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加拿大聯邦,推動魁北克獨立運動

恐懼加拿大聯邦,推動魁北克獨立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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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總理杜魯道曾說:「加拿大是世界上最大的小國家。」對於魁北克人何以主張獨立運動,或可簡要地歸納出兩種態度因素的拉鋸來理解,即對聯邦的「恐懼」和對分離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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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唐玉禮

魁北克獨立運動形成的背景不外乎歷史、文化與領土等因素,具備了傳統的民族文化衝突與不平等的特性。回溯18世紀英法兩國在北美洲的殖民地爭奪,說明了魁北克之民族問題與分離意識產生的源頭,即便英國體制之下,賦予了魁北克法語的官方地位(1774 年魁北克法案),是為籠絡法語居民、訴求其忠誠的考量而設,以免除來自美國獨立革命的衝擊;1791年英國國會通過憲法法案(Constitutional Act),劃分魁北克為「上加拿大」(Upper Canada)(今之安大略〔Ontario〕)和「下加拿大」(Lower Canada)(即現在的魁北克),確立了法語裔與其土地的鏈結,以及其與英語裔之民族二元性關係。

19世紀則發生兩件重大事件是魁北克民族主義者重要的歷史記憶,其一是1837年下加拿大反抗事件,下議院的多數黨領袖巴比諾(Joseph Papineau, 1752-1841)為法語裔爭取權益和避免被同化,未果,加上經濟蕭條,法語裔起而反抗,後被政府軍鎮壓;其二是1884年的李爾(Louis Riel, 1844-1885)帶領薩士卡契灣山谷的Métis(加拿大原住民)造反的事件,後被政府軍擊潰,李爾並立即被絞死,李爾雖是Métis與法語裔的混血兒,法語裔認為李爾遭到絞刑對待,因其乃法語裔所致。

加拿大政府雖尊法語為官方語言,然在19世紀時,鼓勵英裔人口移民,形成英語裔人口在1861年時超過法語裔人口達30萬人之多,以至於當英語裔人口要求依人口比例分配議會席次上,法語裔相當地反彈;為促進兩方團結、共抗美國,1867年的「不列顛北美法案」(British North America Act)在條文上揭櫫兩建國的族群就是英語族群與法語族群,值得注意的是,此法案中對雙語使用之規範僅以加拿大國會和魁北克議會為主,未提及其他省分,僅具文化平等概念的胚芽,頗為粗糙,在實踐上,其他省分則是先後採取不利於法語使用和學習措施,更加挑動雙語政策有名無實的敏感神經;也呈現出聯邦、魁北克與各省之間的微妙關係,以及英語裔對法語裔的諸多歧視,如:法語裔長期處在社會下階層,甚至在服公職上遭到不公平待遇,各省均分聯邦經費與稅收更不利於魁北克。

加拿大聯邦成立歷史看起來平順,未經大規模衝突、沒有流血革命,是一個從先法國、後英國統治的殖民地,再逐步走向聯邦,由加拿大自主訂定之憲法,遲至1982年才完成。對曾經殖民的法語裔和英語裔而言,卻存在著一個迷思(myth):即法英語兩大民族建立加拿大聯邦,前者變而為被征服者、少數、信仰天主教,後者則是掌握優勢具影響力的多數、征服者、信仰新教,在缺乏共同奮鬥、犧牲流血的共同經歷下,何來對加拿大這個第三個認同的內涵呢?加拿大認同是一個矛盾的嵌合物(chimera)。而在魁北克內部對獨立議題則可區分兩派勢力與態度一是主權派(the sovereigntists)、傾向獨立,一是聯邦派(the federalists),親聯邦立場,但也強調魁北克的自主性。

19世紀到20世紀50年代之間魁北克社會在天主教會掌控之下,包括學校教育與社會服務,採取與英裔「隔絕」、「疏離」、「非分離」(separatist)的立場,以維護法裔文化和宗教,視魁北克猶太人是市儈商賈,反對現代化、都市化,以農耕為主,經濟發展相對落後,如是才有利於教會掌握魁北克人社群。1960 年魁北克自由黨(Quebec Liberal Party)擊敗執政長達23年的右派的民族聯盟黨(Union Nationale)取得魁北克執政權,黨魁勒薩棋(Jean Lesage, 1912-1980),提出「改變」(It’s time for change)與「當家做主」(masters in our own house)的口號,在政治、經濟、教育、社會各層面的政策,促使魁北克走向現代化發展,魁北克社會宛如發生一場「寧靜革命」。

雖然魁北克自由黨是站在與聯邦親近的「聯邦派」,魁北克經濟大幅增長之後,自主性亦提高,並未消弭其分離意識,因為更感受到被「整合」、甚至是被「同化」的壓力。然而,在1960年代至1970 年代之間,魁北克同時並發生暴力抗爭行為,當時積極推動脫離聯邦而獨立的組織主要有三個:立場較激進的「民族獨立同盟」、較保守與理性的「魁北克獨立社會主義行動聯盟」、較暴力的「魁北克解放陣線」(Front de libération du Québec,FLQ),即是因為經濟改善之際,魁北克人民的自信提升並開始重視個人權利,進而支持分離訴求,如此才能鞏固寧靜革命的成果,但暴力行為持續不長久,尤其是FLQ在1970 年引起所謂的十月危機,魁北克人黨(Parti Québécois,以下簡稱魁人黨)創黨之黨魁雷維克(René Lévesque, 1922-1987)呼籲魁北克人經由民主程序達成魁北克的獨立目標。此時的魁北克人的民族自信也在增長。

因此,從制度面來看,似乎意味著加國聯邦民主制度的失敗,無法平息魁北克民族主義,在聯邦讓權過程中,不但弱化聯邦自身權力,也加重各省之間之心結,影響國家形象與國家認同。前總理老杜魯多(Pierre E. Trudeau,自由黨,魁北克人,1919-2000)謂:「加拿大是世界上最大的小國家」,道出了加拿大夾處在法國、英國之間,以及和美國的歷史、文化、經濟、外交、社會與空間等等因素互動下的複雜關係,雖然加拿大是西方七大工業國之一,2011年總人口3,347萬多人,國土面積997萬多平方公里,世界第二大國家。

對於魁北克人何以主張分離而獨立的運動,或可簡要地歸納出兩種態度因素的拉鋸來理解,即對聯邦的「恐懼」(fear)和對分離的「信心」,前者主要是指法語社群在英語世界長期以來的不安全感(a permanent sense of linguistic insecurity),有文化滅絕(cultural extermination)的焦慮感,位於魁省西南部的商業大城蒙特婁(Montréal)亦以英語為主;後者即是來自魁北克經濟的成就,尤其是法語裔商業階級的經濟表現佳,法語社群的失業狀況也大為改善。

相較於多數學者以政經、或歷史、或社會文化等觀點探討魁北克獨立運動及其族群領土政治(ethnoterritorial politics),「社會立方體論」(social cubism)是一個全面性的觀點,綜合物質與心理層面如經濟、宗教、政治、心理文化、歷史、人口等六項因素相互交織作用,形諸於社會的六面向,宛如一個立方體見下表圖說,來比較民族分離運動案例,如愛爾蘭和魁北克,其中魁北克法語裔(Francophone)在加拿大英語裔(Anglophone)環伺下的衝突情境概括說明,請見表格

p330-當代歐洲民族運動(圖說)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以上六大面向的因素完整說明英法兩語裔間的緊張關係,從歷史與政治來看,魁省人回應內外情勢變化分成兩種立場:一是親聯邦的聯邦派,一是民族主義派,即主權派,追求主權獨立,同時魁省人民支持和平方式爭取,譴責暴力手段;至於獨立之後的領土疆界問題,由於魁北克兩次公民複決未通過,魁北克省與其他省分(如新芬德蘭省)或是加國原住民間之疆界劃定,也就存而不論了。宗教因素曾經是魁北克人社會主要統治力量,以天主教教會為中心,管理學校體系以及健康與福利制度,直到1960年寧靜革命之後,管理重心轉移到魁北克省政府手上,魁省政府可以在教育、商業與廣告等領域強制使用法語,以強化魁省人民對法語裔歷史與傳統的認同。

然其中宗教因素作用在1960年代之後已消退,歷史與心理文化因素已轉化成潛藏的背景因素;最直接感受到的變化就是經濟與人口結構,語言則是直接展現「我是誰」的表徵。但唯有掌握政治權力,才能賦予法語的實質地位,而非僅是形式上的尊重而已,必須在全國各省確實維護法語文化與其尊嚴,由是將加重聯邦放權之壓力。也因此,吾人看到的表象是語言(法語)維護與經濟利益兩大因素相互拉鋸,呈現在公民複決與修憲爭議當中的種種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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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當代歐洲民族運動:從蘇格蘭獨立公投到克里米亞危機》,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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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洪泉湖、施正鋒、楊三億/等著
編者:洪泉湖

蘇格蘭、北愛爾蘭獨立公投、俄羅斯興兵克里米亞、加拿大魁北克的獨立運動⋯⋯美國總統威爾遜於二戰後大倡「民族自決」,後來世界強國衰弱,民族獨立運動風行世界,締造了許多新興國家。戰爭從此無關國界,不再是國與國之間的家外事,也是一國之中人與人的家內事。

《當代歐洲民族運動》收錄十四篇研究論文,探討南斯拉夫、俄羅斯、西班牙、義大利、蘇格蘭、愛爾蘭、德國與加拿大等地的民族運動,解析這些地區民族衝突的原因、過程,在煙硝烽火間找尋解開心結、邁向和平的道路。

不僅限於人種、語言、地域,民族運動的生成原因有更多來自歷史共業,且至今方興未艾,甚至隨時代潮流變動出不同的型態繼續發展,當中牽涉的經濟、政治、文化因素,都有複雜而糾結的歷史背景。民族運動是世界性的,是抵擋不了的潮流,是你我身邊現正進行中的真實。我們該借鏡他國的歷史、當下發生的事件,拋開舊有的偏見、拓展視野,並反思自身處境,瞭望未來。

當代歐洲民族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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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