型顯示出「手淫對一名少婦的影響」;「一名婦女的屍體⋯⋯所有部分都能拆解」;「一名匈牙利人的頭⋯⋯(具有)特別大的前額」;維納斯與愛神阿莫(邱比特)的塑像;花名珍珠(Cora Pearl)的著名英國妓女的胸像;以及一具解剖學阿多尼斯。

性學衛生以及生殖器官是這些展覽的強大焦點,情色題材與異國文物亦然。在那個時代除非是「具備道德教訓意涵」,否則裸體並不適合展示,而解剖學研究的表象正好合乎要求。除了有蠟像描寫男性和女性的性器官之外,可能還有造景描繪黑猩猩強姦美女、房間裡的女奴,以及怪獸踞於一名昏迷、袒露胸脯的女子身上;靈感來自菲斯利(Fuseli)的名畫〈噩夢〉(The Nightmare, 1781/參見第130頁)。

p130-1
Photo Credit:麥田出版提供
哈莫的作品〈噩夢〉,主角是一名陷入昏迷、真人尺寸的蠟製艷麗婦人,靈感來源是菲斯利的同名畫作,展示於哈莫的慕尼黑全景展示場(Hammer's popular Munich panoption)。

通俗解剖博物館也因其令人恐懼的展品:被「道德病」蹂躪過的身體-尤其是生殖器官-而惡名昭彰。在那個時代,梅毒仍然致命、神祕而且幾乎無所不在。就連「夢遺」也經常被診斷為縱欲以及手淫過度所致,極為常見但對健康有害。《白話大眾醫療顧問,或,簡明醫學》(People’s Common Sense Medical Adviser in Plain English; or, Medicine Simplified, 1895)如此描寫夢遺的症狀:

⋯⋯委靡不振,心智能力鈍化,喜好淫穢文章⋯⋯臉部浮腫
蒼白,而且性情焦躁易怒;食欲時好時壞⋯⋯胸痛、失眠,
夜裡會有淫蕩的想法和欲求。

雖然這些展示品很容易被當作是純粹的窺淫癖而遭屏斥或妖魔化,但它們除了聳動挑逗也還帶有教育性質。勃麥斯特(Maritha Rene Burmeister)曾指出,多年來通俗醫學博物館享有良好名聲,甚至還由受敬重的醫學期刊撰寫文章推薦,例如:《刺絡針》(Lancet)、《醫學時事和公報》(Medical Times and Gazette)。薩爾悌先生(Signor Sarti)的展覽會(以一具解剖學維納斯和一具解剖學阿多尼斯為主角的解剖學蠟像收藏)1839年在倫敦開幕的時候,著名的文藝雜誌《雅典娜》(Athenaeum)將之推薦給「較年輕的男性讀者」,如果想要得到「一些解剖學方面的常識,這是一個不費力氣,也不會感到噁心的途徑」。薩爾悌聲稱,研究他的模型可讓訪客擁有「與醫療顧問條理溝通的能力」並且「教他絕對要信任那些以解剖學和生理學研究為終生職志的人」。英國外科醫師威爾遜爵士(Sir Erasmus Wilson, 1809-1884)甚至在1847年寫到,薩爾悌的展覽提供「對抗無神論的完美論證」。

p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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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的卡斯坦全景展示館,於1873年陳列的一組病理性器官,呈現出梅毒以及其他性傳染病。

後來這類博物館漸漸和招搖撞騙的冒牌醫師扯上關係,有時他們會利用展示品的恐嚇效果勾引生意上門,導致其名聲日益敗壞。通俗醫學博物館往往會在一個獨立的房間裡放一些只供男性觀賞的曝露展品,同時會有一位「醫師」在場諮詢(當然,另外計費)並且開立藥方,通常是以汞為基底,提供給那些擔心自己「和女神共度一夜」可能會導致「一輩子與水銀相伴」的男子,就如同通俗諺語所警告的那樣。

到了1857年,過去曾稱讚這類展覽的《刺絡針》,也將肯恩的解剖學博物館(Kahn’s Anatomical Museum)-倫敦規模最大且營運最久的一間-描述為想要「用淫穢的印刷品、圖片和書刊等鹹溼展示品,激起青年人的情色想像」。在這裡,「機靈的青年、委靡的慮病患者,或累壞的浪蕩子⋯⋯見到『由最傑出的古代大師所做的華麗全身尺寸維納斯像』當然會激動不已」,接著再移往一個「裝滿嚇人物品的密室」,其中都是描繪性病理學的模型,在此他「既恐懼又好奇地」盯著「最讓人討厭、骯髒又噁心的一堆模型展品」。而離開那間密室的時候,他會拿到一本小冊子供「閒暇時研讀,並逐漸相信自己是那最可怕也最具破壞性之疾病的獵物,而『被抓到的後果是難以形容的恐怖』,如果不靠那位不凡男子的神奇科學,別指望能安全度過」。

書籍介紹

解剖維納斯:腐壞與美麗,150具凝視十九世紀死亡迷戀以及遐想的永恆女神》,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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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代改變,大眾不再視蠟製人像為宗教獻品、科學工具、藝術作品,卻將之看作怪奇的代名詞、扭曲欲望的體現,比較極端的如戀屍癖、戀物癖、性虐待狂,或是藉此打造理想中的女性、保存逝去的愛人、占有得不到的對象,甚至衍生出現代人絕不陌生的真人替代品:充氣娃娃、性愛玩偶。以上種種現象也帶出一個疑問:機械也好、蠟像也罷,在沒有生命的物質之中,是否有靈魂存在?解剖學維納斯漸漸退出理性、科學的啟蒙舞台,成為哲學、心理學、社會學研究的主題。數個世紀以來都沒有改變的蠟像,為何大眾的解讀卻如此不同?單純只是因為時代精神的差異嗎?如果人類看待事物的方式是出於潛意識的反射,那麼在這區區百年間,人類心理為何產生這麼大的變化,將變態視為常態?

解剖維納斯-立體書300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