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了啥個角落,吃啥個飯:在巴黎的亞洲超市,尋找補益靈魂的食物

生了啥個角落,吃啥個飯:在巴黎的亞洲超市,尋找補益靈魂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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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美國南方人吃soul food,這裡的soul如果溯源,未必真和靈魂有關,更多是與黑人相關。但真有靈魂食物的:生在哪裡就吃哪裡的飯,比如,對她而言,芽菜、茄子、煎烤香和辣料,就是靈魂的補益。

我慢慢能吃辣了,慢慢能從辣味裡吃出其他味道了,所以和地道重慶和四川的菜一比,覺得其他地方的辣味—— 比如上海許多川菜館—— 辣得沒內容,不婉轉,不繚繞。

但是回到上海,還是得過日子。

早上出門,從蒸籠熏騰的店裡買香菇菜包,買蜂蜜糖糕,買梅干菜肉包;隔壁店買豆漿,買雞蛋餅、韭菜餅和蘿蔔絲餅。這就可以回去了:兩個人擎著包子和餅一路吃。

午飯了,拿著一堆外賣單子發呆。有時叫個武漢館子,豆皮兩份,米飯不用了,再來個粉蒸肉或武昌魚——豆皮兩邊香脆,中間夾的是糯米餡兒,很香,也能做主食。有時叫個煎餃,要剛出鍋的,取其脆,配辣味蘸醬,還有非分的要求:「你能往你隔壁店順便給我們帶份冰豆漿不?」也有叫日式牛肉飯的——店裡太吵了,每次叫都得扯著嗓子喊。冬天叫鴨血湯配湯包和三丁燒賣,只要湯夠燙,也不會感覺到鴨腥味。或者從一個西安館子叫燴麻食,順便問:「還有桂酒沒有?」

在上海最大的好處是,只要你肯叫外賣,足不出戶也能變著花樣吃,餓不死,而且不至於對生活喪失信心。半夜也能想法子吃。經常是我寫著字,某人問我:

「你餓嗎?」

「不餓。」手敲鍵盤不停。

過了一會兒,「你餓嗎?」

我於是停手,「我餓了,要不然我們去吃燒烤吧?」

於是她雀躍:「我就知道你餓了!要吃燒烤!」

出門去燒烤攤坐著,等吃。上海街頭燒烤的蘸料和醃製都不如貴州和重慶,但聊勝於無,蘿蔔當人參,關了燈都差不多。

有時不吃燒烤,吃街頭遊動的宵夜三輪車。大爺守著大鍋,炒得半條街油香四溢。你問大爺要椒鹽排條、宮保雞丁、蛋炒飯、炒河粉、炒韭黃,會做,做得油光閃亮。有時候吃著,大爺休息,給自己炒盤花生,喝酒,抽菸,揚聲問我:「要不要花生?來來,抓一把!」

到了巴黎之後,牛排、披薩、烤肉、壽司,很容易吃膩。尋思做菜,頭一個月沒找著亞洲超市,於是每天回家,剩了愁眉相對:

「千層麵。」

「千層麵?要不我煎個牛排?」

「不要!膩!!」

變著法子,想出了許多奇怪吃法,比如義大利通心粉,用鐵板與牛油一起煎,比煮的好吃,有麵被烤的香味;比如三文魚,生吃、煎著吃,最後燉湯喝——腥得很。

法國豬蹄很便宜,買來燉蹄花湯,可惜沒生薑,法國鹽的味道也怪。最後做出來,蹄花和湯都索然無味。那時你就覺得:不是沒鹹味,是不鮮。鹹味是解口淡,鮮味是灌醉舌頭。

終於找到亞洲超市,喜出望外。日本味噌湯、醬油、韓國泡菜、越南春捲、香港雲吞、三黃雞、冬陰功湯泡麵、速凍餃子、泰國香米,見什麼搶什麼。回家時推的購物車冒尖,路人看我們的眼神都不對了。

轉過一年,搬了家,購物便利許多。出門就是七大洲四大洋的超市,牛百葉和居朗松葡萄酒都能隨手買到。

爸媽也擔心我吃不好,每次視訊時都問我,還要我拍食物照給他們看,以免我報喜不報憂,明明在啃乾麵包,偏吹自己吃海老。我就跟爸媽說了:去超市買鱈魚、三文魚和牛排,買牛筋丸、豆腐、牛肉、羊肉和洋蔥,買生菜、茄子和豆芽,買牛油果。怎麼吃呢?

嗯,三文魚低溫凍過,再切刺身吃;山葵不可蘸醬油,不然不香;魚一面蘸山葵,一面蘸醬油,一嚼,香味衝鼻子,鮮甜鹹在嘴裡一攪和,魚肉內水凝冰碴兒刺啦一聲碎了。或者拿三文魚切塊,牛油果切碎搗成泥,和冷米飯放一起,倒醬油,拌勻,撒白芝麻,也好吃的。

嗯,鱈魚拿鹽一醃,炸蝦粉一裹下鍋煎,煎到肉塊飽綻,一塊塊、一列列成蒜瓣兒狀就能吃了。

嗯,雞用冷水煮,去了血水,加蔥、薑、酒,大火煮開然後慢燉,末了加鹽,成雞湯。

嗯,肉糜下鍋炒了,下料,加豆腐翻炒過,加水略燉,收完了勾芡,算麻辣豆腐,出鍋撒蔥和花椒末兒,可以下飯。

嗯,吃齁了就吃清淡點兒。六杯水、一杯米酒、一杯醬油煮「八杯豆腐」,出鍋時加海苔。米浸一陣子,和蘿蔔塊一起加鹽燜煮,熟了再蒸一下,如此蘿蔔味道很透,不滯澀,甜。蘿蔔飯加上豆腐湯,再加個生薑片,一頓飯了。

土豆煎過,加水,加洋蔥切片和大包咖哩粉,慢燉,燉到咖哩濃稠了,下牛肉,等牛肉變色縮起,就能澆飯上了。

真不想動也行,下重慶帶來的火鍋料,然後牛筋丸、金針菇、牛百葉、鴨血、蘿蔔片、土豆片,咚咚咚咚往裡頭放。某人負責調醬,她調的味好,調的湯、調的醬都味道鮮濃。

我媽聽了很是安慰,於是開始拉家常:「哎呀呀,早上去吃鴨肉麵時,狗狗又去吃別人的東西啦!」我爸我媽現在每天早上出門吃鴨肉麵,我爸要緊湯,我媽要寬湯,另要一碟薑絲。鴨肉是燒鴨,泡在麵湯裡,等脆勁略過,開始軟乎了,吸溜溜吃掉。

鴨肉麵使我想到了餛飩和小籠包,想到店裡「白湯辣」、「拌餛飩」、「一兩蟹粉小籠」的聲音,然後我就立刻垮了。但我知道,不能跟某人說,一說,她就會想起重慶的烤腦花和涮鴨腸、涮黃喉,想到她喜歡的魚香茄子。

春天到了。早上出門前開窗,午後回家看,迎窗一面牆,撲頭都是鮮綠色:是樹影搖擺,被陽光砸到牆上了。這時我就想起春茶,想從牆上把鮮綠樹影揭下來,跟揭樹皮似的,洗洗乾淨,放冰箱裡鎮一鎮,到晚來使熱水泡開,當茶喝。然後就想到蓴菜羹,想到叫花雞和東坡肉。但這些不能跟某人說,一說她就想到南山路、想到蘇堤,就沒止境了。只好自己想想,自己念念,念著念著,好像就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