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與僧人的對話:生命是無盡輪迴的積累,誰該為前世的善惡買單?

哲人與僧人的對話:生命是無盡輪迴的積累,誰該為前世的善惡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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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生命是一個無盡的積累。古往今來有很多修行人,他們基於對生命的困惑,不斷探索、積累了摧毀負面系統的力量。他們主要是通過自身積累和文化教育這兩種積累的方式。

文:濟群法師、周國平

誰為前世的善惡買單

濟:現代人特別強調個性,但個性是什麼?個性就是一種習性。孔夫子說,性相近,習相遠。在不同的時空中,我們會逐漸形成自己的性格特質,這是千差萬別的。但習性背後還有共同點,比如貪、嗔、癡,就是凡夫所有習性的共同基礎。

周:個性不一定都是壞的,不一定都是習性。人性的優點,在每一個體身上的表現方式不一樣,這種不同的表現方式也是個性,是好的。

濟:從佛法角度來說,凡夫的生命基礎決定了你是凡夫,聖賢的生命基礎決定了你是聖賢。對於凡夫來說,並不是沒有優點,但這個優點仍是建立在迷惑和貪、嗔、癡的基礎上。

周:聖賢和凡夫之間有鴻溝嗎?

濟:在生命品質上有差別,而且是巨大的差別。

周:差別肯定存在,但這個差別是不可跨越的嗎?

濟:可以跨越。凡夫也具備聖賢的潛質,只不過目前發展了凡夫的那一面。

周:我倒覺得不行。可以用佛教的解釋,在不斷的輪迴過程中,人們的積累和來源是不一樣的。我們在生活中看到,人和人之間天生的差別特別大。當然,也有極少數的例子,大惡之人變成大善之人,大愚之人變成大智慧者。

濟:孔子說,唯「上智」與「下愚」不移。有些人先天善的力量比較強,不容易受到不善的影響,反之亦然。此外的多數人是可上可下的。但佛法告訴我們,一切生命都是緣起的,沒有固定不變的特質,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一切皆有可能」。如果我們創造不同的因緣,生命就會有不同的發展。當然,因為目前的生命起點不一樣,所以開發時用的力氣也不一樣。

周:降生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起點就已經不一樣了。

濟:這是過去生命的積累。佛法認為,生命不是以今生為起點。有些人可能過去生就學佛很長時間了,這方面慧根深厚;也有些人今生才剛剛開始,就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周:過去的生命積累造成了這一世的素質,這個東西很難發生根本性的改變。

濟:可以改變,但要有很好的方法。有些人習氣深重,似乎不可能改變,所謂「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但在究竟層面來說,習氣是建立在錯誤設定的基礎上,就像沙灘上的建築,也是沒有根的。如果找到關鍵點,就能從根本上剷除它。

周:為什麼說是沒有根的?

濟:在錯誤設定的基礎上不斷積累,形成一個龐大的建築,我稱之為「輪迴的大廈」。但這座大廈的基礎來自錯誤設定,只是一種錯覺而已。一旦認識到這一點,基礎就立刻垮塌了,所以它是沒有根的。

周:一世又一世的積累,力量應該是很強大的,需要更大的力量才能推翻,這個力量從何而來?

濟:我們本身具備改變的潛力。

周:為什麼在這個人身上具備這麼大的力量,能把這麼重的東西推翻?前世積累的東西,有許多負面的東西,是不是也積累了很多正面的東西?我們經常說某人有慧根,慧根是什麼呢?我理解有兩個意思,一是指天賦好,二是指塵垢少,意思是不同的。

濟:兩種說法可以統一。當我們說某人慧根深厚時,就意味著他的心垢很薄,所以悟性才能很快顯現並產生作用。反之,如果內心佈滿塵垢,悟性就會被遮蔽,難以產生力量。

周:這裡迴避了一個問題,如果都沒有塵垢的話,慧根是一樣的嗎?

濟:如果立足於覺性來談慧根,所有眾生都是平等的,沒有任何差別。諸佛如此,螻蟻同樣如此,這也就是《心經》所說的「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但從今生的起點來看,所顯現的慧根深淺不一。因為每個生命的內在塵垢不同,被遮蔽的程度也不同。所以有些人會不斷追問人生的終極問題,有些人會偶爾觸及,也有些人從不覺得這些和他有什麼關係,這就是慧根深淺和有無的區別。

周:這個區別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

濟:生命是一個無盡的積累。

周:不存在先天後天,現在的先天是前世的後天,這樣就能說通了。

濟:古往今來有很多修行人,他們基於對生命的困惑,不斷探索、積累了摧毀負面系統的力量。

周:通過什麼途徑積累?

濟:兩方面,一是自身積累,二是文化教育。

周:是現在這一生的?

濟:不只是這一生,過去生中很早就積累了。根機的深淺和過去生有關,但這就像接力賽,哪怕今生接到這一棒時有點晚,也可以奮起直追。最重要的是,佛陀發現每個人本身就具有改變命運的潛質,這是最根本的力量。

周:基礎是先天的,後天能改變,但幅度有限。有些人很容易覺悟,有些人怎麼和他說都不會覺悟。

濟:禪宗把人分為利根和鈍根。所謂利鈍,其實也和迷悟有關。有些人內心塵垢很薄,屬於利根,只需稍加點撥,即可直指人心。有些人內心塵垢很厚,屬於鈍根,必得慢慢磨煉,方能撥雲見日。我們看很多禪宗大德的悟道因緣,常常在善知識的直指下即刻開悟,親見本來,這就是上根利智的緣故。

周:塵垢的厚薄是一種情況,還有沒有心量的大小?有些人天生就心量小,有些人則心量大,心的容量不一樣。

濟:就像虛空沒有大小一樣,從究竟意義上說,心也沒有大小。人在覺性上是一樣的,在這個層面,佛和眾生也沒有區別,只是遮蔽的塵垢有不同。什麼是天生?你今生來到這個世界的起點,是前生的積累,不能說是天生。就像坐井觀天,如果你就生在一個井裡,的確只能看到井口那麼大一片天。但你離開這口井,就能看到無垠的天空。佛教認為,唯有人人皆有的佛性才是天生的,其他一切都是生命中的積累,是無盡輪迴中的積累。

周:說到輪迴,你沒法決定自己投生在什麼地方,比如投生在中國或印度。如果投生在沒有佛教傳統的地方,是不是就不會開悟?

濟:從今生來說,我們投生在哪裡似乎是偶然的,自己不能決定。但從佛法的生命觀來說,每個生命都是隨業流轉。這種業力並非憑空產生,而是取決於每個人曾經造下的身口意三業。所以,出生不是偶然的,是由業力決定的。如果說業力是命運的源頭,那心念就是業力的源頭。當我們在心念中不能自主,對心念產生的業力同樣不能自主,對業力導致的命運更不能自主。反之,如果我們能把握自己的心念,也就能進一步把握行為,把握命運。所以,修行就是從心念入手,從隨波逐流到逆流而上,從不由自主到當家作主。

周:我一直困惑的問題是,我只能支配現在的心行,可是前世心行造成的結果也要讓我來承擔,這有點不公平。怎麼看這個問題?

濟:對於前世造作的不善行,我們根本就不知道,為什麼要承擔由此帶來的苦果呢?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從今生的一些情況來比照。比如年紀小的時候,因為無知造作了很多不善業,我根本就是出於無知,憑什麼要承擔?或者說十年、二十年前,那時身不由已地做了很多壞事。這些後果我都不想承擔,是不是可以呢?其實是不可以的。你做過的事,有時不是說願不願意承擔後果,而是不得不承擔,因為這是你做的事。

周:好像應該劃一條界線,就是我作為個體,這輩子我做的事情,和以前一世又一世的輪迴中,那些我完全不知道的存在,應該劃一條界線。承擔這一世做的事,我是信服的,但以前那些我完全不知道的東西,怎麼能承擔呢?我覺得你用輪迴來說明人的根器差別,這個解釋特別有說服力,但用在道德責任上,就感覺難以接受,我為什麼要為前世不是我做的事負責呢?

濟:我們可能不願意去承擔那些道德責任,但很樂意去享受自己有一個良好的天賦和境遇。

周:如果天賦不良好,我也只能承受。但是,道德上的善惡判斷,我認為應該有別的解釋。

濟:從佛教的因果觀來說,「因有善惡,果唯無記」。道德上的善惡,是對造作這個行為的判斷,果報本身並沒有道德屬性。通常所說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更準確的表達,應該是「善有樂報,惡有苦報」。為什麼要為前世的事負責呢?生命就像河流,一路流過,你無法拒絕上游帶來的各種東西。因為這條河就是你整個的生命系統,它是分不開的,除非你超越輪迴。人不是憑空掉下來的,不是今生這麼短暫的一個片斷。基督教是以上帝創造來解釋一切,其實這沒有說服力。上帝愛世人,可為什麼他造的人那麼不一樣,這個上帝實在太偏心了。

周:靈魂在天國是一樣的,善惡是來到人間之後的事,所以不影響追究。

濟:有些人生來就在一個犯罪家庭,從小根本沒有受過道德教育,在那樣的環境下,很容易造下各種惡業,甚至走上犯罪道路,最後又被上帝打入地獄。你說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因為他生在這個環境,各種因素的彙聚,就把他推向這條道路。有時候,幾乎是別無選擇的。

周:我覺得這個特別有說服力。哪怕在這一世,他成為一個壞人,犯下各種罪業,也是有各種客觀原因決定的,並不是他自己的選擇,但我們並不因此認為,他是沒有責任的。如果把這樣一種解釋推廣開來,推廣到以前各世,佛教的說法就能成立了。

濟:人對生命總是有一種好奇,想去探個究竟,去尋找它的源頭:我到底從哪裡來,最後到哪裡去?如果把前後都切斷了,你會覺得,在這個世界上真是找不到價值,找不到意義,找不到依託,會活得更痛苦。

周:這樣一種解釋,和現在用基因解釋人的一些特徵的遺傳性,兩者有什麼區別?

濟:佛法認為,生命有兩套系統,一是身體的系統,一是精神的系統。身體系統主要來自父母對我們的影響,包括體質、相貌等,所謂「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但為什麼這些人會彼此成為父子、母女?也來自業力的牽引,其中有共業也有別業。所以,有些子女和父母長得很像,也有些差異較大。之所以會這樣,就取決於業力招感的色法中,是共業顯現得更多,還是別業顯現得更多。至於精神系統方面,一個人的天賦和性格往往和父母相差很大,這是因為精神系統是來自生命自身的積累和延續,和父母沒有太多關係。

周:基督教也認為,靈魂另有來源,不是父母所生。強調精神系統對於身體的獨立性,是宗教以及許多哲學家的共同觀點。

濟:佛教重視生命蘊含的潛質,這點非常重要,它意味著生命具有無限的可能性。如果不具備相應潛質,就無法單靠自身努力來成就。因為在有限行為上產生的可能也是有限的,再多的有限還是有限。唯有立足於無限的潛能,才能實現生命無限的價值和意義。所以,不談生命的潛能,只是後天你賦予它什麼,它就會是什麼,從現實層面或有限價值來說是成立的,但從生命無限的意義和價值來說,是建立不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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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們誤解了這個世界》,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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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代高僧 濟群法師、一代哲人 周國平

問哲學的理性思辯;問佛學的清涼自在;問人心的覺醒與解脫之道……

叩問了人們內心中的徬徨與人生的種種迷惑,在一問一答往復地意念流轉中開啟生命的自覺自救之道。

本書所討論的是:內在自由與外在自由、命運的可變與不可變、人生的苦與樂、覺醒與解脫、無常與永恆,是一場又一場深入的辨析甚至激烈的辯論,要與讀者一起提問——關於正確認識自己、認識世界、認識人生的智慧與哲思。

在當下這個喧囂迷茫的時代,兩位智者的對話,為讀者指引出一條保持天真自省、歸於內心和平的途徑。

我們誤解了這個世界
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