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的詩詞裡,蘊含著古代士人面對政治黑暗的無奈

阮籍的詩詞裡,蘊含著古代士人面對政治黑暗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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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阮籍會不會是裝瘋賣傻呢?當國家如此黑暗,動不動就有人因為涉入黨爭、政爭而失去性命……例如阮籍的好友:嵇康。 嵇康和阮籍,彼此極有可能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文:蔡永傑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 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 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這首詩,你喜歡嗎?你有聽到步兵校尉的弦外之音了嗎?沒有,因為文言文太艱深難懂了,那就直接翻白話吧:

那天晚上老子真的睡也睡不著(換在今日也許一顆安眠藥就解決了),只好起床刷個和弦、彈首琴。外頭月光灑在帷幕,清風又吹入我的衣襟。孤單的大鳥在野外嚎叫,小鳥在北邊的林子中鳴叫。徘徊在外頭的我會看到些什麼呢?只能獨自思考著、憂鬱著、傷心著。 讀後有什麼感想呢?是不是有滿滿的憂鬱?傷心?孤寂呢?

阮籍心理苦,但阮籍從來都不敢明說,只能將自我心志抒發於紙上,獨自哀憐;如果那個時代有唐老師,估計阮籍應該會被唐老師評論為滿滿「悶騷」的「處女座」。 其實阮籍早年也想報答國家啊!父親阮瑀身為建安七子之一,早年還被蔡邕評論是「奇才」。阮籍有個文學盛名的父親,可惜父親早逝,但他依然努力不懈、刻苦勤學,年幼就通詩書,也算早慧了,無奈他卻生錯了時代,注定讓這位擁有滿腹經綸的孩子只能走向憂鬱沉悶的路。

當時天下表面上是漢家的,實際上是曹家的,曹丕篡漢那年(西元220年),阮籍10歲,等到他長大些,天下又變成表面上是曹家的,實際上是司馬家的。在這個充滿政治陰謀、黑暗苦澀的年代,阮籍只能借酒消愁。生在一個「明儒暗法」,表面滿口仁義道德,實際上充滿各種陰謀算計的年代,阮籍精神錯亂了。早年想效法孔聖人,無奈世上充斥各種荒唐,到晚年身體也只能裝著「道家」的樣子,因此後人讀《世說》時,發現裡頭的阮籍也就格外畸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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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南京西善寺大磚牆竹林七賢 @ public domain
竹林七賢與榮啟期

一顆扭曲的心靈、一個鬱悶的老少年。 魏晉人物其實都滿狂的,前幾天看厭世哲學家的貼文:「有學生問我竹林七賢都在幹嘛。我說:吸大麻的吸大麻、玩重金屬的玩重金屬、酗酒的酗酒、唱歌的唱歌、裸奔的裸奔、飆車的飆車、翻白眼的翻白眼、打鐵的打鐵、讀書的讀書、絕交的絕交。」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大麻應該是指當時的五石散,大家都在吸。玩重金屬的應該是嵇康,那傢伙真牛啊,死前還辦了私人演唱會,彈首《廣陵散》,曲終人散前,還造成三千太學生暴動,聯合請命上書求司馬大大能饒他一命。估計司馬昭也嚇到了,想說這傢伙也太有偶像魅力,還是斬了他,但斬後又後悔了。總之,當時的士人們,似乎都很有事。

也許,身心被壓抑太久,一個個精神狀況都出了點問題。 試想,今日國家統治者如果是位殺人不眨眼的大軍閥,對看不順眼的人,便隨意羅織罪名「孔子戮少正卯」,未審先判,隔日便送上刑場,等到「人頭落地」後,過幾年後平反,說:「哦,抱歉,老子砍錯了。」 如此還有文人敢保持思想自由、暢所欲言嗎?享受言論免責權嗎?門都沒有。

因為阮籍的好友(還有可能是有一腿的好基友)就是因為幫好友說幾句話,結果不久就上臺問斬。 《世說新語・任誕篇》專門記載荒誕的、怪誕的言行舉止,裡面就常常出現阮籍的身影。 「步兵步兵校尉缺,廚中有貯酒數百斛,阮籍乃求為步兵校尉。」哦,原來阮先生您是想喝酒才去應徵這工作的啊。

「阮公鄰家婦有美色,當壚酤酒。阮與王安豐常從婦飲酒,阮醉,便眠其婦側。夫始殊疑之,伺察,終無他意。」喝酒偷看美女就算了,還大醉在鄰居家中,夜裡睡在鄰家少婦身旁,阮籍您也太「放蕩不羈」,幸好鄰居沒告妨礙家庭、妨礙婚姻。如果願意上網查找,會發現阮籍有太多太多不合時宜的舉止了,讓人覺得好笑。

阮籍會不會是裝瘋賣傻呢?當國家如此黑暗,動不動就有人因為涉入黨爭、政爭而失去性命……例如阮籍的好友:嵇康。 嵇康和阮籍,彼此極有可能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在阮籍的〈詠懷〉系列中,有一首是這樣寫的:

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悅懌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流盻發姿媚,言笑吐芬芳。攜手等歡愛,宿昔同衣裳。願為雙飛鳥,比翼共翱翔。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起始便以龍陽、安陵兩位戰國時期君王的男寵為題,越後頭更是寫得基情四射。嵇康死後,阮籍更是常「哭途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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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va_va_val @ CC BY-SA 2.5
竹林七賢

嵇康是位被神仙化的人物,因為太多關於他的記載,都是玄而又玄,他是當年的金城武、更是當年的周杰倫、學問又堪比錢鍾書,因此當年有許多士人都受到他的影響。然而,嵇康雖然名重當世,卻不懂得隱藏自我,表現出與阮籍截然不同的性格⋯⋯也因此招搖過頭,最終有了殺身之禍。

其實,嵇康可以選擇像阮籍一般圓滑處事、裝瘋賣傻,雖然苦,但卻能保存自身性命,免除禍害。但嵇康有天生正義的靈魂,加上自己身為曹魏勢族(其妻為曹魏的公主),所以導致他較難接受司馬家的拉攏,他選擇與世俗禮教對抗,正面的、毫不猶豫地猛力攻擊禮法,不像阮籍以一種迂迴的、隱遁的方式。

當山濤想引薦嵇康加入司馬家族的政治圈時,他憤而寫下《與山巨源絕交書》,如此激烈,最終不得不使司馬昭聽信鍾會之言,將他斬殺。在生命的自我保護上,阮籍就較嵇康成熟許多,阮籍在後代文豪蘇東坡筆下,是這樣寫的:「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

此詩引用自《晉書・卷四十九・阮籍傳》,你看,那阮籍多麼委屈啊!想像自己一個人深夜駕車,將車子開到無人可走的階段⋯⋯那應該也只有在人失戀時,抑或是前途茫茫、不知何處才會深陷如此的窘境吧?可憐的阮籍,也許是想到當年與竹林七賢一同唱和的年代?也許大部分的可能,大部分的裝瘋賣傻,都是因為時代,一個讓人心靈異常扭曲、生病的時代。

而聰明的阮籍,明白什麼叫做「大智若愚」,藉著酒醉、裝瘋賣傻以免除自身禍害,這是阮籍的聰明之處。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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