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島歷史的幾個迷思(下):日本何以得到釣魚島?

釣魚島歷史的幾個迷思(下):日本何以得到釣魚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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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在19世紀「失去」釣魚島的歷史,讓人唏噓。中國長期不重視海疆,對島嶼的主權意識,從1907年東沙爭議才真正開始。

今年是釣魚島「國有化」事件五週年。釣魚島爭議至今已經快50年。1996年之前,爭議雖然存在,但在中日台之間仍是無足輕重的問題。即便在1996-2012年間,釣魚島上升為中日爭議的核心問題,也很少人想到2012年的購島事件會引起這麽大的風波,讓中日關係全面倒退,東亞局勢徹底改觀。

中國、日本、台灣都主張對釣魚島的主權。惟有基於歷史與《國際法》才能分辨誰更有理。撥開各方(可以理解的)偏頗言辭,真實的釣魚島歷史是如何的呢?筆者在2014年出版《釣魚台是誰的——釣魚台的歷史與法理》,本系列希望以此書為基礎,結合這幾年湧現的新材料,通過分析釣魚島問題上的一些迷思,能重構釣魚島的真實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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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六:日本何以得到釣魚島?

在明朝倭寇時代,日本人應對釣魚島有相當了解;否則《籌海圖篇》也不會把釣魚島列在海防圖上。《日本一鑑》中明言參考過幾本針經,其中一本被認為是《順風相送》的別名,另外三本則可能是日本的針經。16世紀中期到17世紀中期的南蠻貿易,日本與東南亞的交通變得重要。日本與中國的貿易航道不經過琉球,與東南亞貿易的航道則從八重山往南,不經釣魚島。因此日本與釣魚島的關係並不特別密切。

但是在此時期也不乏一些日本《東亞航海圖》上畫出釣魚島與黃尾嶼,用片假名標誌。當時的這類日本海圖,有很強的西方海圖風格,原因是它們大都以葡萄牙或荷蘭的海圖為底本。但就筆者看過的同一時期的西方海圖而論,並無發現與這些《東亞航海圖》類似的地標。

西方海圖一般在台灣與日本之間的琉球群島畫成一長串島嶼,沒有標誌名稱(前面提及,最早的釣魚島地圖是18世紀中宋君榮所製作的地圖)。但日本海圖則標誌了八重山,並在其北方標誌釣魚島。其地理準確性也比中國的海防圖或中琉針路圖要高。很可能,這是日本海圖製作家自己的畫法,其知識來源只可能是日本人。

但到了17世紀30年代末,日本全面鎖國,南蠻貿易結束。此後,日本似乎與釣魚島的關係非常淡薄。在日本找不到太多從17世紀中到19世紀中的記載釣魚島的文獻。但日本海圖還在中琉交通中發揮作用。18世紀中期,中國冊封使周煌提到,在中琉水道上,「海舶率用日本羅經」。

在日本本土對釣魚島的記載甚少。18世紀初的《和漢三才圖會》有「琉球國之圖」,基本是引用鄭若曾的《琉球國圖》。1785年,日本人林子平的出版《三國通覽圖說》之所以有名,是因為這是當時為數不多的記載海外的地理書,也記載釣魚島。在諸多版本中,都把釣魚島與中國大陸描上紅色。於是,中國一般認爲,這顯示日本承認釣魚島屬於中國。但林子平的著色有其他問題,比如台灣的顔色就被畫成黃色,在一些版本中與琉球的顔色相近。故日本方面認爲,這顯示林子平地理知識不足。當然,更重要的是,林子平只是一位民間人士,這本書又是禁書,自然也無法代表日本政府的意見。

有趣的是,日本19世紀中期與美國爭議小笠原群島的主權時,也拿出了這本圖冊證明日本早知道該島。一些中國專家就認爲這是雙重標準。不過仔細分辨,在釣魚島問題上,日本要證明該書不是官方的看法;在小笠原群島的問題上,要證明日本人在美國前已經知道該島。倒是雙重標準。

日本兼併沖繩時,沒有同時兼併釣魚島。明證是:19世紀七八十年代,日本兼併琉球被大清反對;兩國談判劃分時,日本曾向清朝出示的琉球宮古、八重山各島列表,並不包括釣魚島。這與琉球沒有把釣魚島視為自己領土相吻合。

此後,日本把琉球畫入日本地圖。但在1895年日本正式兼併釣魚島前,日本地圖是否顯示釣魚島卻因地圖而異。這些差異可能與製圖人依仗的底本不同而致:沒有出現釣魚島的地圖大多與傳統的沖繩地圖樣式類似(尤其與1877年伊知地貞馨的《沖繩志》類似);出現釣魚島的地圖則明顯依照英國海圖而畫,釣魚島列嶼的名稱大多採用從英文音譯的漢字如和平山、低牙吾蘇島、爾里勒岩等(但極少數地圖也有採用「黃尾嶼」)。

1889年,中國日本遊歷使傅雲龍在出使日本後出版《遊歷日本圖經》,日本地圖上包括釣魚島,在列舉日本所屬各島嶼的一章中,也列舉了「尖閣群島」、「低牙吾蘇」等。鑒於此書的「官方書」性質,在國際法上對中國相當不利。但顯而易見,這歸根到底也是受英國海圖的影響。中國與日本各抓住對自己有利的地圖,在國際法上有意義,但對認識歷史真貌上都以偏概全。

日本政府在1885年指示沖繩政府研究釣魚島是否可以被併入。此事的起因至今還有不清楚的地方。日本公佈的官方文件裡面沒有解釋發出這個命令的原因。綜合在釣魚島開發上至關重要的古賀辰四郎(他與其子在1896-1941年間開發釣魚島)在不同文件中的自述,他在1884年派人登上釣魚島考察,發現島上有羽毛資源,1885年他親自登島考察後向政府提出申請開發,並開始招募人手。但這種說法主要出自古賀的自述,沒有旁證。

另一個在早期開發釣魚島伊澤矢喜太的長女伊澤真伎的回憶,古賀所言1884-1885年都是通過律師偽造的。他父親伊澤矢喜太才是真正早期考察釣魚島的人,只是沒有錢才與古賀商量,古賀在1894年才遞交申請云云。但綜合對比分析,古賀在1884-5年登陸(或派人登陸)釣魚島之事仍然較為可信。

無論如何,日本政府在第一次考察中就搞清楚了兩件事:第一,這些島嶼在英國海圖上存在,也在《中山傳信錄》中被中國命名;第二,島上沒有人煙,也沒有中國統治的痕跡。日本地方政府擔心這些島嶼與中國有關,而中央政府雖認為這些「靠近中國國境」卻「沒有歸屬清朝之證跡」的島是「無人島」,但擔心公開占島會引來中國「猜疑」,於是決定暫時不兼併。

日本政府的決策過程惹來中國後來的非議。中國堅持,日本政府「知道中國擁有釣魚島」,害怕中國反對,所以才不兼併。理由是當時一份「中國報紙」(實際是外國人在上海租界出版的報紙)刊出了《台海警信》,說日本在「台灣附近的小島上活動」,中國應該加以注意。

在日本外務卿的文書中也提到中國報導「日本人在台灣附近小島上活動」的事,才擔心中國「猜疑」。經過仔細的文本分析,基本可以肯定,日本政府擔心「中國猜疑」的原因,不是因為「知道中國擁有釣魚島」,而是擔心中國對日本的擴張有所警惕。

此後十年,釣魚島日漸成為海外拓殖的日本人的熱門考察地點,在民間推動下,日本沖繩政府也屢次催促中央政府正式兼併釣魚島。而中國對此一無所知,一無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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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3年,前面提及的伊澤矢喜太前往釣魚島時被大風吹到中國,中國查問後遣送回日本。在中國文書中出現過「胡馬島」字樣。根據前述,胡馬島是當時一些日本人對釣魚島的稱呼。於是中國專家認為,這件事體現了中國對釣魚島的主權(因為處理了這案件);日本專家認為,這件事體現了中國承認釣魚島屬於日本(因為中國沒有向日本提出抗議)。

平心而論,對「胡馬島」這個名稱,中國官員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很正常。中國官員確實對釣魚島實際沒有多少認識,但以此為理由說中國承認日本對釣魚島的主權,也不免誇大其詞。

日本兼併琉球後在釣魚島活動遠比此前琉球人頻繁,並非沒有原因。日本開國與明治維新,把國民束縛已久的經濟開拓能量一下子激發出來。到海外探險,尋找無人島開發,成為一時風氣。日本1862年與美國爭議小笠原群島,1869年在千島群島上殖民,1885年開拓大東島,都是這些海外擴張的例子。這樣,如果日本沒有到近在咫尺,又在英國海圖上的釣魚島考察,反而可能不正常。

反視中國,以前與釣魚島的主要聯繫是冊封使的航標。琉球被日本吞併之後,再無冊封使出使,於是與釣魚島一下子失去聯繫,也可以理解了。其實,中國在19世紀後期,也有海外拓殖,但方向不在東方,而在南方。華人大規模下南洋,海南漁民到南沙捕魚,都是這個時期才發生的。

在東方,中國在加緊消化剛剛「建省」的台灣,忙於「開山撫番」,對咄咄逼人的日本採取守勢。這大概也是中國對釣魚島不聞不問的原因吧。如果《台海警信》真是輿論界對中國政府的提醒,那麼中國政府依然無動於衷就只能令人歎息了。

甲午戰爭打響後,日本終於不需顧忌中國「猜疑」,於是決定通過內閣秘密決議兼併釣魚島,在簽訂《馬關條約》之前。日本因此認為,釣魚島不在《馬關條約》割讓土地的範圍內。中國爭辯,日本是通過《馬關條約》佔據釣魚島,因為釣魚島是「台灣附屬島嶼」。但這種說法在歷史上依據不足。而且實際談判過程中,也沒有證據顯示中日任何一方關心過釣魚島。

隨後,日本批准了古賀辰四郎的開發申請,古賀一家一直在島上開發(磷礦、羽毛、海產、漁業等),直到二戰期間才撤出。中國與台灣有種說法,釣魚島是台灣人的傳統漁場。在島嶼爭議中,每一方都把這種「傳統漁場」用來說辭;傳統給人的印象很久遠,但事實大多並非如此。根據《台灣的水產》(1914年版),台灣人在釣魚島捕魚是在1910年之後才出現的;釣魚島成為漁場,還是日本/琉球漁民的開發之功;而且這個漁場還是日本鹿兒島、琉球、台灣漁民共享之地。

中國在19世紀「失去」釣魚島的歷史,讓人唏噓。中國長期不重視海疆,對島嶼的主權意識,從1907年東沙爭議才真正開始。在南海諸島,中國長期處於「漁民有出沒,書籍無記載,官府無聲索」的脫節狀況。從國際法的角度,大都處於下風。

但釣魚島的情況與南海諸島有明顯區別。中國雖然在「理論上」曾經擁有過釣魚島,但19世紀時期卻全然忽視,終於被日本後來居上。中國專家爭辯,「主權一旦擁有就不可失去」,只是這難以經得起國際法的考驗。中國無法同意把爭端提交國際法庭或仲裁庭的原因也在於此。說到底,歷史才是真正的仲裁人。

注:這篇說完了釣魚島的古代史,也暫時做一終結。這個系列的現代史部分,請參看正在準備出版的《戰後釣魚島》一書。

(黎蝸藤,旅美歷史學者,哲學博士,近年專注東海與南海史、國際法與東亞國際關係。著有《釣魚台是誰的——釣魚台的歷史與法理》(2014,五南),正準備出版《戰後釣魚島——中日領土問題的起源與激化》)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彭振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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