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的大暖化》:黃土高原寂靜無聲,因為其上的居民都死了

《歷史上的大暖化》:黃土高原寂靜無聲,因為其上的居民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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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土高原和黃淮平原的獨特,不只因為土壤肥沃,還因為慘重的水災、特別是旱災,經常發生。見諸史冊的洪水和乾旱可以為證,因為到了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一千年後,情形仍幾乎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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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布萊恩・費根(Brian Fagan)

大旱大水輪流發生

中世紀黃河流域的農業得忍受氣候的遽變,還得承受早期農民留下的苦果。黃土質地細而軟,均質且多孔,用簡單的牛肩胛骨鏟子和挖掘棒就能輕鬆耕種。至少在七千五百年前,這裡就開始種植穀類,當時森林密布,草木豐茂,夏季季風雨和乾燥的冬季孕育出小型農業聚落。當時雨量比現今多,有三千多年乾旱只偶爾來侵擾。考古調查已找出數十個繁榮一時的村落,在西元前二〇〇〇年前(夏朝),分布在一人口稠密的地區。

由於較乾燥的氣候降臨,突然間,西元前二〇六〇至前一六〇〇年間,此地的考古遺址大幅減少。人口密度遽減,較貧瘠的地區被棄置,居民從較高海拔處下撤。從河谷裡多處淤泥層所發現的植物和樹的孢子顯示,這期間由於漫長乾旱或人類的開墾,森林消失,禾草和灌木取而代之。接下來兩千年乾燥期持續不絕,農耕頂多只能勉強溫飽,想必帶來慘不忍睹的浩劫;僥倖逃過此劫的人,轉而在已然貧瘠的土地上放牧綿羊維生。直到約兩千年前(漢朝),較多雨的氣候才再度占上風,各種規模的農業再度興起。

西元前四〇〇〇年的氣候變動為期長達千年,但中國華北從來不是高雨量地區,因此原應是穀類作物農民天堂的地方,卻從未能完全發揮其潛力。他們受制於捉摸不定的夏季季風雨,受制於這些已遭乾旱、人類砍伐森林、綿羊啃食等被徹底改造過而變動不居的環境。商朝期間(西元前一六〇〇∼一〇四六年),農業人口增加,原始商朝文明興盛於黃河沿岸和其支流渭水沿岸,剩下的森林有許多在這時期消失,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夏季豪雨將山坡耕地的土壤沖進暴漲的河水裡,留下千瘡百孔、土壤流失的山坡地。

幾百年間,河流挾帶的泥沙迅速增加,進而加劇夏季平原洪災的災情。黃河從未有固定河道,改道突然而難以捉摸。即使降雨豐沛、村落和每戶人家建造了小規模的灌溉溝渠、開鑿了許多水井,並盡力維護。對村落農民來說,日子仍然過得膽戰心驚。作物產量甚低,從數千年來維持的政治經濟體制就可窺知。此一體制以鄉村小規模農業為基礎,村民生活在地勢較高而密集的小聚落裡。

黃土高原和黃淮平原的獨特,不只因為土壤肥沃,還因為慘重的水災、特別是旱災,經常發生。見諸史冊的洪水和乾旱可以為證,因為到了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一千年後,情形仍幾乎沒有改變。西元五九五年,因為糧食不敷皇宮所需,隋文帝楊堅不得不從長安遷都河南。十九世紀的乾旱因為政治動亂雪上加霜,災情之嚴重,史所罕見。一八七七至一八七九年(光緒年間),陝西省三分之一人口死於飢餓和饑荒相關的疾病。

一八九七至一九〇一年(光緒至宣統)又發生一次嚴重大旱,全省約八百五十萬的人口,有超過兩百萬人死亡。一九〇一年,美國記者法蘭西斯・尼可拉斯(Francis Nicolas)以紐約《基督教信使報》特派「饑荒專員」的身分,來到中國古都西安。持續三年的漫長乾旱,加上陝西深處內陸、四周高山環繞的地理環境,使外地糧食幾乎無法運進來。黃土變成「又乾又白的粉末,作物焦枯死亡。」從一八九八年夏季到一九〇一年五月,沒下一滴雨。農民微薄的存糧很快就吃光,井水、河水乾涸。大地變成大沙漠。小麥價錢在短短幾週內,飆漲了十四倍。

農田乾枯,成千上萬農民逃入西安,光是一九〇〇至一九〇一年,就湧進了三十萬農民。省長不准他們進入城牆內,他們便在河岸和田野裡挖洞野宿,吃粗芒草和雜草填飽肚子。尼可拉斯走訪西安城周遭「陰暗、骯髒的洞穴」,發現幾乎每個洞穴都靜悄悄的,裡面的人死去已久。饑荒發生後,隨之爆發痢疾與霍亂。旱情最嚴重時,陝西省官員一天掩埋六百多具屍體。尼可拉斯還報導了吃人肉的慘狀:「有種可怕的肉丸用餓死者的屍肉製成,成為主食之一,一磅售價相當於美元四分錢。」

有關當局收到北京撥下的資金,廣設施粥所,但主要問題在於地方沒有食物餵飽挨餓者。整戶人家靠殺貓狗充飢,接著吃馬肉,然後慢慢餓死。尼可拉斯走遍鄉下。「每隔二十五哩,就有一座村子從白茫茫不見一棵樹的沙漠裡出現,沙漠往北、往東、往西綿延,沒有一棵樹,像浩瀚大海。遼闊的平原寂靜無聲⋯⋯田裡沒有農民⋯⋯平原寂靜無聲,因為其上的居民都死了。」

洪水也前來肆虐,奪走許多人命。一八九八年夏初(光緒),季風雨狂下,襲擊黃河流域。河水暴漲,在壽張溢堤而出,更下游處也溢堤。兩千多座村子和七千七百平方公里的農地沒入水中。數百萬人逃離家園,許多人被困在河堤上,以柳葉、田裡拾起的散落麥穗、棉花籽果腹,數萬人死亡。一九三一年(民國二十年)八月又發生一場災情慘重的大水災,據估計奪走三百七十萬人性命。

這些旱澇發生時,黃河流域實際上仍屬於前工業化農業地區。許多災害肇因於灌溉設施粗劣、水利失修、貪汙腐化。原本釀成災害的威脅一直存在,如今更為嚴重,因為黃河面臨極嚴重的水文危機,幾乎到了無法再提供水資源給人類利用的地步。二十世紀初期,黃河枯水期約四十天,如今則長達兩百天,這除了使河中淡水生物種類和棲地減少,還讓黃河流域一億多居民的生存和作物種植面臨嚴重的壓力。

饑荒導致盛唐衰落

西元八五〇年,唐朝皇廷。一身華麗的蒙古可汗,帶領長長一隊北方游牧民,騎馬走在通往皇宮的夯土路上,幾名神情嚴肅的唐朝官員陪伴在可汗身旁。這些官員先在邊界會晤了來訪使節,然後陪同他們進京。帶著厚重貨物的游牧民下馬,有人前來卸下、安置貨物,唐朝官員則在此時教導他們晉見皇帝應有的規矩。晉見那天,可汗帶著主要親信,在唐朝官員陪同下進入皇宮。他們按照指示,執行了跪見皇帝等禮儀,以示自己順服於天朝上國。動作力求標準,神情卻透著冷淡。來訪使節獲准與陛下短暫交談,獻上獸皮、馬與獵鷹給皇上,皇上則回賜予豐厚的贈禮。謁見很快就結束。受到嚴密監視的蒙古來使,接下來三到五天獲准與唐朝商人做買賣。

受天命統領天下的中國皇帝,樹立了昌明吏治、承平社會的典範,吸引外邦人前來「歸化」。一般認為,他正直無私的為人,讓住在華夏文明外的「蠻夷」不由得自動前來歸附。

中國以自給自足的帝國自詡,如此理想化的自我認知,使中國無意和外國往來,但實際情況當然複雜許多。千百年來,行定居生活的中國人和北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互動其實錯綜複雜,且往往兵戎相見。

根據湖泊沉積物樣本和冰芯的紀錄,西元九世紀時不規律的乾燥期籠罩東亞,當時中國正值唐朝。這個綿延將近三百年的王朝(六一八∼九〇七)是中國的盛世。唐朝立都長安,憑藉征服建立帝國,透過陸路與海路和印度、東南亞維持貿易。橫跨歐亞的絲路,交通非常熱絡。長安是當時世上最國際化的大城之一,有數千名外國人居住其中。喀什米爾、尼泊爾、越南、日本、高麗向唐朝稱臣納貢,歐洲乾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則尊稱唐朝皇帝為天可汗。唐朝皇帝主政近三百年間,對宗教抱持寬容政策,在這期間,佛教成為中華文化的一部分,印刷術問世,文學、藝術燦爛輝煌。唐朝能維持將近三百年的國祚,乃因政治體制以受過訓練的職業官員為基礎,這些官員受中央調度,不致形成地方山頭勢力,其中許多人是學者兼官員(士大夫),扮演政府與平民間的中間人角色。

八世紀中葉時,唐朝與阿拔斯哈里發爭逐中亞主要貿易路線的掌控權,雙方軍隊於哈薩克的怛羅斯交戰,結果唐朝軍隊落敗。此役之後,唐朝國勢開始衰退,最後被逐出中亞,直到蒙古人興起,創立元朝,中國才再度掌控該地區。十世紀末期,地方藩鎮連連作亂,大大削弱中央威權。九〇七年,唐朝末代皇帝遭罷黜。

但導致唐朝崩潰的最有力因素,可能是寒冷、乾燥氣候和帶來較少夏季降雨的強勁冬季季風。如果拿後來的歷史作參考,作物歉收和饑荒助長了社會動亂和叛亂。面對長安周遭黃土地陷入久久不止的大範圍乾旱,唐朝可能已是令不出中央,處境一如地球另一端,因廣大地區陷於變化無常的乾旱而瓦解的馬雅文明。要輸送食物解救數百萬饑民,如此浩大的工程大概是當時的政府力所未逮。誠如法蘭西斯・尼可森(Francis Nicholson)所言,即使在十九、二十世紀之交,中國此地區仍陷入同樣的危機。

西元九〇〇年後,中國分裂為五個北方王朝和十個南方王國(即五代十國)。野心家一個接一個崛起掌權,旋即又被推翻,朝代更替之快,叫人目不暇給。以當時群雄割據的局面,政局再怎麼樣好,大概都談不上穩定。但如果氣候學上的序列可信,當時的中國華北還苦於異常乾燥的氣候和久久未退而嚴重的乾旱。作物歉收和隨之而來的饑荒,想必使定居農耕社會與游牧社會間已然不穩的邊界更趨險峻。

今人往往把中國北方邊疆地區視為一塊鐵板,長城居中一劃,雙方涇渭分明。其實不然。唐朝從未擁有邊界明確的北疆,只有分散各處的要塞、屯田區、一些築有防禦工事的邊疆縣分(現今的長城建於一四四九年後的明朝期間)。唐人深信縱深防禦,而以遠離邊界之省分的強大軍隊,作為此一防禦手段的後盾。他們也與邊疆地區的部落民族談定複雜的協定,讓部落領袖保有獨立自主權,但封予他們唐朝的頭銜和官階。許多傑出的部落民入唐朝為官,但與漢人不斷的交往並未使他們漢化,反倒讓他們親身了解中國朝廷、制度與行政方法,大有助於他們日後登上大位時迅速熟悉國政。

數百年間,邊界在某種程度上,只是區隔定居農民和只有牧民能安然生存之環境的生態分界。但邊疆地區也是個多元地區,漢人與游牧民和平共處,各自保有文化與種族的特色。唐朝衰微時,農民與游牧民仍可自由進出邊疆地區,只是掌控者換成軍事領袖。

氣溫較高那幾百年間的乾旱,在北美西部和安地斯地區都屬於長期乾旱,若古里雅冰川、湖光岩瑪珥湖的樣本值得採信,那麼在那期間,東亞的乾旱也是長期乾旱。這些乾旱不是連續不斷,而是週期性降臨,也許會為北方邊疆所在的黃土地帶,帶來危險的震撼效應。漫長乾旱期之後,一旦繼之以突然的多雨年,洪水大概會淹沒乾旱的農田和失修的灌溉設施。中世紀溫暖期那幾百年間,這個降雨變動極大的地區,氣候極不穩定,甚至可能比世上幾乎所有地區都不穩定。旱澇的詭譎多變,想必影響了政治及戰爭領域,因為不管統治者是昏君還是明君、交戰軍隊誰勝誰負,農民和游牧民都過著僅足溫飽的生活,都受氣候所擺布。

相關書摘 ▶《歷史上的大暖化》:若乾旱持續摧殘草原,蒙古帝國可能早已併吞歐洲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歷史上的大暖化:看千年前的氣候變遷,如何重新分配世界文明的版圖(二版)》,野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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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布萊恩・費根(Brian Fagan)
譯者:黃中憲

昔日豐美的水草漸成荒漠,逼得成吉思汗的子孫一路向西征討,蒙古鐵騎踏過多瑙河直達奧地利,幾可稱霸歐洲!寒冬日褪的歐洲,農作從勉強溫飽到豐收富饒,為近代歐洲的誕生揭開序幕;暴烈的乾旱席捲美洲和南亞,壯麗興旺的馬雅帝國和吳哥窟化為鬼城,燦爛古國就此埋沒於荒煙蔓草。

文明的去留,就像擲硬幣,正反機率各是二分之一。一千年前,地球經歷了一場至為關鍵、禍福相隨的升溫期。長達五百年的溫暖氣候,讓全球人類文明的消長因而翻盤:它讓歐洲步入興盛期、復活節島立起巨石像,卻也讓中國華北鬧出大饑荒、吳哥窟加速覆滅、馬雅文明土崩瓦解。

作者運用深厚的考古學知識,從北極區零星散布的古斯堪地納維亞人鐵釘、吳哥城淤積的灌溉溝渠、馬雅人荒廢的水山、日韓官員的櫻花紀錄中,交叉比對各種替代性氣候資料,找出各地氣候的相關證據,重現中世紀的大暖化現場!此外,作者更列舉北極、歐、亞、非與南半球等地的文明興衰,說明大暖化造成的正、負面影響,遠遠大於人類的想像。

歷史大暖化_圖
Photo Credit: 野人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