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群星依然閃耀》小說選摘:一個不需要做死亡名單的世界才偉大

《只要群星依然閃耀》小說選摘:一個不需要做死亡名單的世界才偉大
Photo Credit:Dennis Jarvis@Flickr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集中營倖存者,大屠殺紀念館中的影像在我腦中一一浮現,我眨了幾下眼睛,感覺全身發麻。那些照片中的慘劇真真實實發生在眼前這位好心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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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克莉絲汀.哈梅爾(Kristen Harmel)

子爵街很暗很窄,不太像街道,比較像一條長巷。兩邊的人行道都非常狹小,一輛腳踏車獨自靠在黑色門框上,感覺很像一張老派的明信片。我經過幾家店面,一路走到接近盡頭的地方,這時終於看到二十四號,拱頂下有兩扇黑色大門。我在右手邊的鍵盤上輸入凱蘿給我的密碼「48A51」,門鎖自動開啟,我往內推開。我走過拱頂下陰涼的中庭,上到樓房的第二層,門已經打開了,我出於禮貌輕敲門板幾下,公寓裡面傳來低沉沙啞的聲音,大聲說:「Entrez-vous! Entrez-vous, madame!」(快請進!快請進,女士!)

進去之後,我輕輕關上門,經過一個窄窄的玄關,兩邊的牆面擺滿書架,古老的皮革精裝書多到滿出來。我走進一個陽光明亮的房間,裡面有位白髮駝背的老先生站在窗前看街景。我進去時他轉過身,他臉上的皺紋多到令我吃驚,感覺好像他活過了好幾百年的歷史,而不是像凱蘿・狄多特所說的那樣只有九十三歲,我過去想和他握手,他用古怪的表情看著我。

「啊,妳是美國人。」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他露出笑容,沒想到他的綠眸竟如此明亮,像是一雙少年的眼睛,放在衰老的臉上顯得格格不入。「狄多特女士沒有告訴我妳是美國人。孩子,在巴黎我們打招呼是用deux bisous,也就是在臉頰上吻兩下。」他親身示範,靠過來點吻我的兩邊臉頰,我感覺自己臉紅了。

「對不起。」我低聲說。

「沒有什麼好道歉的。」他說:「你們美國人的風俗相當有意思。」他比了比窗邊的一張小桌,旁邊有兩著木椅。「來,請坐。」他等我先就座,然後問我要不要喝茶,我婉拒之後他才坐下。「我是奧利佛・巴爾。」

「我是荷普・麥肯納。我來得冒昧,謝謝你願意見我。」我放慢說話速度,一方面是因為擔心他年紀大了,另一方面則是顧慮英語並非他的母語。

「不用放在心上。」他說:「漂亮姑娘來拜訪,我高興都來不及呢。」他微笑拍拍我的手。「聽說妳想查資料。」

我點頭,深吸一口氣。「是的,我外婆在巴黎出生,我最近才得知她的親人可能死於大屠殺,我認為他們應該是猶太人。」

他注視我片刻。「妳最近才知道嗎?」

我很難為情,努力設法解釋。「呃,她從來沒提過。」

「妳是在不同的宗教環境下長大的。」他很篤定,並非發問。

我點頭。「天主教。」

他緩緩點頭。「這不算太罕見,有些人會以這種方式拋下過去。Mais(然而),我相信在妳外婆心中,她依然認為自己是juive(猶太人)。」

我簡短地告訴他哈桑納節那天,嬤咪將星星派剝碎拋進海裡的事。

他微笑。「Judaïsme(猶太教)不只是一種宗教,而是心與靈魂的態度。很有可能所有宗教都一樣,真心虔誠信仰的人都是如此。」他停頓一下。「今天妳來這裡是想知道答案。」

「是。」

「想查出她親人的遭遇。」

「是,她之前從來沒有提過他們。」

他再次露出理解的神情。「妳有沒有帶名單來?」

「有。」我之前將嬤咪的名單影印了一份,我拿出來交給他。他清澈的眼睛瀏覽著名單,我急忙補充說明:「所有大屠殺紀錄都查不到她的弟弟亞倫。」

他抬起頭微笑。「啊,是的,但我的紀錄不一樣。」他站起來,哆嗦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比個手勢,以緩慢的步伐移動,一隻腳踏在另一隻前面,拖著腳步走向滿是書本的走道。「我二十歲那年,二次大戰爆發,二十二歲的時候他們開始在法國街頭抓猶太人,法國有超過七萬六千名猶太人被抓走,大部分都沒有回來。」

我搖頭,突然說不出話來。

「我被送去奧許維辛。」他接著說,他突然停下正走向玄關的緩慢腳步,彷彿那段回憶讓他無法前進。片刻之後,他重拾腳步。「妳知道嗎?有超過六千人從法國被送去那裡。」他再次暫停談話,然後咳了幾聲。「解放之後,我回到故鄉,卻發現所有人都不見了,我的朋友、我的鄰居,全沒了。」

POPE VISITS AUSCHWITZ-BIRKENAU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奧斯威辛集中營入口。

「你的親人呢?」我問。

「死光了。」他的語氣很平淡。「我的妻兒、父母、手足、叔伯舅舅、阿姨姑姑、堂表親戚、祖父祖母,所有人都死了。我回到故鄉巴黎,雖回到家卻什麼都沒了,人都不在了。」

「很遺憾。」我喃喃說著,開始感受到那份無比巨大的沉重。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集中營倖存者,大屠殺紀念館中的影像在我腦中一一浮現,我眨了幾下眼睛,感覺全身發麻。那些照片中的慘劇真真實實發生在眼前這位好心人身上。我感覺到湧上的淚水,急忙眨眼忍住,不想被他發現。

他揮揮手,要我別介意。「都過去了,沒什麼好遺憾的,小姐。妳現在生活的世界非常不一樣,我很慶幸。」他拖著步子往前走一些,嚴肅端詳滿牆的書本,他伸出乾枯的手指摸摸其中一本的書脊,然後摸摸另一本。「回來之後,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裡,只好去我從小做禮拜的猶太會堂,但那裡被摧毀了,只剩下空殼,失去了功能。」

我動彈不得看著他瀏覽書本,他拿出一本翻開看了看,然後又放回書架上。

「當我發現我愛的那些人永遠不會回來後,我開始思考那場大悲劇,他們喪失的不只是生命,連留給後世的東西也沒有了。」他接著說:「當整個家族的所有人都被抓走,當他們全部死去,還有誰能述說他們的故事?」

「沒有了。」我喃喃說。

「Précisément(一點也沒錯),當發生這樣的狀況,他們就好像再度失去生命,於是我開始做自己的紀錄。」他伸手拿出另一本書,這次他眼睛發亮、露出微笑。他翻了幾頁之後停下,沉默閱讀片刻。

「你自己的紀錄?」我問。

他點頭,給我看他翻開的那頁,整齊的橫格頁上有著手寫的潦草文字,書頁邊緣泛黃,他微笑接著說:「我的清單記錄那些逝去的人。還有那些尋獲的人,以及他們的故事。」

我後退一步,讚嘆看著他的書架。「這些全都是你的清單?」

「對。」

「你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完成?」我看著四周,難以置信。

「早期的時候,這份工作讓我有事可忙。」他說:「讓我不再沉溺於悲傷,我開始每天去猶太會堂,一家家察看紀錄,訪問每個遇到的人。」

「你怎麼有辦法蒐集到這麼多資料?」

「每次遇到人,我就會問他們知不知道有誰喪生,知不知道有誰生還,親戚、朋友、鄰居,誰都可以,任何資料都可以,不會有什麼是太渺小或不重要的事。每個名字都代表一條喪失的生命或一條得救的生命。這些年來我書寫、更新他們的記憶,整理成冊,根據他們給的線索找出還活著的人。」

「我的天。」我喃喃說。

「每個從集中營生還的人都有很多故事可講。」他接著說。「這些人的證詞往往很關鍵,能確認哪些人喪生以及事發的經過。至於其他人,唯一的關鍵是他們再也沒有回來,但他們的名字在這裡,還有我們所知道的細節。」

「為什麼這些名單沒有放在大屠殺紀念館?」我問。

「他們收藏的紀錄類型不同。」他說:「他們保留官方紀錄,是政府所留下的資料。這些不是官方資料,而且目前我希望把名單留在身邊,因為我持續找到新的人,我要繼續我一生的志業,這非常重要。等我死了,這些書就會送給紀念館,我希望他們也能繼續更新紀錄,這樣一來,這些書頁中的人就能永遠活下去。」

「巴爾先生,這實在太偉大了。」我說。

他點頭,淺淺一笑。「這不算偉大,一個不需要做死亡名單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偉大。」我還來不及回答,他伸出手指按住書本的一頁,沉著地說:「找到他們了。」我呆望著他,不懂他的意思。

「妳的親人。」他解釋。

我瞪大眼睛。「什麼?你已經找到名單上的人了?這麼快?」

他嗤笑。「小姐,我和這些名單朝夕相處很多年了,我知道怎麼找。」他閉上眼睛片
刻,然後注視眼前的書頁。「畢卡德一家。」他說:「Dix, rue du Général Camou, septiéme arrondissement.」

「什麼意思?」

「那是妳外婆家的地址。」他說:「卡穆將軍街十號,能記下地址的時候我都會記下。」他淺淺一笑,接著說:「妳外婆的家一定很不錯,就在艾菲爾鐵塔的影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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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只要群星依然閃耀》,悅知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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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克莉絲汀.哈梅爾(Kristen Harmel)
譯者:康學慧

36歲的荷普心想人生失敗組莫過於如此:母親因乳癌過世、丈夫為了年輕辣妹和她離婚,毫無選擇的她只能搬回老家,一邊管教正值叛逆期的12歲女兒,同時接手家傳烘焙店。然而,沉重的打擊接連而來,親愛的外婆蘿絲因阿茲海默症,時常連自己的孫女也不認得;就連烘焙店也有營業危機,若再繳不出貸款,荷普就將失去一切。

外婆沉浮於記憶的大海之中,時好時壞。某天蘿絲交給荷普一張紙條,上面寫有七個陌生名字,想請荷普前往故鄉巴黎,尋找埋藏七十多年的家族秘密。失去勇氣和希望的荷普,為了實現外婆的願望,因而放下搖搖欲墜的烘焙店,踏上尋根的旅程。

來到巴黎的荷普,怎麼也沒想到原來外婆傳下的食譜配方,竟是解開家族謎團的重要線索。熟悉的甜點香味,引領她來到巴黎的猶太教堂和穆斯林的清真寺,抽絲剝繭而得的不只是家族故事,也揭示了蘿絲一生不願提起、被記憶被埋葬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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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悅知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