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Love You無望——華語流行歌曲主副歌「語言轉換」用意何在?

I Love You無望——華語流行歌曲主副歌「語言轉換」用意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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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不少抒情歌曲都使用了多種語言,這樣的「語言混雜性」在抒情歌曲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語言的切換跟主副歌形式又有什麼關係?我們可以藉此思考臺灣多元文化中各個語言的特質,還有語言背後的族群、政治、文化意義。

文:蔡振家、陳容姍

主副歌形式中的語言轉換

流行歌曲是跨文化融合的實驗場域,歌曲中的音樂及語言,隱含著各個文化的政治、情感特質,歌曲中多元的取材與運用方式,反映著當代創作者與聽眾對於各種文化元素的想法。在音樂方面,樂器、節奏、旋律的「中西合璧」流行已久,例如讓傳統旋律(音階)跟西洋的和聲、背景律動並行,就是相當常用的手法。在語言方面,有些歌曲的歌詞會混雜不同的語言種類,例如在本土饒舌歌曲裡面,國語、閩南語、客語、日語、英語可以快速切換,逸趣橫生。

除了饒舌歌曲之外,有不少抒情歌曲也使用了多種語言,這樣的「語言混雜性」在抒情歌曲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語言的切換跟主副歌形式又有什麼關係?這些都是本節所要探討的議題。探討這些議題不僅有助於歌曲創作,更重要的是,我們可以藉此思考台灣多元文化中各個語言的特質,還有語言背後的族群、政治、文化意義。

針對流行歌曲中的語言混雜現象,此處首先借用「標出性」(markedness)這個語言學及文化符號學的觀念來做說明,這個名詞由喬姆斯基(Avram N. Chomsky)於1968年所定義,但其概念早在1930年代的布拉格學派即已成形。所謂的標出性,是指一件作品或一段敘述裡面存在兩個對立項,這兩個對立項中,較少被使用的一項具有特殊的性質:

當對立的兩項不對稱,出現次數較少的一項,就是「標出項」(the marked),而對立的使用較多的那一項,就是「非標出項」(the unmarked)。因此,非標出項,就是正常項。關於標出性的研究,就是找出對立二項何者少用的規律。

分析一首音樂作品時,也可以運用「標出項/非標出項」的概念,區分不同段落,例如一首樂曲通常有個主要的調性(主調),它是非標出項或正常項,而樂曲中偶爾會轉到次要的調性,它就是標出項。許多抒情歌曲的主、副歌都是大調,導歌與C段則出現小調,稍作調劑,這些小調段落可以視為標出項。

不僅調性的標出項跟曲式段落有關,流行歌曲中的語言轉換也經常服膺於主副歌形式,在不同段落之間增添變化與層次。許多歌曲都是在導歌或副歌才轉換語言,因此本節的討論重點之一,便在於語言轉換如何「標出」歌曲段落。有些國語流行歌曲中的其他語言僅作為穿插、點綴之用,出現的時間很短,「標出項╱非標出項」的區隔相當清楚,不過,另外也有些歌曲平均使用兩種語言,兩者的分量不分軒輊,這類歌曲在此略過不論。

國語歌曲中所穿插的「異語言」有許多種類,如:閩南語、原住民語、英語,以下一一舉例說明。

台灣的流行歌曲以國語及閩南語最為普遍,其中有些國語歌曲會穿插閩南語,此時閩南語為「被標出」的語言種類,這種語言轉換的主要功能是凸顯特定辭彙或句子,並且凸顯歌曲段落的轉折。例如周杰倫演唱的〈爸,我回來了〉、彭佳慧演唱的〈甘願〉,國語都是當作一個背景,而副歌的開頭轉為閩南語,則為歌曲的亮點與記憶點。

另一種在國語歌曲裡面穿插閩南語的用法,是將著名的閩南語傳統歌謠插入歌曲之中,類似於寫文章時引用他人名言,令人感到既熟悉又別具新意。不過寫歌畢竟跟寫文章不同,在流行歌曲裡面引用經典唱段,必須小心處理音樂風格的轉折,以免攪了局又糟蹋了經典,兩頭落空。以下舉出兩首抒情歌曲做為例子,說明引用經典時如何從歌曲結構做全盤考量。

徐佳瑩演唱的〈身騎白馬〉,副歌引用了歌仔戲《紅鬃烈馬》裡面薛平貴的【七字調】唱段,此曲的主歌後半段與副歌如下:

主歌

而你卻 靠近了 逼我們視線交錯
原地不動 或向前走 突然在意這分鐘
眼前荒沙瀰漫了等候 耳邊傳來孱弱的呼救
追趕要我愛得不保留

副歌(轉閩南語)

我身騎白馬走三關 我改換素衣回中原
放下西涼無人管 我一心只想王寶釧

〈身騎白馬〉主歌的旋律,聽起來跟一般的國語流行歌曲差不多,但進入副歌之前忽然轉換場景,黃沙漫天、呼救無力,像是在夢境中放大了愛情的焦慮。音樂漸趨緊張,所有樂器屏息以待。鼓聲漸強之後進入副歌,歌仔戲裡的古代豪傑單騎衝出,他接到妻子的求救書信,因此揚起馬鞭走三關。

音樂經典的引用,並非只是單純的複製、貼上,而是在新的語境底下重新詮釋經典。徐佳瑩以輕柔的唱腔詮釋薛平貴的【七字調】,嗓音中少了歌仔戲小生的粗獷氣質,也讓副歌中的抒情主體雄雌難辨,時空撲朔迷離,如在夢境。副歌之後的間奏出現嗩吶,繼續點染古老蒼涼的景致。嗩吶這個傳統樂器在流行歌曲中並不多見,此際特別符合歌仔戲的語境,因為嗩吶是許多民間戲曲的必備樂器。

【七字調】是歌仔戲裡面最重要的曲調,它可以變化旋律及速度,表現各種情緒,其中以《紅鬃烈馬》這齣戲裡的「我身騎白馬走三關」最為著名。〈身騎白馬〉這首歌讓【七字調】走進KTV、演唱會,在年輕聽眾之間廣為流傳,延續了歌仔戲音樂的命脈,是活用傳統音樂的經典之作。

另一個引用傳統歌謠的成功例子,是孫燕姿演唱的〈天黑黑〉。這首歌從回憶童年開始,在主歌最後插入閩南語童謠〈天黑黑〉的第一句歌詞,短暫沉吟,然後才以國語唱出副歌。「天黑黑」這三個字的末音停在小調的屬音,進入副歌時解決到平行大調的主和弦,彷彿回到現實的大人世界。進入副歌,主角表示對前途略感茫然,於是格外珍惜童年的美好時光。

跟官方語言相比之下,閩南語似乎較為樸質、真摯,它可以在國語歌曲裡框出一個小小的童年烏托邦。音樂上,〈天黑黑〉的主歌有個單純可愛的背景律動,跟副歌截然不同,因此,插入主、副歌之間的童謠也具有緩衝作用。

〈身騎白馬〉與〈天黑黑〉這兩首抒情歌曲中的引用傳統歌謠及語言轉換,都能帶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效果,體現了歌曲結構與心境轉折的緊密關聯,這種關聯在其他歌曲中也可以得到印證。類似於〈身騎白馬〉以傳統歌謠作為副歌的手法,同樣出現在西洋歌曲〈返璞歸真〉(Return to Innocence)裡面,該曲的副歌是台灣阿美族的古調,悠揚的無義聲詞,點出此曲追尋本性、回歸單純的主旨。

〈天黑黑〉藉由童謠來懷舊,跟現實困境相互對照,這樣的手法也見於客語流行歌曲〈月光光〉。由邱幸儀作詞、作曲、演唱的〈月光光〉,曾在2004年獲得高雄第一屆客家流行歌曲創作比賽亞軍。邱幸儀將客家童謠「月光光,秀才郎」放在最重要的副歌,除了藉此緬懷無憂無慮的童年之外,也道出留學飄泊之後的尋根心境。

人在異鄉,母語彷彿是一條回家的路,是午夜夢迴時追尋自我認同的語言。除了客語之外,國語歌曲中穿插台灣原住民語的手法,同樣也有此涵意。

歌曲中的原住民語,可以根據其是否具備明確語意,區分為「虛詞」與「實詞」兩種。虛詞沒有明確語意,可能是人類早期口語溝通的遺響,反之,具有明確語意的實詞,則普遍存在於我們熟悉的現代語言之中。虛詞是台灣原住民歌曲的一大特色,它雖然沒有固定、明確的語意,卻能傳達言外之意。1980至1990年代的國語歌曲偶爾會穿插原住民虛詞,作為情緒上的渲染與聲響上的調劑。隨著原住民意識的抬頭,有越來越多的台灣原住民歌手想在歌曲裡面表達對本族文化的認同,因此實詞的運用逐漸增加。例如阿美族歌手A-Lin演唱的〈回家〉,主歌以國語演唱,到了副歌開頭則轉為阿美族語:

主歌

拼命的在尋找著 真正完整的自我
城市喧鬧的霓虹 卻帶來寂寞
很久沒有這樣過 夢見童年的模樣
景色是依然一樣 等待我回家
天真好動的小時候 穿梭在田野中
滿天星的夜空 陪伴著我成長

副歌

ei tho a cu na ca ba hai nu lu ma(那裡能夠看得到美麗的故鄉)
什麼時候它會再帶我回家
gi ma cu fang tha nar nar cu na lu ma(是你在思念那美好的故鄉嗎?)
靈魂在城市裡遊蕩 心裡偽裝的自己 看起來很堅強

雖然大部分的聽眾都聽不懂副歌裡的阿美族語,但仍然可以感受到一抹特殊的色彩。這首歌曲是由A-Lin本人填詞,以自問自答的方式抒發鄉愁,也為許多原住民唱出了城市裡的孤獨心情。

跟上述的閩南語及原住民語相比,穿插於華語歌曲中的外國語言,意義又大不相同。國語轉換英語的例子,在流行歌曲裡俯拾皆是,其中love是較常出現的英文詞彙,例如蔡健雅演唱的〈Beautiful Love〉, 副歌第一句為Love’s Beautiful, So Beautiful,細究起來,Love的意思若是用中文辭彙來表達,或許有人會嫌太過肉麻,改用英文的話,就可以自然唱出口。日文歌曲偶爾會穿插英文,有時也是基於同樣原因。

五月天的歌曲〈I Love You無望〉是個比較特殊的例子,此曲主要以閩南語演唱,但進行到副歌時,第一句忽然出現英語,然後轉為閩南語予以否定:

I Love You無望 你甘是這款人
沒法度來作陣 也沒法度將我放

以英語表達愛意,是再普通不過的台詞,然而此處的「I Love You無望」神來一筆,瞬間扭轉意義,自嘲中彷彿暗藏無限苦澀。樂評人王祖壽指出,〈I Love You無望〉可以視為同志歌曲,五月天藉此昭告世人,不一樣的時代已經來臨。

在華語抒情歌曲中穿插英語,還有一種方式是把英語保留到副歌末尾,點出全曲主旨。例如陳綺貞創作並演唱的〈After 17〉,主歌為國語,直到副歌最後一句才轉為英文,唱出關鍵句。

陳奕迅演唱的〈Shall We Talk〉是一首發人深省的粵語歌曲,此曲以親子關係貫穿首尾,然而整首歌其實觸及廣泛的人際溝通,請聽第二次的導歌轉副歌:

導歌二

成人只寄望收穫 情人只聽見承諾
為何都不大懂得努力珍惜對方
螳螂面對蟋蟀 迴響也如同幻覺
Shall we talk Shall we talk 就算牙關開始打震 別說謊

副歌二

陪我講 陪我講出我們最後何以生疏
誰怕講 誰會可悲得過孤獨探戈
難得 可以同座 何以 要忌諱赤裸
如果心聲真有療效 誰怕暴露更多

關鍵句「Shall We Talk」放在副歌之前,似乎用英文才能消融冷戰的僵硬面具,唱出華人內心深處的願望,讓日漸生疏的兩人能再度坦誠相見。

總結本節所述,穿插於國語歌曲中的其他語言,主要有三種功能:

  • 第一,語言轉換可以強調「主歌 → 副歌」的轉折與關鍵句。
  • 第二,若歌曲是以懷舊、鄉愁為主題,則可能在即將進入副歌之前或副歌開頭以母語(非國語)唱出歌曲主旨,這種歌曲的主歌鋪出國語(非標出項)的語言文化脈絡,而副歌則試圖剝除此一脈絡,尋找更深層、更真實的自我,這種歌曲的情感結構類似於本書第三章所提到的「外內型」歌曲。
  • 第三,國語作為官方語言,過去已經被「上位者」拿來說了太多空話,似乎並不適合某些誠懇的表達,因此在歌曲中需要以閩南語來傳達真情實感,或是以英文唱出「愛」與「我們談談吧」。

華語流行歌曲混雜多種語言,其用意當然不是賣弄口舌、雞同鴨講,而是折射出現實世界裡不同語言、不同族群的情感特質與政治位階。展望未來,我們期待新住民與新台灣之子的歌曲創作,能夠在歌壇中引入新的語言,唱出個人在多元文化中的折衝與夢想。

相關書摘 ▶從認知心理學與生物演化,瞭解抒情歌曲的副歌為何要飆高音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聽情歌,我們聽的其實是……:從認知心理學出發,探索華語抒情歌曲的結構與情感》,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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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振家、陳容姍

台大音樂所副教授蔡振家,打破科學與藝術間的藩籬,找出華語抒情歌曲能夠感動人心、傳唱不已的祕密!

經典抒情歌曲,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糧。它們在KTV裡名列必點金曲,一到副歌,大家總忍不住齊聲歡唱,而當我們靜下心來,獨自聆聽抒情歌曲時,總會想起甜蜜往事,或是心碎的舊時戀情。不論這些抒情歌曲讓人心暖或傷懷,音樂中總有一種莫名的力量,使我們感動、共鳴,進而得到心靈療癒與成長。到底抒情歌曲的魔力從何而來?讓我們感動的心理機制是什麼?華語情歌有怎樣的歷史脈絡?蔚為主流的「主副歌形式」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關鍵角色?

本書結合心理學、語言學、文學、音樂學、美學、歷史,分析多首耳熟能詳的歌曲,佐以腦科學的實驗結果,試圖找出華語抒情歌曲感動人心的原因。此外,本書也希望打破藝術的雅俗界線,打破人文與科學之間的高牆,讓我們重新思考歌曲與自我的關係,更提示了台灣音樂教育改革的可能方向。

聽情歌
Photo Credit: 臉譜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