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解與生成:鄭洲的紛繁異相視界 

消解與生成:鄭洲的紛繁異相視界 
Photo Credit:馬凌畫廊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觀察鄭州的筆觸結構和視覺效果,若說其前期的畫作是一種強力,將圖景元素壓縮成新的視界,那麼近期的畫作更接近於由內而外生成的視界;若早期的鄭洲是個世相與靈魂的觀察者、捕獵者,那麼現在的他就是個靈魂的觀想者。

文:趙鬆

身處一塊空白的畫布與背後喧囂的世界之間,畫家究竟充當的是個什麼樣的角色?他是個上帝般的創世者,還是僅僅只是某種神祕力量的轉達者?是一個世相的攝錄者,還是基於發現與想象的視界重構者?他是為了消解某些事物的日常「存在」,還是為了使它們以從未有過的方式生成新的「存在」?為何那些原本庸常無奇的場景、那些人與物進入他的眼裡,經由他的心裡、腦海裡之後,會轉化為別樣的視界,就像疊置錯落的幻象,令人望之恍然迷惑,又那樣不容置疑地出現在那裡?

這是我在看了鄭洲近幾年來的那些畫作之後想到的,它們吸引著我試著去做出我的解讀,我知道我無法提供任何意義上的答案,而只能說出我的體驗與想象,因為任何好的作品最突出的特質之一,就是能給觀看者提供前所未有、足夠豐富的體驗與想象的可能。

說來奇怪,我一向認為不同於視覺藝術,文字本身的非直觀性與曖昧性讓寫作毫無寫實的可能,也因此成就了它特有的自由度,而所有能夠成立的寫作,在本質上都近乎虛構。但看了鄭洲的畫作後,我不得不承認,在說出「跟視覺藝術不同」時,我事實上暗示了視覺藝術的「直觀性」和「非曖昧性」,因為我顯然並沒有意識到,且不說其它視覺藝術類型,繪畫同樣是可以充滿非直觀性和曖昧性的,即使它的素材取自日常場景,通過獨特的筆觸與結構也能有意味全新的視界。這點並不只存在於鄭洲所創造的畫面裡,還存在於很多現代藝術家的畫作中。

也正因如此,鄭洲的繪畫是自由自如的,所有題材都能信手拈來,他從不受任何素材本身的信息所影響,它們在他眼裡是平等的,沒有哪個更特別或更不特別;重要的不是它們,而是它們在當下用什麼觸發他的想象與衝動,讓他靈光一閃之間捕捉到無形觸角,納入他化學實驗瓶般的畫面裡,任意添加各種試劑,讓元素們透過化學反應生成新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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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馬凌畫廊提供
鄭洲,《今月古人》,2017,布上丙烯、油畫,154x154cm。

匆匆地看完鄭洲的畫作是沒用的,容易什麼都看不到,除了那些紛繁曖昧的筆觸、線條和總是不夠明朗甚至時常晦暗的色塊。鄭洲的繪畫方式既非再現、也非表現的,更不是觀念先行的。那些看似有限而又含糊的視界完全不是他預設的創作目的,他的繪畫不是為了完成某種設想與計劃,也不是為了表達什麼理念的平臺;只是要用生活中最平常的圖景,創造一個從未有過的視覺場域,讓它們以最為陌生的狀態出現,越是仔細觀看就越覺得突兀異常,以至於你會覺得那塊畫布上的圖景,在很大程度上是個冷眼旁觀的他,與紛繁蕪雜的世界對衝後激泛出的景象。

他只不過偽裝成日常視界/世界的觀察者,實際上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破壞者」,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消解者」,他隨手剝離不相關的場景、人與物,重構成陌異的視界/世界。有時注視著他的作品,你甚至會覺得他是靠嗅覺、聽覺來捕捉這些元素而非視覺,就如傳統國畫家提及的「移貌取神」,只是他的「神」的意味更為複雜微妙;它既是事物的魂氣,也是對冥冥中某種神祕力量的暗示與瞬息迴應。作為日常視界/世界的「破壞者」與「消解者」,鄭洲的心彷彿存著硫酸之海,那些剝離自日常語境的場景事物,經其洗禮後就已面目全非地轉化作其他事物,而它們的狀態又非不再變化的;恰恰相反,它們物化的畫面中,依舊隱含著變化的趨勢,凝固的只有那一瞬間的畫面,只是這一瞬間充滿著近乎無限的不確定性。

鄭洲的筆下生成的並非只是畫面,其中還隱約蕩動著某種敘事空間,但他又並不是真要講述什麼線索分明情節具體的「故事」,就像貝克特式的現代作家所努力實踐的那樣,他提供敘事空間的可能,但不提供任何外在的路線和內在意義,也不提供任何現實與深度,只有似是而非的,沒有內在邏輯,充滿不確定性的視覺敘事空間。鄭洲的眼光和知覺,不過是悄然流動其中的風,撩撥催化那些事物,使它們得以生成同時又仿若無始無終。綜觀鄭洲2015至2017年的畫作,既有顯然、微妙的變化趨向,又保持著一以貫之的氣息與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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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馬凌畫廊提供

(左)鄭洲,《養與殺》,2016,布上油畫,154x154cm。
(右)鄭洲,《穀雨》,2015,布上丙烯,150x100cm。

觀察期筆觸結構和視覺效果,若說其前期的畫作是一種強力,將圖景元素壓縮成新的視界,那麼近期的畫作更接近於由內而外生成的視界;若早期的鄭洲是個世相與靈魂的觀察者、捕獵者,那麼現在的他就是個靈魂的觀想者。無論何時,他筆下的人、物始終如影子般模糊存在,然對照2015年時期的作品,當時的畫面筆觸紛繁,色彩也偶有平定簡靜,但總體來說處理不同圖像元素,並置共處後的新關係和那似夢似幻的效果仍舊是重點。

典型的例子就是那「節氣系列」,在這一系列作品裡,鄭洲把人、動物、植物和環境做為主要元素並構建視界。他不僅讓這些元素出現在同一個畫面裡,更營造了疊加錯落、重影共存的效果,就像把夢境的殘片重疊交錯。比如在《穀雨》裡,我們看到彷彿是動物園的場景,畫面的中心是一隻猩猩蹲坐在那,正出神地凝視著畫面前方,彷彿與冒雨來觀看它的人對視。而在前景中還有鐵圍欄,和放大的一片白色雨滴,在青綠的背景中還有兩個同樣向外張望的男人形影。耐人尋味的並不只是這種近乎夢境的現場傳達的孤獨意味,還有隔離狀態下對視的荒誕戲劇效果,無語沉默即是全部的對白。

每個節氣所對應的作品就像風格別樣的戲劇:頗為怪異的輕喜劇《清明》,噩夢般的驚悚劇《處夏》、《大暑》、《驚蟄》,偽風情肥皂劇般的《小滿》、《春分》、《立秋》式的,現代傳奇童話劇的《雨水》、《白露》,還有空鏡頭的《小寒》……,面對這些戲劇效果的圖景,無一人的感覺不是跳躍的,幾乎是不斷地在夢境和某種現實場景跳動著,亦真亦幻,若即若離,難以分辨究竟什麼是所謂的「真實」,而隱藏在畫布後的鄭洲更是個無形跡的掌控者,他什麼都不表達,但觀者自可在浮想、聯翩中盡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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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馬凌畫廊提供
鄭洲,《人生如戲》,2016,布上油畫,155x155cm。

在2016年的畫作當中,鄭洲的創作呈現出兩條截然不同的線索,看似對2015年創作路徑的跳脫又或是激反。第一個線索體現在《何處歸魂》、《眾生芸芸》、《萬象森然》、《瀰漫》、《泡影》、《眾生仍迷》、《生滅之際》等作品中,這些畫面簡直是鬼魂的世界,沒有一個人與物的形體、輪廓是清晰的,所有人物彷彿處在形體消解的最後階段,一切都是沆瀣一氣的,同時又喧囂而近乎混沌。這是被慾望的瘴氣籠罩著,深陷迷途沼澤卻無法醒悟的眾生,是昏聵地執迷於低俗熱鬧而騷動不已的眾生,也是早已喪失靈魂而行屍走肉到無異於鬼魅境地的、甚至經常互相吞噬的眾生。有時會覺得鄭洲好似在不無憂慮、憐憫之意地俯視著他們。

另一條線索,則體現在《漫遊》、《達爾文之疑》、《心之歸處》、《雨後天晴》、《魂之遊》、《無盡的悠閒》、《天空之眼》、《靈異少年》、《遭遇》、《遊於野》等作品中,相對於前段所述的作品,它們的畫風充滿了奇幻色彩,看上去令人輕易地聯想到敦煌壁畫裡的《九色鹿》,這些內容似乎取自作者記憶中觀看、閱讀的印象,在畫中中轉化作私人化的傳說故事,任他隨意塗劃在自我世界的牆上,生成了只屬他的壁畫傳說視界;在這裡,飛禽、走獸、植物都是如此充滿童稚樸素的氣息,共同烘托出一幕幕奇幻美妙的景象,彷彿每個故事都隱藏著作者妙趣橫生、幻夢般的故事。於是在這兩條線索銜接起的種種異相圖景,在墮落與飄逸之間竟也形成了某種奇特的平衡關係。

相較於2016年的創作,鄭洲2017年的作品呈現出內斂的趨勢,甚至還生出更多線索,在畫面上呈現做減法的傾向,無論內容、意象、色彩,還是筆觸都是如此。除了越來越重視黑色的使用,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以《交溶》和《瓶中人》為代表的,那種由內向外的作品生成方式。在《瓶中人》裡,我們看到的是鄭洲以往作品少見的,使用極簡顏色的的畫面狀態,瓶中人體就像個淡薄至極的影子,蜷縮著身子坐在瓶中,難道是什麼非常力量將他收入其中嗎?那瓶子就像《西遊記》中用來降服妖怪的法器,而重點是,更像是那人自己創造出的,由他的意念外化後生成這個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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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馬凌畫廊提供
鄭洲,《天葬現場》,2016,布上油畫,154x154cm。

這是自我封閉或自我囚禁嗎?那是不是也可理解為某種意義上的自在呢?他難道不是藉助這種意念達成了回歸自我的狀態麼,就像回到了孕育他的母體子宮裡,這會是作者的本來意圖麼?或者,作者是有意營造一種未來視角,人只是遙遠時代裡的一種生物標本,被浸泡在類似福爾馬林液體中,在未來高度進化了的人類甚至被外星人所觀看?沒有答案。

在《交溶》中,鄭洲為我們呈現只有在夢境才有緣得以一見的場景,不明背景之中,被光映亮於記憶深處的房間裡,一頭雄麋鹿做出躍起狀用嘴脣去接受窗口聖徒的撫慰或餵食飲水,而將密路讓頭跟聖徒的半身框入其中的暗紅,似乎象徵著四維的箭頭的正方形,無疑營造出穿越時空的感覺。這裡顯然隱含著著基督教典故,當我在電腦網頁搜索欄中輸入「聖經和鹿」之後,我立即就發現了出自《聖經-詩篇》的詩句:「我如困鹿切慕溪水,願禰賞我所欲;哦神,除禰何能施惠?惟禰是我所需。」

因為沒有跟鄭洲核實過,我不大確信他是個基督徒,但我倒是相信他是那種相信神祕力量的人,他不會稱之為上帝,也不會確指為某種神靈,或許在他的心裡,這種力量就是等同於宇宙之力的神。若是如此,則剛好可以解釋了為何不久前他在一次酒局上對孫遜說出:「我其實只是個代筆,只是個勞動者,畫畫的不是我,而是神……我自己很渺小。你所畫的那一切,不是你想象的,不是你設計的,不是你預測的,而是神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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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馬凌畫廊提供

由左至右分別為:

鄭洲,《靈魂島》,2017,布上油畫,96×68 cm。
鄭洲,《莎士比亞》,2015,布上丙烯 150×100cm。
鄭洲,《驚魂之歌》,2017,布上油畫 96×68cm。
鄭洲,《凡人之靜》,2015,布上丙烯 ,150x100cm。
鄭洲,《穀雨》,2015,布上丙烯 ,150x100cm。
鄭洲,《中流砥柱》,2015,布上丙烯 ,150x100cm。

從這3年來的繪畫創作成果來看,與其說鄭洲一次階段性總結了,倒不如說當這所有創作成果聚集,形成了一種新的醞釀狀態,或者說一種前所未有的孕育狀態,他應該意識到過去的事物已然在慢慢脫落,新的萌芽正自內心滋生,接下來的變化會是巨大的嗎?會很快的發生並迅速構建起全新的創作階段嗎?他反覆強調的「神」或「神意」會引領他進入信仰嗎?還是只是助其升臨至更高的精神境界,使他的藝術更具創造力?這些問題的答案,或許已在他心中。

*本文原刊於ARTYOO觀點

展覽資訊

名稱:鄭洲個展-懸想
時間:2017/09/07-10/22
地點:馬凌畫廊 上海(上海市徐匯區龍騰大道2879號2202單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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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