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居山林27年的最後隱士:出版了《湖濱散記》的梭羅只是個半吊子

獨居山林27年的最後隱士:出版了《湖濱散記》的梭羅只是個半吊子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依隱居的動機,從古至今的隱士大致分成三派:抗議派、靈修派、自我追尋派。即使是自願終生禁閉的隱者,其實也沒有跟社會完全脫離。但奈特獨居森林期間沒拍過照,沒跟人一起吃過晚餐,也從沒寫過半個字。他徹底背對這個世界,沒有一種隱士類別可以套在他身上,箇中原因也神祕難解。

文:麥可・芬克爾(Michael Finkel)

可是為什麼?一個年僅二十歲、有工作、有車、腦袋又聰明的年輕人,為什麼突然拋下這世界?這個行為本身帶有自殺成分,只不過奈特並沒有結束自己的生命。「對外面的世界來說,我這個人不復存在。」奈特說。這對他的家人想必是一大打擊。他們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也無法完全接受他死了。奈特的父親在他失蹤十五年後去世,在他的訃聞裡,奈特仍在遺屬之列。

他身為人類社會成員的最後一刻所做的事,尤其教人費解。「我直接把車鑰匙丟在車上。」他說。從小,父母教導他要珍惜每一分錢,而速霸陸又是他買過最貴的東西,但車子買來還不到一年,他卻把它棄置在荒野裡。為什麼不把車鑰匙留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要是他發現自己不喜歡露宿荒野呢?

「車子對我已經沒有用處。油箱幾乎空了,離加油站又有好幾哩遠。」他解釋。據說那輛車至今還在那裡,有一半已被森林吞沒,那串鑰匙就擱在車裡的某個地方,原本的文明產物差不多已經變成荒野的一部分,也許就跟奈特本人一樣。

奈特說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離開的原因。這個問題他想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答案。「那是個謎。」他說。他說不出具體的原因,既沒有什麼童年創傷,也沒人性侵他,家裡更沒有誰有酗酒或暴力傾向。他遁入森林不是為了逃離傷痛或隱瞞什麼醜事,也不是要逃避對自身性向的迷惘不安。

無論如何,以上這些理由通常不會使人選擇隱居。隱士有各式各樣的名稱,例如隱遁者、修道士、厭世者、苦行者、隱者、上師等等,卻沒有明確的定義或一定的標準,除了對遺世獨立的渴望。有些隱士就算訪客不絕也無妨,有些隱於鬧市,也有些蝸居大學研究室。但我們可以大致依其隱居的動機,把從古至今的隱士分成三大派,分別是:抗議派、靈修派、自我追尋派。

抗議派之所以離群索居,主要出於對現世的強烈反感。戰爭、環境破壞、犯罪猖獗、消費主義、貧富不均,都可能是他們隱遁的原因。這類隱士經常不懂其他人怎麼會如此盲目,無視於人類的各種自毀行徑。

「我選擇獨居,」十八世紀的法國哲學家盧梭寫道:「乃因對我而言,最孤寂的生活方式,似乎比這個只能靠背叛和仇恨供給養分的邪惡社會更加可取。」

中國歷史上,選擇隱居山林以抗議腐敗君主是常有的事。這些人往往來自上層階級或受過高等教育。這種以隱居表達抗議的人在中國很受敬重,甚至傳說曾有賢明君主挑選繼任者時,直接跳過自家人,選擇把王位讓給隱士。但大多數隱士都在隱居生活中找到心靈的平靜,因而拒絕了王位。

世上第一部探討獨居生活的偉大文學作品是《道德經》。成書於西元前六世紀的古代中國,作家老子是一名抗議派隱士。全書八十一個短篇描寫了拋下俗世、與四季和諧共處的絕妙境界。《道德經》認為,智慧唯有透過隱退(而非追求)、無為(而非有為)才能獲得。《道德經》有言:「少則得,多則惑。」這些詩句流傳甚廣,兩千多年來都被奉為隱士宣言。

今日在日本,約有一百萬人把隱居當作一種抗議手段。這群人被稱為「繭居族」(意指隱蔽、抽離),其中以男性居多,年齡從青少年到青年不等。他們拒絕了競爭激烈、循規蹈矩、壓力鍋似的日本文化,躲在從小到大使用的房間裡,幾乎足不出戶,很多人甚至如此過活長達十幾年。他們靠著閱讀或上網消磨時間,父母幫他們把三餐送到房門口,心理學家則提供線上諮詢。媒體稱他們為「失落的一代」或「消失的一代」。

第二種靈修派是宗教型隱士,目前為止占據的人數最多。隱居生活和心靈覺醒之間的關係源遠流長。拿撒勒人耶穌在約旦河受洗之後就隱居曠野,獨居四十天後才開始吸收門徒。根據某個版本的故事,在西元前約四五〇年的印度,喬達摩.悉達多在一棵菩提樹下靜坐四十九天,最後悟道成佛。傳說穆罕默德在西元六一〇年來到麥加附近的洞穴隱居,一名天使在此向他揭示日後可蘭經的前幾行詩句。

印度哲學認為理想狀況下,每個人長大成人都會變成一名隱士。對他們來說,成為苦行僧(sadhu),放棄所有家庭和物質的依附,轉向修行,是人生第四個、也是最後一個階段。有些苦行僧甚至會去申請自己的死亡證明,因為他們認為自己的生命已經完結,就法律層面來說,在這個國家已經算是死亡。今日印度至少有四百萬名苦行僧。

中世紀期間,繼埃及的沙漠教父、教母之後,另一種新型態的基督教隱士在歐洲崛起。這些人被稱為隱者(anchorites),此名源自古希臘文,意指「退隱」。這些隱者獨自住在漆黑的小房間裡,通常連著教堂的外牆。成為隱者之前,一般要舉行某些儀式,包括最後的禮拜式,此後小房間的門口甚至會用磚塊封死。隱者要在小房間裡度過餘生,也有人一待就是四十幾年。他們相信,這種生活方式能與上帝緊密聯繫,還能得到救贖。僕人會從小洞口送食物給他們,幫他們清理便壺。

無論是法國、義大利、西班牙、德國、英國或希臘的大城都有隱者的蹤跡。在很多地方,女性隱者的人數甚至比男性隱者多。中世紀女性的生活處處受限,成為隱者可以拋開社會束縛和繁重家務,對女性或許反而是一大解脫。學者稱隱者為現代女性主義的先驅。

第三種自我追尋派是最現代的一種隱士。這類隱士既非為了逃離社會(如抗議派隱士),亦非受到更高力量的感召(如靈修派隱士),而是藉由隱居生活追求藝術自由、科學研究,或更深刻的自我探索。梭羅隱居華爾騰湖就是為了展開心靈之旅,探索「一個人內在的海洋,心靈的大西洋和太平洋」。

被視為隱士的作家、畫家、哲學家和科學家不計其數,其中包括達爾文、愛迪生、艾蜜莉.勃朗特(Emily Brontë),還有梵谷。《白鯨記》(Moby Dick)的作者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有三十年的時間過著半退隱的生活。「所有深刻的事物,」他寫道:「都在寂靜之後發生,也要有它為伴。」芙蘭納莉.歐康納(Flannery O’Connor,譯註:美國小說家,因罹患紅斑性狼瘡而搬回家鄉喬治亞州的農場,多篇短篇小說被視為美國文學經典)一生極少踏出喬治亞州的農場。愛因斯坦自稱是「日常生活中的獨行俠」。

美國散文家威廉.德雷西維茲(William Deresiewicz)認為:「真正的出類拔萃,無論是個人的、社會的、藝術的、哲學的、科學的或道德上的,必定都從孤獨中淬鍊而成。」歷史學家愛德華.吉朋(Edward Gibbon)說:「孤獨是天才的學校。」柏拉圖、笛卡兒、齊克果和卡夫卡都曾被視為獨居者。梭羅說:「失去全世界之後,我們才開始找到自己。」

克里斯對這位偉大的超驗主義者的評價是:「梭羅是個半吊子。」

或許他說的沒錯。從一八四五年開始,梭羅在麻薩諸塞州的華爾騰湖畔小屋隱居了兩年又兩個月。隱居期間,他除了跟康科德的居民往來,也常跟母親一起用餐。「獨居林中期間,我接待的訪客比我有生以來其他時候都多。」他寫道。有天晚上他在住處招待客人,總共來了二十位。

奈特雖然住在林中,卻不認為自己是隱士,他從不在自己身上貼標籤。但談到梭羅時,他卻斬釘截鐵地說梭羅不是「真正的隱士」。

梭羅錯就錯在出版了《湖濱散記》。奈特認為,寫出一本書,把自己的想法包裝成一樣商品,不是真正的隱士會做的事。宴客或到鎮上跟人交際也不是。這些行為都指向外界,指向社會。某方面來說,這些都是在大聲說:「我在這裡啊!」

然而,幾乎所有隱士仍跟外界保持聯繫。《道德經》以降,中國許多不滿世事退隱山林的隱士都會寫詩,甚至自成一個文類,名為山水詩,詩僧寒山、拾得、豐干和石屋禪師都在此列。

聖安東尼(Saint Anthony)是最早出現的沙漠教父之一,也鼓舞了日後千千萬萬名基督教隱士。他在西元二七〇年左右住進埃及的一個空墓穴,在裡頭獨居超過十年,後來又在一座廢棄堡壘隱居二十年之久,只靠隨從送來的麵包、鹽和水維生。平常睡在光禿禿的地上,從不洗澡,一生都奉獻給強烈且往往帶來痛苦的信仰。

為聖安東尼立傳的聖亞他那修(Saint Athanasius of Alexandria)曾經見過他本人。據他說,聖安東尼結束退隱生活後,得到純淨的靈魂,得以上天堂。但傳記上也說,在沙漠的大多數時間,來求教於他的教區居民絡繹不絕。「群眾不讓我隱居。」聖安東尼說。

即使是自願終生禁閉的隱者,也沒有跟中世紀社會脫離。他們獨居的小房間通常在鎮上,而且多半有扇窗,方便他們給予前來求助的訪客忠告。百姓發現跟慈悲為懷的隱者交談,可能比向遙遠且無動於衷的上帝禱告更撫慰人心。於是,隱者成了智者,名聲遠播;好幾世紀以來,很多歐洲人都習慣跟隱士討論深奧的生死議題。

奈特獨居森林期間沒拍過照,沒跟人一起吃過晚餐,也從沒寫過半個字。他徹底背對這個世界,沒有一種隱士類別可以套在他身上,箇中原因也神祕難解。他說不出是「什麼」像無所不在的重力把他從這個世界拉走。他是世界上獨居最久的隱士之一,其狂熱程度也無人能及。克里斯多福.奈特是個如假包換的隱士。

「我無法解釋我的行為。」他說:「離開的時候我完全沒有計畫。什麼也沒想,直接就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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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森林裡的陌生人:獨居山林二十七年的最後隱士》,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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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麥可・芬克爾(Michael Finkel)
譯者:謝佩妏

很多人都做過逃離現代生活的美夢,但實際採取行動的人少之又少。這本書是一名男子獨居緬因森林長達二十七年、實現這個夢想的真實故事。而他之所以遠走高飛,不是為了逃亡避難,純粹只是想獨自生活。

一九八六年,二十歲的克里斯多福・奈特開車離開麻州的住家,前往緬因州,從此潛藏在緬因森林中。聰明內向的克里斯獨居林中期間,從未與人交談,直到將近三十年後行竊被捕,才開口說話。即使在零下嚴冬,他依然在帳篷裡度過,憑藉勇氣和機智存活下來,並摸索出儲存食物和用水的巧妙方法,避免自己在野外凍死。他闖進附近的小木屋偷取食物、衣服、書刊和其他日用品,雖然只拿走基本生活所需,卻嚇壞了附近的居民。多年以來,住戶深受其擾,卻都無法破解接二連三的離奇竊案。

本書根據作者與奈特本人的多次訪談寫成,對奈特與世隔絕的生活做了詳細而生動的描述,也探討他為什麼離開塵世、隱居生活的所見所得,以及重返社會後面臨的挑戰。故事不但扣人心弦,也思考了孤獨、社群,以及何謂幸福人生的課題,讓一個決心按照己意過活並一一突破困境的隱士躍然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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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塊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