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的大暖化》:若乾旱持續摧殘草原,蒙古帝國可能早已併吞歐洲

《歷史上的大暖化》:若乾旱持續摧殘草原,蒙古帝國可能早已併吞歐洲
Photo Credit: Артур Орльонов CC BY-SA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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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紀游牧民族很清楚年復一年的氣候變化。漫長而多雪的冬季使牧草地寸草不生,而碰上特別寒冷的冬天,人和牲畜都大量死亡。夏季則來得非常突然。雪迅速消融,草原變成爛泥地,溪水暴漲,妨礙游牧民移往夏季草場。面對這類災難,唯一的自保之道就是遷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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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布萊恩・費根(Brian Fagan)

把游牧民族逼上梁山的乾旱

乾草原上的乾旱通常是北極區持續籠罩高壓系所造成的。這些高壓系有時停滯不動很長一段時間,使通常帶來降雨的鋒面系統無法通過,並從北方海域帶來極乾冷的空氣。凜冽的北極空氣加劇乾旱。例如一九七二年,一道反氣旋(即高壓)的中心籠罩莫斯科,持續整個夏天不退,使大西洋的低壓無法通過。伏爾加、烏克蘭等地的極酷熱天候近乎沙漠,導致夏季降雨只有平均降雨量的兩至三成,相對濕度變得非常低。氣溫比正常值高出三至七°C ,帶走留在地面的水分。類似的大旱,無疑在這之前的幾百年裡也發生過。

中世紀游牧民族很清楚年復一年的氣候變化。漫長而多雪的冬季使牧草地寸草不生。寶貴的冬季草料得省吃儉用多捱兩個月,或者以愈來愈少的配給撐過好幾個月。牛靠著鋪在地上睡覺用的草料勉強填飽肚子,愈來愈瘦,有些虛弱得要靠牧民幫忙才能站起;小牛死亡數目遽增;消瘦的牲畜凍死或死在深厚的雪地裡。碰上特別寒冷的冬天,人和牲畜都大量死亡。夏季則來得非常突然。雪迅速消融,草原變成爛泥地,溪水暴漲,妨礙游牧民移往夏季草場。氣溫遽升意味著滲進土裡的水分不多,草長得差,夏草怎麼樣都不夠。面對這類災難,唯一的自保之道就是遷徙。在乾草原中部地區,游牧民於寒冷月份盡可能往南遷,好讓牲畜在最短時間內吃光草場的草。夏季時,他們北移至具有地利且遮蔽良好的河谷,因為那裡雨量稍多,草較豐美。

在乾草原上,水和水的分布也是攸關生存的變數。每個部族都以河域為中心(特別是河流在乾草原上切割出來的凹陷河谷)來劃定地盤。河谷形同部族地盤的生命線。他們在低於草原的河谷蓋屋過冬,春季時北遷。在暖和的年份,有時二或三月就北遷,寒冷的年份則拖到五月才遷移。季節性北遷途中,若碰上不錯的草地,會停下一段時日再開拔,有時卻被暴漲的河水阻攔。最後,牲畜將抵達豐美的牧草地大啖青草,牧草地可能廣達八千四百平方公里。在暖和的年份,游牧民會播下穀子,然後置之不理,直到快南遷時再來收割。在乾冷的年份,他們沒有栽種機會,因為抵達夏季草場時,播種已太晚,若屆時還播種,作物尚未長成便會在寒冷的天氣中夭折。

每一次的氣溫變化和雨量變動都大幅改變游牧民與所在環境的關係。較乾燥的時期會出現可能危及他們性命的乾旱,牧草發育不良,畜群十之八九死亡,若要到更遠的地方尋找水草,必然會入侵鄰近部族地盤,而入侵往往意味著動用暴力。在水分較多的時期,牲畜數目增加,草場承載能力大為提高,地盤縮小,戰爭隨即減少。千百年來,居住在乾草原邊緣的人,時時生活在凶狠游牧民的威脅下,游牧民尋找豐美的水草時會毫無預警地出現,燒殺擄掠一番。

一棵古松,見證了一位領袖的誕生

令人遺憾的是,可供我們查證成吉思汗時代氣候變化的替代性資料少之又少。

涵蓋此前一千年歲月的氣候紀錄,猶如古氣候學界的羅塞塔石碑(破解古埃及象形文字的關鍵石碑),十分有助於我們破解過去的氣候,但這類紀錄鮮少得到編年史家應有的科學尊重。即使那些只是替代性紀錄,亦即古代氣溫和降雨的間接紀錄,仍然大有助益。對於尋找十年間氣候變化,和中世紀溫暖期之類上百年氣候變化的考古學家和史學家,這類紀錄序列是罕見的珍寶。誠如前文提過的,較勇於突破的氣候學家已透過編整這些紀錄,重建過去千年來的大範圍氣溫。重建過去的氣候,多半倚賴樹輪紀錄、歷史文獻、過去百年或更長時期的儀器紀錄。但欲探究成吉思汗展開殺人如麻的征戰時的歐亞乾草原氣候,相關紀錄仍然付之闕如,只有粗疏的推論和一、兩個樹輪序列可資運用。

紐約帕利塞德斯(Palisades)拉蒙特-多爾蒂地球觀測所(Lamont-Doherty Earth Observatory)樹輪實驗室的研究小組和國立蒙古大學人員,從索洛戈提恩・達瓦(Sologotyn Davaa)的五百年西伯利亞活古松上收集了多個樣本。那個地方又名索爾達夫(Sol Dav),位在蒙古中西部塔爾瓦加泰山(Tarvagatay Mountains)高處。該地的生態環境極嚴峻,樹輪年年都受氣溫變化的影響。經過數月研究,該小組根據五百多歲(一四六五∼一九九四年)的活古松得出一氣溫曲線。然後他們返回當地,從死去已久但保存良好的木頭中取得更多樣本,將從中得到的樹輪與活古松的年輪相連結。如今,氣候的紀錄序列已擴大回溯至西元八五〇年,較不可靠的序列則回溯至西元二五六年,也就是羅馬帝國國勢正盛、錫西厄人活躍於歐亞乾草原的時代。

索爾達夫的古樹確切無疑證實了今日地球的暖化,因為一九〇〇至一九九九年該地樹木生長的速度最快。但西元八〇〇年左右,也有一些顯著的高溫期。整個序列裡,八一六年的氣溫最高,甚至比今日還高,但過去一千年裡,氣溫最高的一年是一九九九年。九世紀的溫暖期和十五世紀初另一個溫暖期,正前後概括了中世紀溫暖期那幾百年。一一〇〇年左右有段較低溫期,可見暖化時期並非只有高溫。接著,漸漸降溫的小冰河期降臨,地球進入升降溫變化不定的五百年,而以十九世紀期間酷寒的天候為最低點。

索爾達夫序列不只提供了中世紀的暖化證據,且該序列的變化與著名的曼恩序列記錄的過去至少四百年北歐、西歐的氣候變化正好吻合。透過保存良好的蒙古古松,我們得知成吉思汗東征西討時正處於漫長的溫暖期,期間頻頻降臨的乾旱可能大肆摧殘了乾草原牧草,使游牧民賴以維生的馬和各種牲畜面臨糧食不足的危機。

如果僻處一隅的蒙古樹輪序列確切說明了成吉思汗時代氣溫、雨量的週期性變化(我們有充足理由認定確是如此),那麼很明顯,乾草原的氣候幫浦發揮了數千年來未曾中斷的作用,促使游牧民在乾草原上不斷遷徙,使他們與南方鄰居起衝突。不同的是,這次成吉思汗在天候較乾燥、乾草原草場縮小之際打敗了南方鄰族,稱霸天下。游牧民族襲擾南方定居文明,自古以來屢見不鮮。但這一次有位卓越的領袖應運而生,將原本相互殺伐的部落和各行其是的首領統合為龐大的征服部隊。「上天的連枷」徹底撼動亞洲與歐洲。

拔都撤軍

從蒙古樹輪得出的漫長溫暖期,與成吉思汗殘暴征伐的時期正好一致。當時較熱、較乾的天候,意味著饑荒可能發生,社會日趨不安,促使殺伐更為頻繁。一二二〇年和一二二一年,他入侵中國華北(金國),無情摧毀中亞塞爾柱土耳其人的花剌子模帝國,使蒙古勢力深入定居文明區。

一二二七年,成吉思汗在去世前不久吩咐諸子:「靠老天的幫助,我已透過征服為你們建立一個龐大帝國。但我壽命太短,無法完成征服天下的大業,這就交由你們來完成。」他死後,蒙古人繼續東征西討。一二三六年,他第三個兒子窩闊台將帝國版圖更往西擴張。不久,成吉思汗的孫子拔都便攻占克里米亞半島,劫掠現今保加利亞和十四座俄羅斯城市,將這些殘破不堪的征服地納為附庸國。接著他將目光轉向歐洲,打算直抵「彼端最遠的大海」。驍將速不台統率的蒙古軍,兵分三路,征服波蘭、匈牙利,攻入奧地利,一二四一年準備直搗歐洲心臟地帶。就在這時,傳來窩闊台駕崩的消息。拔都有志爭奪大汗之位,旋即撤軍回到乾草原。最後他未獲選,轉而專注於鞏固烏拉山周遭的征服地,統治庫曼(Cuman)乾草原和數個俄羅斯王國,未再投身征戰。

差點併吞歐洲的蒙古帝國

拔都撤軍之際,較低溫、多雨的天候正重返乾草原,使牧草地更為豐美。他的王國(欽察汗國)經歷數個世代的水草豐美期,戰爭不興,國內昇平。拔都一直未打消再度西征的念頭,但國內牧草豐美,使其子民擁有伏爾加河、頓河到保加利亞的廣大牧草地。牧草既充足,與南方的貿易又發達,征服的野心自然平息。

如果當時氣候鐘擺未擺盪到另一頭,乾草原的旱情加劇,情勢會是如何?根據更早的歷史來研判,戰爭和居無定所的遷徙會繼續,且幾乎可以確定拔都和麾下將領會重新西征。他先前派出的斥候,已讓他清楚掌握所要交鋒的王國底細,摸清那些王國軍隊的實力。那些配備一身厚重盔甲的歐洲騎士,根據以往的對戰經驗,根本不是蒙古弓箭手和騎兵的對手。他很可能會按照當初速不台所擬的計畫,先入侵奧地利、摧毀維也納,然後對付日耳曼諸公國,接著揮軍南下,入侵義大利。若一切順利,他接著會進軍法國、西班牙。不消數年,可能在一二五〇年,歐洲就會被併入龐大的西蒙古帝國版圖。

這真的會發生嗎?蒙古人已在匈牙利平原的幾場決定性激戰裡打敗驍勇善戰的歐洲軍隊,殺敵數千。蒙古人打仗如何殘忍、屠殺如何不分男女老幼的恐怖事蹟,歐洲人早已聽聞,在因宗派林立和世仇宿怨而四分五裂的歐洲,這大概會讓他們未戰即心怯。拔都若真的攻下歐洲,當時的蒙古人不只會得到豐富的征服經驗,也將在同化、包容其他文化與宗教方面積累豐富的經驗。若中亞歷史可作為指引,隨著新征服者漸漸融入當地社會,歐洲文明會繼續繁榮。

但有趣的問題來了。歐洲屆時會成為伊斯蘭大陸,或者向來包容其他宗教的蒙古人會讓天主教繼續存在?如果蒙古人牢牢掌控了歐洲、歐亞統一在一個大帝國下、歐洲人走陸路就可以抵達亞洲,那麼,歐洲探險家和商人還會想開闢橫越大西洋和繞過好望角抵達印度的新航路,好繞過伊斯蘭世界汲取亞洲的財富嗎?蒙古人若入主穆斯林掌控的西班牙,會帶來什麼影響?由此幾乎能重現中亞的歷史進程,即伊斯蘭勢力大振,甚至往北擴張,越過庇里牛斯山。

或許在蒙古鐵蹄抵達大西洋之濱或更早之時,蒙古人會放慢征服的腳步。氣候鐘擺若沒有盪回到另一頭,蒙古人不會想回到飽受乾旱肆虐的乾燥家鄉,和平也不會降臨乾草原。由於氣候鐘擺盪回另一頭,這時候的乾草原氣候溫和,牧草充足,游牧民每到夏天便離開亞速海(Sea of Azov)和阿斯特拉罕-塞賴(Astrakhan–Serai)附近的南方冬季住所,移往頓河、奧卡河(Oka River)岸邊的夏季草場。乾草原和游牧生活雖有吸引力,但征服歐洲的欽察汗國大概會將帝國的政治、經濟中心往西移到水草較豐沛、較傾向定居生活的地區。但由於幅員遼闊、貪腐、行政效率不彰,欽察汗國最後很可能和成吉思汗帝國一樣四分五裂,使歐洲成為國家林立的大陸,但那些國家將有別於上演文藝復興和地理大發現的國度。

氣候鐘擺若沒有擺盪到另一頭,蒙古統治勢力的消長有部分將取決於游牧生活的現實情況,一如數千年來一再上演的情形。水草豐美,和平就降臨;氣候惡化,乾旱摧殘乾草原,戰爭就爆發,為定居文明的居民帶來恐懼、戰慄。溫暖、寒冷的氣候;豐沛降雨、乾旱;豐美牧草、寸草不生;不斷交替,成為推動歷史的一大動力,其影響力和經濟變化、政治陰謀、個別領袖的才華一樣巨大。叱咤風雲的成吉思汗和軍隊,還有遼闊乾草原上最微不足道的部族,都受制於相同的現實。乾草原爆發乾旱,同時也出現了社會動盪、不世出的將才,歷史於焉有了翻天覆地的遽變。要不是乾旱適時中止,今日的歐洲文明可能是不同的風貌。

相關書摘 ▶《歷史上的大暖化》:黃土高原寂靜無聲,因為其上的居民都死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歷史上的大暖化:看千年前的氣候變遷,如何重新分配世界文明的版圖(二版)》,野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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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布萊恩・費根(Brian Fagan)
譯者:黃中憲

昔日豐美的水草漸成荒漠,逼得成吉思汗的子孫一路向西征討,蒙古鐵騎踏過多瑙河直達奧地利,幾可稱霸歐洲!寒冬日褪的歐洲,農作從勉強溫飽到豐收富饒,為近代歐洲的誕生揭開序幕;暴烈的乾旱席捲美洲和南亞,壯麗興旺的馬雅帝國和吳哥窟化為鬼城,燦爛古國就此埋沒於荒煙蔓草。

文明的去留,就像擲硬幣,正反機率各是二分之一。一千年前,地球經歷了一場至為關鍵、禍福相隨的升溫期。長達五百年的溫暖氣候,讓全球人類文明的消長因而翻盤:它讓歐洲步入興盛期、復活節島立起巨石像,卻也讓中國華北鬧出大饑荒、吳哥窟加速覆滅、馬雅文明土崩瓦解。

作者運用深厚的考古學知識,從北極區零星散布的古斯堪地納維亞人鐵釘、吳哥城淤積的灌溉溝渠、馬雅人荒廢的水山、日韓官員的櫻花紀錄中,交叉比對各種替代性氣候資料,找出各地氣候的相關證據,重現中世紀的大暖化現場!此外,作者更列舉北極、歐、亞、非與南半球等地的文明興衰,說明大暖化造成的正、負面影響,遠遠大於人類的想像。

歷史大暖化_圖
Photo Credit: 野人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