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PE48成功之路:日本偶像工業的海外夢

TPE48成功之路:日本偶像工業的海外夢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AKB48模式在台灣能成功嗎?或許TPE48要在台灣取得巨大的成功並不容易,但若能獲得可供固定演出的劇場,就足以視為空前的文化衝擊了吧。

日本女子偶像團體AKB48於2005年底成立,以「可以面對面的偶像」為理念,在東京秋葉原有專屬劇場,透過近距離劇場公演和握手會吸引大量粉絲並成功製造話題。經過10多年的經營,AKB48總製作人秋元康將相似的模式在日本各地、海外成立相似組織,這個集團目前有將近300人,包括日本國內以東京為據點的AKB(秋葉原)、地處名古屋的SKE(榮)、大阪的NMB(難波)、九州的HKT(博多)、以及新潟的NGT和最新成立預定於瀨戶內海船上進行公演的STU48

至於海外,扣除則因版權與經營方針而暫不被列入SNH(上海)分團與其衍生團體,則有JKT(雅加達)和去年開始的BNK(曼谷)和MNL(馬尼拉),而自初始宣布至今已六年,走走停停的TPE48(台北),也於今夏再次(正式)啟動招募新人。

建立偶像團體宛如煉丹,TPE48是否能夠煉成還是個大哉問,我們可能得要先回答幾個問題:偶像文化在日本社會中扮演的位置為何?AKB48又是怎麼在偶像大國日本突破重圍?與其起手就拿次文化的少女崇拜來批判,我打算從應援文化(粉絲與偶像的關係)切入,分析這門影音工業,要知道偶像崇拜不分男女,可別忽略了其他粉絲的戰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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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日本少女偶像團體AKB48的泰國姐妹團:BNK48,於2017年首次登台,翻唱AKB48的經典曲目。除了泰國,AKB48 海外的姐妹團還包含:印尼 JKT48、菲律賓 MNL48,以及9月開跑的台灣 TPE48。

何謂偶像

同樣是偶像(idol),相對於歐美的新好男孩(Backstreet Boys)、辣妹合唱團(Spice Girls)或者1D(One Direction),東亞對偶像的定義顯然有些不同,日韓的偶像團體多以半成品/全素人的方式於十多歲逕行出道,其後再透過各種資源逐漸養成。偶像在職業類別上不同於歌手,因此在許多音樂節目中被允許對嘴或者半開麥,也因此有些人以為偶像負責賣笑、賣萌,甚至認為當個偶像無需任何技能。

事實上,偶像的養成,體現了影視娛樂產業核心概念,即文化評論中常見的關鍵詞彙「象徵商品」(symbolic goods)。娛樂產業衍生出造星系統(將藝人打造出超越原本的價值),你喜歡一個明星、演員或音樂人並不只是基於可以被量化的能力(票房、銷售等等),往往著迷於某些難以名狀的感覺:「我覺得他很酷」、「很有個性」、「氣場很強」,這樣的系統其實被廣泛地運用在傳統的音樂或影視產業上,例如女神卡卡(Lady Gaga)被打造成風格強烈的音樂人(同時也保有創作能力),也提昇了現場演唱會的價值。

在流行音樂市場中,歌喉或許重要,但僅僅只是唱歌好聽並不是成名的保證;再說,在這個什麼都可以後製的時代「假作真時真亦假」,天團錄音可以透過Auto-Tune來校正音準,歌后也可能今日狀態不佳而選擇對嘴。於是,偶像文化中的「假」並不至於讓人排斥,甚至因無需出聲,如何呈現可愛/帥氣的一面,成了吸引觀眾的重要課題;相對的,賣力演出下的走音、跑調的「真」,反而成為應證藝術原真性的詮釋方式,甚至加強了「可愛」、「認真」、「真誠」的氣息。

偶像體系的核心並不在於技能、天份如何深厚、完美,這些「說、學、逗、唱」功力的培養對一位偶像的發展固然有影響,也牽連著未來離團單飛的生涯(在日本成為專業歌手、演員或主播都很常見),相較之下偶像團體所重視的特質通常是「努力」。努力的身影所透露出的「苦勞」是被認可的日本傳統美德,在歌唱與戲劇之外,觀眾時常可以看見讓偶像習得某種技能或執照的節目企劃(考取氣象預報士、焊接執照),透過奮發的姿態,在螢幕裡塑造偶像與常人一般,遭遇困難揮汗勞動的情境。

這並不是意味著專業的歌手、演員就缺乏殫心竭慮的奮鬥,而是這些挫折、平凡的一面並非他們的「賣點」,與偶像不同,專業歌手、演員們所販售的是他們對特定技能的高度掌握、獨特的技巧和出色的創造能力;若用遊戲來比喻,偶像團隊就像是角色扮演遊戲一樣,如果遊戲角色一開始就裝備滿身、等級封頂,玩家(觀眾)反而會失去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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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始自2009年,AKB團體舉辦民眾投票,選出能參加單曲演唱的成員,使粉絲成為其心儀明星的養成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此為2012年第27張單曲選拔現場。

粉絲文化

於是,偶像與粉絲之間的忠誠關係就出現了,粉絲從偶像初出道就成為支持者、偶像則回以日常的聲援回饋,這種(不對等)相互鼓勵關係像是君臣一樣,粉絲效忠、偶像回應以誠。這樣的「忠誠」也在偶像體系中出現了許多隱形規則,例如日本偶像團體傑尼斯系統從不正面回應感情生活;AKB48系統的「戀愛禁制條例」,除了販賣男女想像、公司生活管理以外,其實更有奉獻的意味(你應該致力於你的子民)。

也正是如此,偶像的成功或失敗(未必是社會規範下的失敗),第一個需要交代的對象一定是忠心耿耿的粉絲們。偶像當然也有自己的情感生活,多半不會將私人情感放上檯面,如果你仔細觀察,例如傑尼斯系統的偶像,雖然沒有嚴格的戀愛管制,但多半會在40歲前後「突然」結婚,至於交往過程、怎麼宣布、對象是否能為粉絲接受,處處是玄機。日本這樣一個父權社會,女性偶像的限制比起男性來的更多,但成果卻不如男性甜美。日經娛樂每年定期發表的明星知名度調查統計(タレントパワーランキング),可以看到男性藝人人數遠高於女性(有趣的是,男性榜上第一人卻是作女裝打扮的男大姊松子Deluxe)。

粉絲崇拜、迷文化(fandom)當然不限於偶像文化,出現在社會的各種領域、商品中,例如以研究「粉紅全球化」(Pink Globalization)著名的日裔人類學者矢野(Christine R. Yano)曾經探討演歌歌手與粉絲的互動,並稱其為「透過策略所呈現的精心鍛造的淚水」;螢幕呈現的偶像自然日常當然是經過篩選的,舞台下私領域的言行觀眾無從窺知,也未必需要瞭解,就像是迪士尼樂園的吉祥物不會在孩子面前摘下頭套,偶像的誓言與制約是一個周瑜打黃蓋的設定,大抵符合名角梅蘭芳說的:「是我非我,我演我,我亦非我」。讀懂這種人物設定,對於理解擅長挪用符碼的日本娛樂文化有很大的幫助(例如空氣樂團)。

從小型劇場培養表演功力,利用見面會握手會拉近距離等其實並非AKB48系統所獨有,但AKB48有趣之處就在於將之常態化,並完全攤開給觀眾凝視鑑賞,並在其中試圖放入各種刺激性的辛香料,例如每年一度讓粉絲傷肝賣腎的總選舉、僅憑運氣決定一切的猜拳大賽以及超越常規的摔角大賽。而提供了親近感的握手會,則維持住了偶像的根本-粉絲的支持。在日本這種高壓的集體社會,在握手會中,無論你是意圖應援、說教或討拍,至少你是被人注視著的;對少女來說,短則10秒長則數分鐘的相處,考驗了其應對進退的能力,於是亦有握手握出知名度的成員。

再者,在成員數量過多的團體中,資源有限,彼此的競爭成為社會的縮影,日本政治評論家同時也是AKB48的愛好者田原總一郎,就曾將偶像團體的競爭熱度與甲子園棒球相比。至此,說明了偶像並非架空的概念,偶像反映了娛樂產業的供需和發展,近年AKB48集團式微與新鮮感疲乏有關,這種「努力、友情、勝利」的方程式,失去可以挑戰的對象,鎂光燈也將與新鮮感一同遠離,在專輯勉強維持高銷售量的同時,仍然需要大量曝光,來吸引非粉絲(稱為村外)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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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PE48 官方粉絲專頁

AKB48的台灣姐妹團:TPE48,今年9月開始「48環島」活動,以掃街的方式,拉近與大眾的距離,在宣傳、招募TPE48成員的同時,也培養潛在粉絲群眾。此為9月底參加者於西門町的應援任務。

近年台灣電視的呈現

要在台灣找到類似的偶像系統,或許可以從培育歌手的選秀節目著手,新世紀以來,第一個歌唱選秀節目是華視2002年的《偶像大勝戰》,後則有《超級星光大道》。除此之外,以素人培育作為方針的則有Channel V娛樂台台《我愛黑澀會》、中天的《大學生了沒》。在近年鮮少有電視台投資大型娛樂節目,泰半以談話性節目、粗製濫造的劇集為主;主流音樂公司亦許久未推出深植人心的明星,這或者與時代變遷有關,但在台日兩方影音環境如此不同的前提下,TPE48的後續發展如何,稍作對照可以發現以下幾點:

  1. 就大環境而論,台灣不完全像是日本社會對集體性的高度要求,人與人之間的疏離程度也有差距,雖然傳統規訓仍在,經濟景況也不如上個世紀末的蓬勃。在改革及新時代思潮影響下,台灣相對於保守的東亞社會仍是步伐較大的,未必能(或需要)建立日系偶像與應援文化,也越來越少追求共感的泛國民現象。
  2. 台灣國內的影視娛樂受到中、日、韓壓縮,普遍表現下滑,電視台的立場分明切割了收視群眾。相對於日本約有將近一半的人口的新聞來源是電視媒體;據日本唱片產業協會(RIAJ)統計,2015年亦有約30%的人主要以電視作為收聽新歌的媒介。台灣的電視娛樂衰退,媒介分眾較日本強烈,也使得電視節目打造明星的空間縮小,不比日本仍有足夠的打歌節目、音樂介紹、現場演出節目等撐起電視曝光度。
  3. AKB48每一季推出一張新單曲,並且發行5、6個版本,將近8首歌曲,除了歌詞全由製作人秋元康獨攬,背後有著數量眾多的作曲、編曲人員,巨大的流行音樂產業鏈推動下方能成事。流行音樂的生產許多時候像是工廠配送作業,而非天才一己之力的成果。相對於J-Pop產業的成熟,台灣流行音樂造星能力愈發扁平,也讓獨立音樂人得到更多注目。但TPE48若要將擅長符碼轉換的日本歌曲轉化成中文(或台語)接受度如何仍待考驗。揮別早已遠離的90年代華語金曲榮光,台灣如何躋身亞洲流行音樂市場,可以趁機審視。
  4. 日本的唱片產業一直被形容為是「加拉巴哥現象」(Galapagosization)的特殊化,自外於數位化的世界潮流,實體唱片仍然為其主要營收來源,致使日本成為美國以外第二大音樂市場。AKB48以握手會等活動券綁實體唱片的銷售方式,能否在以串流為主要收聽音樂來源的台灣獲利,也會是一大挑戰。
  • 日本直播平台Showroom上,AKB48少女偶像紛紛開播各自的頻道,直接經營粉絲群。AKB團體也開設了專屬頻道 ANN(All Night Nippon),此為成員藤田奈那、岡田奈々、田野優花、高橋朱里、岩立沙穂、入山杏奈於2017年7月13日的直播現場。

保守制式的日本娛樂產業近年也逐漸鬆動,2016年Spotify進駐日本,被認為是新一次的「黑船來襲」;同年啟用的Showroom系統,複製實況直播平台模式,提供各家藝人與粉絲閒話家常,各種非傳統媒體的新形態傳播方式,也說明日本並非徹底與世隔絕。在上海SNH48合作失利後,近期的BNK、MNL、TPE,多少可以見到正在消費80年代以降,日本在東亞、東南亞建立的娛樂優勢。如今在韓國娛樂產業崛起,大肆向海外傾銷的趨勢下,日劇、日綜、J-Pop逐漸失去霸主地位。此消彼長,AKB48偶像系統的移植是否是日本娛樂的最後反撲(在他們終於搞懂開放市場以前),值得觀察。

綜觀來看,TPE48要在台灣取得巨大的成功或許不易,但藝文產業本來就充滿變數,台灣未必要徹底複製日本模式,例如最近開始的環島計畫、透過社群平台自我宣傳擴散,就算不能成為「國民偶像」也能保有一席之地。偶像產業需要文化與影音產業的沃土,薈萃各家之長方能孕育的花,在台灣主流娛樂圈幾近荒漠的當下,實非容易。TPE48的成立短期內,仍會帶來足夠的話題,且看後續的操作手腕。要我說的話,倘若TPE48真能像日本姊妹團那樣,擁有可供固定演出的劇場的話(這連台灣劇團都少有),就足以視為空前的文化衝擊了吧。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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