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是接觸鳥類的真實面貌,先前對「鳥」的二手印象就越是崩解

我越是接觸鳥類的真實面貌,先前對「鳥」的二手印象就越是崩解
Photo Credit: jeffreyw,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浸泡在通俗流行的大生態當中,從披頭四學到關於烏鶇的知識,從卡通人物崔弟學到飛行力學,而我學習鳥類知識的歷程,不會只因為我希望將其抹煞而就此消失。而跟隨音樂家學習觀鳥的頭幾個月是一種蛻變。

文:京・麥克利爾(Kyo Maclear)

我對鳥兒最早的記憶,是倫敦特拉法加廣場上的鴿子。我還記得當時就站在尼爾遜將軍紀念柱旁,滿手抓著麵包,被一大群飢餓、貪婪的「鴿海」包圍。那時我四歲。我記得那個留著精靈系短髮的褓母,向我示範如何把麵包屑丟出去。「像這樣,」她說,「輕輕丟。」

遷居加拿大後,我記得有種小鳥常落在學校外頭的地上。這個靜謐、綠意盎然的小地方叫「森林之丘」。那些鳥在空中飛來竄去,誤以為大片的玻璃是一條清透的通道,於是一頭撞上學校的哥德式玻璃窗。我很快就認得小鳥撞上窗戶時發出的特殊聲響,我也明白,只要小鳥和建築相撞,後者永遠是贏家。那些鳥兒就像一團團小沙袋,掉落在草地上。只要到教室外玩耍,就會在橡樹底下發現幾個煤灰色的小東西。

我還記得牠們細如火柴的腳朝上指著天空。有時甚至會見到一小灘血淌流著,但小鳥只會像睡午覺似地躺著,動也不動。兩年後我離開那所學校,不曉得校方後來是否明白該為窗戶加裝窗簾,或是像其他地方那樣,在窗玻璃上貼些驅嚇鳥兒的圖案。但我記得,當時我認為小鳥只不過相信自己能飛,就得遭受如此懲罰,這實在太過殘忍。

我記得東京代代木公園的烏鴉。那年我十八歲,正跟當時的加拿大男友在公園散步。我記得烏鴉讓天空瞬間一片漆黑,記得牠們尖叫著俯衝而下,就在離我們不過幾呎外用喙嘴扯開一包垃圾。我也記得牠們寬大的羽翼揮動時發出的咻咻聲,那爪子就像卡通中巫婆的手指。我嚇到哭出來。我知道烏鴉有時會攻擊太接近鳥巢、又毫無戒心的路人。烏鴉很野蠻,會活生生啄下動物的眼珠。禿鷹至少還會等你死後才動口。


長大後,我每年夏天都會到東京,烏鴉每每令我膽戰心驚。那些是所謂的巨嘴鴉,看到牠們出現在整潔、無瑕的市中心裡,可說是既荒唐又可怕,那暗示著在乾淨的街道和發亮的門面背後,也可能潛伏著野蠻和失控的現實。

記得自己常窩在屋子裡,也還記得障子的紙是如何過濾屋外的聲音——卡車擴音器的聲音賣著烤地瓜,或是宣傳著右翼思想。我還記得滂沱大雨從簷槽順著黃銅水風鈴落下的舒心聲響。雨天是寫信給去安大略北部參加夏令營的朋友的日子;雨天也是讀書天。

在日本的漫長夏日裡,當無聊和寂寞威脅著將我生吞活剝時,我會縮進外婆家的小房間,攤開蒲團,打開電扇,然後讀書。我對書本畢生的熱愛正由此而來。

我因此得以逃離。我隨著《五小福歷險記》(Famous Five)去了英格蘭和威爾斯鄉間,跟著《天使雕像》(From the Mixed-Up Files of Mrs. Basil E. Frankweiler)中的克勞蒂雅和傑米跑到紐約。我經歷時光旅行,變幻形體,住在史前侏羅紀和未來核子時代。我住在馬奎斯《百年孤寂》裡的馬貢多,住在馮內果《貓的搖籃》(Cat’s Cradle)中的聖羅倫索共和國;我過著草原女孩和法國偵探的生活;我活在狄更斯的窮途潦倒與偉大王朝的富裕奢華之中。

書是我最可靠的夥伴。看完家中所有的書之後,我會到新宿市區買些日本作家的小說譯本,夏目漱石、谷崎潤一郎、大江健三郎。這些書攤在榻榻米上圍成一個小窩,環繞著我,就在阿姨的佛壇旁邊,而點燃的檀木線香正飄送著一縷輕煙。

書是我的生命與麻醉劑。「書是活生生的,而且它們會向我說話。」亨利.米勒(Henry Miller)如此描述:「兒時的閱讀帶有容易被我們遺忘的重要元素——那就是某個場景的實際氛圍。這點相當明顯,多年後,一個人仍能清楚記得最愛的書帶給他的感受、印刷字體、裝訂、插圖等等。要具體說出第一次閱讀的時間、地點何其容易啊。有些書關乎自己的病痛,有些關乎壞天氣,有些關乎懲罰,有些則關乎獎勵⋯⋯這樣的閱讀,無疑是人生中的一樁樁『事件』。」

我小時候是個書痴,長大後還是書痴。書為我帶來快樂,也讓我得以隔離自己,讓我在受俗世煩擾或驚嚇時,能轉身避開這世界。書讓我避開他人對我的要求、避開日常、避開家人和眼前的世界。它們在深夜給我撫慰和消遣,在我遠離家鄉時當我的友伴。

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某本手記中提到,就算面對末期癌症,她也無法停止閱讀。她寫道:「我無法停止讀書⋯⋯我正吸著一千支吸管。」我了解那種對文字深不見底的飢渴感,在危險時期更是如此。讀著桑塔格的文字,我想起一張著名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九四〇年倫敦遭空襲過後已然成為廢墟的某間書店。空襲警報解除後,幾個男人正神色自若地瀏覽著書架——這展現出英國人的剛毅不摧,又或許是對書的癡迷,這象徵一股傻勁,抑或壓抑不了的希望。書本讓我珍藏了不少快樂,但我若是坦白面對自己,會知道書也從我身邊拿走了什麼。我從小說段落間窺探真實的世界;但當我應該腳踏實地時,卻又不斷追尋文字。

從那段日本時光之後,每當我翻開書頁,仍會想起榻榻米的草香。我也無法挺著身子,姿態端正地讀書。為了完全沉浸在書中世界,我一定是橫臥著。把自己用毯子像木乃伊那樣層層裹住,讀起來的效果最好。

書本有時為我帶來庇護,有時又讓我作繭自縛。雖然我讀過大量書籍,但在多數情況下,我還是覺得自己能力不足——這正是因為閱讀的替代性。書本帶我認識世界的信仰、古老文明、政治運作、近代戰爭造成的創傷、法學理論、藝術史,以及無意識的理論。它讓我增廣了見聞、加深了同理心,但我仍然不知道哪種漿果有毒、如何預測天氣、怎麼替傷口止血,或是如何不用火柴生火。

也許我讀得太過狹隘,但我周遭還是有不少書痴懂得實際操作,知道在真實世界裡該怎麼辦。賽門會烤麵包,傑森會蓋房子,弘美知道如何在森林裡覓食,裘德懂得做濕敷草藥,蘇珊會利用樹皮製作繩索,莎夏懂得引產。這些知識當中也許有些得自於書本,但我懷疑他們大多是透過實地觀察和漫長對話,經歷試驗與犯錯、思索與沉澱,一點一滴累積而成。


無知有時讓我感到孤單,我很好奇其他人知道的都是些什麼。我在社區散步時,看見套著伐木老夾克、模樣宛如樵夫的蓄鬍男子,也看到穿著牧場風格的連身裙,貌似農場主人的苗條女子。他們看來就像正要把樹幹丟入溪裡,好讓木材順水漂往下游,或是正準備到一片遼闊草原上採花。他們好像都知道溪流、毛茛、蒼鷺、梣樹、甜菜根、驢鳴、轡頭、醋栗、渡鴉、柔荑這些字詞的意思。

《牛津兒童字典》在二〇〇七年刪除了字典當中一些關於大自然的詞彙,包括三十種動植物名稱,例如acorn(橡實)、blackberry(黑莓)、minnow(鰷魚)。這些詞彙被最新的用語取代,像是analogueanalogue(電腦模擬)、broadband(寬頻)和cut-and-paste(剪下-貼上)。二〇一五年,有一群來自世界各地的作家發表公開請願書,要求牛津大學出版社恢復收錄這些詞彙。

我們的請願基於兩大顧慮。

第一,我們相信,大自然在人類歷史之初就與文化緊繫相連,而這個連結如今正遭逢有史以來首度的破壞,對社會、文化和自然環境造成傷害。

第二,兒童的童年正經歷重大改變,而當中有些是負面的變化。兒童與自然的連結正快速崩解,這正是嚴重的問題⋯⋯

我們明白引薦新字的必要,也理解為這些名詞保留位置有其需要,無意細究增訂的詞彙。相較於遭移除的詞彙,許多新增詞彙令人擔憂,那些都與現代兒童足不出戶、離群索居脫不了關係。音樂家也懂點東西,這點我很早就發現了。即使當他有些藝術家的古怪行為,我也知道,同時也是房東的他懂得如何修理冰箱,以及基本的水電活兒。他身為賞鳥人,顯然也不是個半吊子。他知道確切的觀鳥時間和地點,也知道鳥的品種,還知道鳥兒前來的時間及原因。

這倒也不是說他會四處張揚自己懂很多。這個人很有意思,也很有故事,幽默風趣又熱心助人,但以一名嚮導來說,他引導的其實並不多。他送我當生日禮物的那本彼得森的賞鳥書,是他第一個明確傳授我賞鳥知識的舉動。

對我來說,這沒什麼不好,至少在我跟著他學習賞鳥的頭幾個月,雖然懂得少,我還是很開心。我不刻意去查找資料,想遠離被書束縛的生活。我喜歡想像自己正享受著一種純淨、未經過濾的體驗。我就像一塊空白的石板,而天空與樹木則是我的學校。

這些都很浪漫,卻也不真實。事實上,我也知道一點東西。每當我出門散步時,我的鳥類知識都與我同在。這些知識是由這些東西組成的:流行歌、詩詞、神話、俗麗的風景明信片、IMAX電影、華納兄弟卡通、家樂氏麥片廣告、歐洲大師名畫,還有手工藝品。我浸泡在通俗流行的大生態當中,從披頭四學到關於烏鶇的知識,從卡通人物崔弟學到飛行力學,而我學習鳥類知識的歷程,不會只因為我希望將其抹煞而就此消失。

跟隨音樂家學習觀鳥的頭幾個月是一種蛻變。我越是接觸鳥類的真實面貌,先前對「鳥」的二手印象就越是崩解。當我們坐在雲霧繚繞及無形時光之中,當我不再看見我所認知的樹木,我開始看到翠綠交織下的無限光影;當我細看天鵝的背,我看見牠的羽翼絲絲毫毫都是複雜精緻的純白傑作;當距離感開始崩塌,尺度感開始縮小,這些就是我的蛻變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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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鳥、藝術、人生:觀察自然與反思人生的一年》,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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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麥克利爾(Kyo Maclear)
譯者:張家綺

穿梭在細看與宏觀之間,凝視內心世界和外在自然,這段對鳥兒和生活的觀察年記,以四季流轉和人生遭遇為節奏,探觸每個人在生命中必然會經歷的愛、等待、寂寞、失落、圓滿,或者遺憾。

麥克利爾因為父親的病情和終將到來的告別而哀傷,她因緣際會遇見一位剛愛上觀察鳥類的音樂家。她好奇,是什麼驅使一名年輕音樂家突然間擁抱自然,在多倫多這座城市裡熱切追逐鳥兒的蹤影?她決定跟隨這位音樂家的腳步,一探究竟,卻意外展開一段串連起自然與心靈的啟示之旅。

觀察城市裡鳥兒的羽色體態和啾啁啼囀,她發現,若打開眼與耳去感受自然,竟能得到何等的啟發與靈感。而在這過程中對於人生悲喜的反思,雖是她對生命中的起伏與疑惑的感受及解答,但深層裡尋問的,仍是關於人類在天地間的定位,自我與他人的連結,以及自然和藝術當中的美與善如何引領我們窺見生命的意義。

歷經四季,照見內在心緒和外在世界,游移裡外,串聯起細微與宏大,這段兩位藝術家相遇後造就而生的觀鳥紀錄,安靜而有力地引人思索創造與自然的本質,以及人生核心問題當中的微妙奧義。

鳥_藝術_人生_書封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