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的換心手術:科學藝術的盲區和益處

藝術的換心手術:科學藝術的盲區和益處
Photo Credit:Agi Hai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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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家們藉由與藝術家、設計師合作,成功地建立如何讓一般人也能理解科學的管道,也激起了部分科學家關注藝術與科學的結合,並相信這樣的合作可以對科學帶來正面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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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4日到25日,在荷蘭Waag Society藝術與科技中心有一場為期兩天的展覽「解剖學課:解剖醫學的未來」(The anatomy lesson: dissecting medical futures),這場展覽展出英國藝術家海恩思(Agi Haines)駐村的新作品。海恩思的雕塑技巧來自於雕塑藝術家的父母,這對她就讀於英國皇家藝術學院設計互動研究時的研究方向帶來影響,她的論文從設計師的角度,討論3D生物列印對「設計」帶來的改變為何、對未來社會的影響為何,這檔展覽可視為她研究的延伸。

展覽包含了四組雕塑與裝置作品,每一組都代表了一種想像的未來醫療技術,展示的物件也是她製作的擬真人體雕塑以及相關的醫療器械。觀展的人可以實際操控醫療器械、接觸器官雕塑,藉此去體驗藝術家思考中的未來醫學。作為一個有牙醫背景的藝術家,當然是對這個展覽主題非常感興趣,我在首日傍晚看了展覽,並參與了藝術家海恩思的座談會。

展場最初印入眼簾的是四個金屬的平台,每一個平台上面都展示了不同的器官以及相對應的未來醫療技術,四組主題分別是:

  1. 眼科學:將人工眼球造成的囊腫移除。
  2. 腦科學:從透明頭蓋骨窗中觀察大腦狀態。
  3. 胸腔外科:檢查氣管中的奈米分子濾網是否需要更換。
  4. 牙醫學:從畸胎瘤(Teratoma)上將牙齒移植到口腔中。

藝術家充滿創意的想像在前三組作品表露無遺,除了擬真器官雕塑帶來的感官震撼,展示方式也讓觀眾身歷其境。在醫學領域的高度專業性門檻下,一般民眾對於醫學知識系統幾乎是陌生的,藝術家透過作品提供了一個路徑,讓大眾得以一窺醫學知識內涵。然而對於具備專業知識者的眼光時,就會產生偏差,這在第四組關於牙醫學的作品時突顯出來。

解剖課 2
Photo Credit:Agi Haines/Waag Society

在「解剖學課:解剖醫學的未來」展覽中,觀眾可以使用真實的醫療器械,並且觸摸擬真的器官雕塑作品,透過實作認識醫學手術的具體知識。

避免讀者不認識我,我雖然現在的職業是藝術家,但我是學習牙醫學出身,具有完整的牙醫訓練和資格。也因為背景的關係,第四組作品創造的情境,在我看來有些格格不入。這組作品中使用的醫療器械有許多錯誤,她挑選了牙醫進行根管治療所使用的器材,但他提出的想像病症大部分是需要「手術」,而非根管治療能夠解決。除了器械錯誤之外,理論角度也有值得商榷的部份,例如畸胎瘤中的牙齒通常是不規則的形狀,如果要移植這樣的牙齒到缺牙區,必定會有因為型態不同導致咬合問題。這些科學的不確定區域影響了我看待作品的投入程度。

在藝術家的座談會上,觀眾、藝術家、策展人針對「設計」如何影響醫療款款而談,與會者似乎沒有其他人具有醫療背景,我忍不住對醫療器材選擇錯誤的部份提問,藝術家則大方承認她的研究不夠周全,使我大為驚訝。這是不是意味著攫著我的眼球的前三件作品,是因為我對那些醫療學科的知識不夠熟悉,其中是不是也是錯誤百出?再者也不禁想問,醫學結合設計、藝術的作品是否需要正確的科學知識?或者藝術作品如果挪用不精準的科學語言,那麼藝術家所想像的未來還有說服力嗎?這些問題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展覽終究順利結束,但問題持續發酵。藝術家和創意領域工作者固然可以提供截然不同的觀點去觀察「科學」的文化面相、試圖用自己的角度去詮釋「科學」,但每件「科學藝術」(Sciecne Art)真的都「成功」地提出不同的觀點嗎?何謂「成功」?觀眾和評論家該怎麼評價這樣的作品呢?我們也該換個角度思考,科學家會不會透過科學研究嘗試詮釋「文化性」的議題呢?例如科學家所撰寫的藝術評論、音樂評論、電影評論,是否也能「成功」地給予文化議題另類的觀點。

我在前一篇文章裡提到了我早前的作品《陰莖口交改造計畫》,這個作品討論的是利用牙醫學技術和組織工程進行口腔改造,增加同志性行為的感官愉悅,並對未來的文化和倫理層面帶來影響。這個作品在歐陸得到了許多正面的反想,同時也在美國的牙醫科學媒體中引起討論。這篇文章的標題是:〈口腔修復的春意:牙醫學的應用還是濫用?〉(Prostituting Prosthodontics: Use or Abuse of Dentistry?)。

男性自慰器口腔5
Photo Credit:顧廣毅

《陰莖口交改造計畫》以牙醫的口腔修復技術,想像為了性愉悅目的製造口腔玩具甚至是口腔改造,並且提出醫學技術在文化、倫理層面的牽涉問題。

科學家們在實驗室裡重複製作了我的作品,一邊以科學研究舉證性傳染疾病的危險,一邊宣稱這樣的情趣玩具在沒有良好的消毒情況下會增加性傳染疾病的危險。科學討論方式相當精采,但最讓我感興趣的是他們提出了對人類性行為的看法,他們是如此描述的:

為了減少這些性傳染疾病,口腔與生殖器的接觸像是陰莖口交或是親吻,應該保留給你會在一起一輩子的永久伴侶,其他的對象都應該避免有這樣的性行為......這樣為了情慾滿足的計畫可能是對牙醫專業的一種濫用。

To minimize transmission of infections, oro-genital contact such as fellatio and kissing should be reserved only for fully committed lifelong partners. Otherwise, it should be avoided...... However, dentistry for erotic satisfaction may be abuse of this expertise.

科學家藉由科學研究象徵的客觀性,提出一個「文化性」的建議並不少見,但在這個個案裡頭,從公共衛生的角度,提出一個保守的單一性倫理思想,抹滅了性文化的各種可能;更重要的是這個「建議」某種程度上失去了對不同文化的包容與尊重。這一系列討論中,他們也試圖定義何謂「牙醫學」,然而對我來說,透過貶低情趣導向的牙醫應用,強化了醫學中的父權系統。

這個例子可以成為海恩思作品中「藝術詮釋科學」有可能形成的盲點的反面對照,「科學對文化議題」的詮釋造成的踰矩。我們仍然需要追問,這些不同的學科領域交會既然會產生盲點和新的問題,但「藝術與科學」的合作仍然是歐美世界全力推動的潮流,資源、補助不斷注入,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荷蘭生物藝術與設計獎項(Bio Art & Design Award,簡稱BAD Award)或可作為一個思考的範例。這個獎項成立於2010年,每年主辦單位會媒合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與荷蘭當地的科學機構,並獎助三個得獎計畫,每個計畫會獲得約25,000歐元(將近一百萬台幣)的獎金。計畫規定藝術家與科學家必須平等合作,共同創作一個藝術與科學的合作作品。今年的主辦單位之一荷蘭醫療與研究發展機構(ZonMw)則對此獎項進行研究,出版了一份研究報告

BAD Award
Photo Credit:BAD Award
荷蘭生物藝術與設計獎項專門鼓勵藝術、設計領域與科學的合作計畫,每年都獎助3項計畫,提供近百萬台幣的創作經費。2016年的三名得獎者分別來自挪威、荷蘭與台灣藝術家林沛瑩。

報告中指出,歐盟執行委員會(European Commission)在2005年提出,學術研究人員需要讓自己的科學研究,能夠被非專業的民眾理解 【1】,試圖去緩解部分民眾對於可能有倫理爭議的科學研究的誤會。儘管如此,科學家們還是不太知道,如何讓自己的研究與社會大眾產生連結,更別說怎麼讓一般民眾理解。BAD Award這個獎項是一個嘗試方案,科學家們藉由與藝術家、設計師合作,成功地建立如何讓一般人也能理解科學的管道,也激起了部分科學家關注藝術與科學的結合,並相信這樣的合作可以對科學帶來正面影響。

BAD Award的例子,顯示歐洲正規劃大量資源在藝術與科學的合作上,他們試圖利用藝術、設計與科學的雜交,挑戰學科壁壘分明的框架,也嘗試打破工業化社會中,各門學科知識生產的限制。所以當藝術家嘗試跨足科學領域,可能產生誤解、錯譯的毛病;或是科學家可能沒有人文相關訓練,對文化現象產生單一、侷限的解讀,我們似乎還是可以期待一個好的科學藝術計畫出現,並對人類社會帶來正面的成果。

位處東亞的台灣需要這樣的運動嗎?如果需要的話,我們該怎麼執行?亞洲的觀點能否給予合作不同的方法?作為一個在歐洲生活與工作的台灣藝術家,當我在這裡發表我的科學藝術作品時,也會不斷問自己,回台灣之後還能繼續發展這樣的作品嗎?台灣是否需要這些呢?這些問題的答案有些可能很明確,有些可能不大確定,但最根本的問題還是,我們在推動科學與藝術的合作中,如何鼓勵好的計畫,而不是增加更多錯誤詮釋的作品,我想這是需要好好思考的部份。

【1】見European Charter for Researchers, 2005, p. 14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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