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克果《致死之病》:絕望是一種自我摧殘,雖然它想要摧殘自己卻做不到

齊克果《致死之病》:絕望是一種自我摧殘,雖然它想要摧殘自己卻做不到
Photo Credit: Sigfrid Lundberg @ 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一個人心裡沒有任何東西是永恆的,他就不可能絕望;而如果絕望會摧殘他的自我,那麼就根本不會有絕望。

文:齊克果(Søren Aabye Kierkegaard)

絕望是「致死之病」

「致死之病」這個概念必須以特別的方式去理解。它的字面意義是指以死亡為終點的病。我們也會說絕症或致命的病,意思是一樣的。在這個意義下,絕望就不能說是致死之病。可是在基督教的理解裡,死亡本身是「進入生命」的。

因此,在基督教的觀點裡,世俗的、肉體的病,都不算是致死之病,因為雖說死亡是病的終點,但是死亡本身並不是終點。真要談到狹義的致死之病的話,那麼這個病應該是以死亡為終點,而且死亡本身也就是終點。而抱持這種看法正好就是陷入絕望。

但是在另一個意義下,絕望更可以確定就是致死之病。就字面上的意義來說,人不可能死於這種病,它的終點也不會是肉體的死亡。相反的,絕望的痛苦之處正是在於死不了。因此它更像是重病患者,躺在病榻和死亡搏鬥,一時卻又死不了。因此,「至於」死的病是沒辦法死;然而那並不是還有一線生機的意思,不,真正的無望是,就連最後的希望,也就是死亡,就連這個希望都不可得。如果說死亡是最大的危害,那麼我們會希望活下去;但是如果我們知道還有更讓人膽戰心驚的危害,那麼我們倒希望死了。當危害大到人們寧可希望死去,那麼絕望就是想死也死不了的那種無望。

正是在這第二個意義下,絕望可以說是致死之病,這個痛苦的矛盾,這個自我的疾病,永遠地死亡,死亡卻又沒有死,那是「死去」(at døe Døden)。因為死亡意味著一切都結束了,但是「死去」指的卻是活著的人對於死亡的經驗;而如果人在一瞬間經驗到這個死亡,那麼他就一輩子都要經驗到它。如果說人會死於絕望,就像人因病而死,那麼在他心中永恆的東西,也就是自我,也會如因病而死的肉體一般地死亡。然而這是不可能的,絕望的死亡會不斷讓它自己復活。絕望的人沒辦法死,正如「刀劍無所加於思想」,絕望也不會摧殘那永恆的東西,在絕望深處的自我,它的蟲是不死的,它的火是不滅的。

然而絕望正是一種自我摧殘,雖然它是一種軟弱無力的自我摧殘,沒辦法做它想做的事。它想要摧殘自己卻做不到,而這個軟弱無力卻成了一種新的摧殘形式,在其中,絕望還是沒辦法做它想做的事,沒辦法摧殘自己;這是一種自乘(Potentsation),或者說是自乘公式(Loven for Potentsationen)。這是在絕望當中的發炎症狀或壞疽,不斷腐蝕到軟弱無力的自我摧殘的深處。如果說絕望沒辦法摧殘他,這對絕望者而言絕對不是什麼值得安慰的事。正好相反,這個安慰剛好是一種摧殘,它不斷助長那腐蝕著人心的痛苦,讓生命不斷遭受腐蝕,因為他正是為此才感到絕望(而不是「曾經絕望」): 他沒辦法摧殘自己,沒辦法擺脫自己,沒辦法化為虛無。這是絕望的自乘公式,在自我的疾病裡,發燒的體溫會越來越高。

絕望者會對某個東西感到絕望。它在俄頃之間看起來是如此,不過也只是一瞬間而已;在那個當下,真正的絕望會顯現,或者說絕望以真實的面貌顯現。由於當時他對某個東西感到絕望,他其實是對自己絕望,而現在他要擺脫他自己。比方說,一個有雄心壯志、以「不是做皇帝,就是什麼也不做」 為座右銘的人,到頭來卻做不成皇帝,因而對此感到絕望。但是這也有另一個意思:因為他做不了皇帝,使得他現在很受不了自己。結果卻變成他沒有因為做不了皇帝而感到絕望,卻因為沒有當上皇帝而對自己絕望。

這個自我,如果當上了皇帝,應該會躊躇滿志(在另一個意義下,那也是一種絕望),可是現在對他而言,這個自我卻是最讓他受不了的東西。在更深層的意義下,讓他難以忍受的,不是做不成皇帝,而是那個沒有做成皇帝的自我;或者更確切地說,讓他難以忍受的事,是他沒辦法擺脫他自己。如果他真的當上皇帝,他會絕望地擺脫他自己;可是他到頭來做不成皇帝,也就沒辦法絕望地擺脫他自己。基本上他的絕望是相同的,因為他沒有擁有他的自我,他不是他自己。如果他真的當上皇帝,他不會擁有他自己,反倒會擺脫他自己;而當他做不成皇帝,他則是會對於沒辦法擺脫自己感到絕望。

因此說一個絕望者是在摧殘自己,那其實是很膚淺的說法(他們或許從來沒看過絕望的人,包括他們自己)。但是這正是絕望者想做卻做不到的事,因而感到痛苦不堪,因為絕望點燃了在自我裡既燒不起來也燒不壞的東西。

所以說,對某個東西絕望,還不算是真正的絕望。那是個開端,或者如醫師在講到一個疾病會說的,它還在潛伏期。接下來就是發病期的絕望,也就是對自己的絕望。一個年輕女子因為愛情而感到絕望,也就是說,她因為失去戀人、因為他的死、因為他的出軌而感到絕望。這不能說是發病期的絕望;不,她是對自己感到絕望。她的這個自我,如果她變成他的「愛人」,她會滿心幸福地拋棄它,可是現在這個自我成了沒有「他」的自我,它就變成對她的一種折磨。這個自我原本會是她的寶藏(雖然在另一個意義下,它也可能會是令人感到絕望的),因為「他」死了,卻成了令她作嘔的空虛, 或者是令她厭惡的東西,因為它讓她想到他的出軌。你不妨對一個女孩子說「妳在摧殘自己」,你得到的回答會是:「噢不,我的痛苦正是因為我沒辦法摧殘我自己。」

對自己感到絕望,在絕望中想要擺脫自己,這是所有絕望的公式,因此,絕望的第二種形式,在絕望中想要做自己,可以回推到第一種形式,也就是在絕望中不想做自己,正如我們先前把「在絕望中不想做自己」的形式納入「在絕望中想要做自己」的形式裡。一個陷入絕望的人,會絕望地想要做自己。但是如果他絕望地想要做自己,他當然不會想要擺脫自己。好吧,或許表面上如此,但是如果仔細觀察,這裡的矛盾顯然如出一轍。他絕望地想成為的自我,不是他現在的自我(因為想要成為真正的自我,和絕望正好相反),也就是說,他想要讓自我抗拒那個當時定立自我的力量。

然而,不管他再怎麼絕望,他都沒辦法做到;他的絕望再怎麼費盡心力,那個力量還是比它強大,迫使他心為形役,做個他不想做的自我。但這就是他擺脫自己的方式,擺脫掉他現在的自我,才能做那個他夢想中的自我。如果能做他想做的自我,他應該會躊躇滿志(雖然在另一個意義下仍然無異於絕望),可是現在他被迫做那個他不想做的自我,這就是他的痛苦:他沒辦法擺脫他自己。

蘇格拉底在證明靈魂不朽時說,不同於肉體的病對肉體的摧殘,靈魂的病(罪)沒辦法摧殘靈魂。所以說,如果說絕望沒辦法摧殘他的自我(而這正是絕望之中矛盾的痛苦),那麼就可以證明一個人心裡有個永恆的東西。如果一個人心裡沒有任何東西是永恆的,他就不可能絕望;而如果絕望會摧殘他的自我,那麼就根本不會有絕望。

這就是絕望,這個在自我裡的病,這個致死之病。絕望的人病入膏肓。這個意思不同於其他任何疾病。這個病侵襲最重要的器官,但是他卻死不了。死亡不是病的終點, 但死亡卻往往是個終點。想以死亡擺脫這個病,那是不可能的事,因為這個病和它的痛苦(以及死亡),正是在於人死不了。

這就是陷入絕望的狀態。不管絕望者再怎麼閃避它,不管他是否僥倖(lykkes)失去他的自我(尤其是不知道自己陷入絕望的那種絕望),而且是不知不覺失去它:永恆還是會證明他陷入絕望的狀態,把他的自我牢牢釘在他身上,而沒辦法擺脫自我的那種痛苦也始終是他的附骨之疽,讓他明白,他以為自己僥倖擺脫了自我,那其實只是他的幻想。永恆不得不這麼做,因為擁有一個自我,做自己,那是對人最大的讓步,是無止盡的讓步,但是那也是永恆對人的要求。

相關書摘 ►人存在的最大問題是絕望:齊克果晚期思想巔峰之作《致死之病》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致死之病:關於造就和覺醒的基督教心理學闡述》,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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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齊克果(Søren Aabye Kierkegaard)
譯者:林宏濤

《致死之病》是十九世紀最引人入勝的哲學名著,更以其探幽析微的心理學洞見著稱。齊克果的這部晚期作品對二十世紀哲學家的影響無遠弗屆,包括雅斯培(Karl Jaspers)、沙特(Jean Paul Sartre)和卡繆(Albert Camus),堪稱有神論的存在主義(theistic existentialism)的代表作品,為渴望填補屬靈空虛的人們提出了發人深省的答案。

在齊克果筆下,絕望是一種屬靈的疾病,源自於人對於自我的誤解,以及人神關係的失衡。絕望不是一時的病症,也和外在環境無關,它是一種存在處境,就連死亡也不能擺脫的處境。因此,所謂的絕望是對於自我、自己的生命以及自己的存在境況的絕望。

齊克果描述了三種絕望的形式:第一種形式是人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絕望,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甚至不認識他的自我是什麼;第二種形式則是在絕望中不想做自己,那是一種軟弱的絕望,不管是對於塵世或永恆的絕望,只想隨波逐流,而不想做自己;第三種形式是在絕望中想要做自己,也是抗拒的絕望,人意識到自己的絕望而想要努力掙脫它,到頭來卻因為種種挫敗而放棄了救贖的希望。最後,齊克果也指出真正擺脫絕望的方法:一、認識人的自我是什麼;二、完全透明地接受神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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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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