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從原民、移民、殖民、難民的文化大熔爐,到生活者的優質城市

台北——從原民、移民、殖民、難民的文化大熔爐,到生活者的優質城市
Photo Credit: Tony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城市要有生活品質,絕不能急功近利,長遠來看,要重視具有歷史感的事物,城市需要守護古蹟、老房子、老文獻,沒有歷史感的地方是沒有重量的,是不會住得沉穩閒靜的。

文:韓良露

台北——生活者的優質城市

城市在偉大之前,必先經歷偉大或不凡的過程。有的城市因戰爭而偉大,像蘇美文明曾有許多城市因偉大的戰役而成名,但也因連年不斷的戰爭而消逝在歷史的塵土之中,如今連名聲都淹沒於世。

有的城市因重要的商貿而變得偉大,例如黃金之都巴比倫,但當世界通商的旅程改變時,這些城市也成為永恆的影子城市,不再是永恆活著的城市。

有的城市曾因是某些偉大的文明創造之地而偉大,例如中國唐代的長安、宋代的開封,或古希臘文明的雅典,古印度波斯文明的舊德里,但隨著文明的式微,這些偉大的城市也隨之凋零,僅存昔日偉大的記憶與永恆的幻影。

通常一個城市偉大個百來年或數百年,對活不過百年的凡人而言,就很容易覺得這樣的城市不只偉大,甚至就等於永恆了。宋代開封的人如何能預測他們的東京將毀於戰火,而一朝比一朝沒落?今日偉大的紐約,身世不到兩百來年,盛世不過百年,在金融海嘯的今日,誰敢預言這個城市會在未來永恆多久?

城市的永恆,絕不以百年、五百年為記憶單位,至少得以千年為脈,例如經明清盛世的北京,經清代的沒落與中國數十年的凋弊而喪失了活力,今日巨大的重建不過兩年多,有如凡人起死回生的的大動作,但元氣已傷的城市是否能再次偉大都是未知,自然無法繼續城市的永恆之路。

但也有的城市,確實能起死回生,例如古羅馬帝國的古羅馬,在四世紀後奄奄一息上千年,卻在文藝復興之後再次因巴洛克文明、新古典文明而爬上世界文明創造之都,難怪羅馬一直被人們稱為永恆之都。

也有的城市運氣特好,例如京都,從平安王朝立都之後,除了兩次內亂,一直未有外敵侵犯,也沒有大地震,也未經二次大戰美軍的大空襲。這樣的城市,千年來一直以美學文明立都,保持了千年繁華的永恆身段。即使明治遷都東京,但東京歷經昔日的大火、大地震、大空襲與未來的大地震陰影,東京從江戶至今四五百年,每次起死回生已經夠不容易了,誰還指望東京有永恆安定千年之夢?

倫敦也算另一個永恆之都,從大憲章之後,千年古城也未經外敵占據;文明香火一脈相傳,二次大戰被德軍大傷骨本,但也熬了過來,雖然不再有日不落國的元氣,卻依然能保持歐洲第一金融與創意城市的能量。如今因金融災難大傷精氣,但只要倫敦仍是創意人才之都,這個城市或許還能繼續千年傳承。

有的城市,擁有許多死氣沉沉的永恆記憶,這些城市通常都擁有偉大的文明古蹟,例如威尼斯、佛羅倫斯,那裡有眾多巨大的宮殿、廣場、博物館、教堂,人們在那緬懷昔日偉大的歷史、偉大的文明、偉大的人物,但這些城市靠著出賣歷史而維持城市的命脈,觀光客成了城市活力來源,而非靠本地的人才創造城市的能量。

永恆的城市需要本地的人活出歷史,活出日常生活,像羅馬、倫敦、京都,以及巴黎,都有著無數的當地人沉浸在城市的歷史氛圍,繼續在廣場上漫步,上教堂、寺廟聚會,在市場上交易,在咖啡館中會友,在公園中散步,在城市中生活。這些城市不僅因城市的歷史記憶永恆,也因城市的此刻而活著。

有的城市歷史較短,還趕不上永恆,但能抓住人們目光的城市,也許不夠偉大,卻一定因為有不凡的事物。

城市要偉大很難,偉大的城市,也意味著城市的居民要付出偉大的代價,像因偉大戰役而出大名的城市,並不意謂著適合安居樂業,偉大的城市常常伴隨著高物價、高房價、交通混亂、空氣汙染、犯罪較多、人情較淡薄等等。

所以在選擇世界上最適合居住的城市時,偉大的城市並不容易排名在前,像美國西雅圖、西班牙的瓦倫西亞、愛爾蘭的都柏林,都不是偉大的城市,卻都有不凡的特質。

就像偉大的人物,有時只宜遠遠崇敬,不宜日常相處,但不凡的人所具備的某些風采,卻使我們喜歡朝夕與之共處,有人談吐有趣,有人溫暖知心,有人學問淵博。不凡的城市也是這樣,有的城市特別美,如布拉格、布魯日;有的城市特別狂野,如里約熱內盧;有的城市特別高雅,如波士頓;有的城市特別聰明,如牛津、劍橋;有的城市特別美味,如里昂;有的城市特別虔誠,如梵蒂岡和鎌倉;有的城市特別有趣,如香港;有的城市特別有錢,如蘇黎世。


台北城相對於歷史上諸多永恆的城市來說,是相當年輕而獨特的城市,從大佳臘開墾至今不過三百年,雖然短促,但台北城的身世卻非常複雜,從原住民的開荒到唐山漢人移民者的開墾,與西班牙、法國、英國的通商來往,再加上日本殖民的深耕影響,接著是大量來自大陸各省難民的遷入,台北城可說是一座聚集了原民、移民、殖民、難民的文化大熔爐。

台北若放在全世界來看,當然離偉大還很遙遠,這裡沒有悠久上千年的文明歷史,不曾擔任過重大的國際歷史的角色,如今也不是當今國際政治、金融、文化的中心。因此,台北的優勢若放在大格局來評比,用大數字來量化,台北城市的競爭力自然很難突顯,例如台北二〇一〇年的花博,預估的參觀人次與投資金額,自然不能跟上海的二〇一〇年的世博相比,但如果台北懂得運用小而美的小題大作工夫,不要和他人比劃大而無當的作風,反而可以顯現台北獨特而不凡的風采。

從二十世紀八〇年代之後,因為全世界許多偉大級的城市,都飽受城市因偉大而蒙難的問題,例如交通擁擠、噪音擾人、空氣汙染、治安混亂、生活緊張、消費過高等等,人們轉而嚮往中等規模的居住城市,同時具有文明之便但兼得生活之利,這樣的城市都不是人口上千萬的城市,而是人口兩、三百萬以下的中型城市,例如美國的西雅圖、加拿大的溫哥華、愛爾蘭的都柏林、西班牙的瓦倫西亞等,就屢屢被選為生活者的優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