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婚姻:「同伴」到底是在什麼時候變成可以「配」的「偶」呢?

談婚姻:「同伴」到底是在什麼時候變成可以「配」的「偶」呢?
Photo Credit: Fibonacci Blue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婚姻一詞在人類學文獻中的用法難以捉摸,致使任何人若想了解婚姻和核心家庭(就算真的符合)「到底」怎麼如何符合人性,都會十分頭疼。我們會發現,這個詞被拿來指稱一籮筐各式各樣的關係。

文:克里斯多福・萊恩(Christopher Ryan)、卡西爾達・潔莎(Cacilda Jethá)

婚姻、交配、一夫一妻、一團混亂

「婚姻是人最自然而然的狀態,也因此處於這個狀態你最可能找到不折不扣的快樂。」——班傑明・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

「愛是種理想,婚姻是種現實,分不清理想與現實從來就不能全身而退。」——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愛因斯坦宣告E=mc2時,沒有物理學家面面相覷問道:「他那個E是什麼意思?」在自然科學中,重要的東西總用數字還有預先定義的符號表示,文字用字不精準很少會讓人混淆。可若是人類學、心理學、演化理論這類較講究詮釋的科學,詮釋錯誤和理解錯誤都很常見。

就拿「愛」(love)和「慾」(lust)這兩個詞來說吧。這本書主要談的是慾而不是愛。愛與慾之不同,有如紅酒與藍起士,但因為兩者是絕妙互補,所以常被混用,混用之頻繁令人吃驚、令人詫異。

在演化心理學的文獻、流行文化、婚姻顧問布置得極有品味的辦公室、宗教教誨、政治論述還有在我們亂糟糟的生活中,慾常常被誤以為是愛。或許這句話的否定形式也沒錯,而且在堅持長期、性專屬一夫一妻制的社會中,危害更大、更難以察覺:沒有慾常常被誤以為是沒有愛(我們將在本書的第五篇探討)。

專家都鼓勵我們把二者混為一談。先前提到費雪的《愛慾》,這本書的重點其實更像是孩子出生頭幾年間共享的親職,而非一開始讓這對父母結合的愛。但我們不能怪費雪,畢竟語言本身就不清不楚。我們可以跟某人「睡了」,但從未闔上眼睛。[1] 讀到政治人物召妓「做愛」的時候,我們知道這件事和愛沒什麼關係。

當我們說出自己有過多少「愛人」的時候,是在宣告自己和他們全都曾經「相愛」嗎?同理,如果我們和某人「交配」,就等於成為「配偶」嗎? 找個男的,給他看辣妹的照片,問他想不想「和她交配」。他很可能會說(或想):「當然!」但婚姻、孩子、考慮長期交往,這些事也極可能完全未曾在他的決策過程中出現。

大家都知道狀況與關係的種類無窮無盡,以上只是找個說法來表達——看來是大家都知道,除了專家以外。許多演化心理學家及其他研究人員似乎覺得「愛」與「性」是可以互換的詞。而他們也把「交媾」與「交配」混在一起。名詞沒有定義好往往導致混淆,也讓文化的偏見汙染了我們如何思考人「性」本質。讓我們試著在這糾纏不清的文字樹叢中闖出一條路。

婚姻:人類的基本狀態?

「動物學家稱之為「結偶」的男女親密關係流淌在我們的血液之中。我認為這就是我們與其他猿類最為不同之處。」——法蘭斯・德瓦爾

「大部分的丈夫都讓我想到一隻試著拉小提琴的紅毛猩猩。」——奧諾雷・德・巴爾札克(Honoré de Balzac, 1799-1850)

演化心理學追求的聖杯是「人類普同性」(human universal)。之所以有這門學科,就是為了釐清在文化與個人層次之外、屬於人性本質的觀點、認知及行為模式。你喜歡棒球是因為從小和爸爸一起看球賽,還是因為看到一小群人在場上研擬策略、共同合作會觸動你腦中的某個原始模組?這類問題,就是演化心理學家想問、想回答的問題。

因為演化心理學就是要找出並闡明所謂的人類的統一心理,加上又面臨許多政治和專業領域的壓力,必須找出符合某些政治目的特徵,所以讀者必須小心關於這類普同性的說法。改編一句古老的諺語:相信追求人類普同性的人,但懷疑自稱找到的人。[2] 這些宣稱往往都經不起檢視。

說人類婚姻普世皆然,又連到核心家庭無所不在,就是很好的例子。人類性演化的標準模型,其立論基石就在於宣稱結婚是普世的人類傾向,而這樣的說法似乎不容質疑,用馬凌諾斯基的話來說就是「正確無疑」。視婚姻為所有人類性擇理論的基礎,雖說自達爾文以來就一直假定有如此傾向,但這樣的立場又因為演化生物學家羅賓・崔佛斯(Robin Trivers)於一九七二年發表、現已成經典的論文〈親代投資與性擇〉(“Parental Investment and Sexual Selection”)而更加鞏固 [3]。

別忘了,根據這些理論的定義,婚姻代表了人類性擇背後的根本交換。德斯蒙德・莫里斯在其主持的BBC節目《人與動物》(The Human Animal)中表示:「結偶是人類的根本狀態。」珍・古德的門生、生物學家麥克・吉格勒瑞(Michael Ghiglieri)寫道:「婚姻……是人類終極的契約。所有社會中的男男女女幾乎都以同樣的方式成婚。」接著又說:「婚姻通常是一男一女間『永恆的』交配……女人育幼,男人則供其衣食、護其安全。」最後他總結:「婚姻的制度,比國家、教堂、法律更古老。」唉呦天哪。基本狀態?終極的人類契約?很難反駁。

不過姑且試試!婚姻一詞在人類學文獻中的用法難以捉摸,致使任何人若想了解婚姻和核心家庭(就算真的符合)「到底」怎麼如何符合人性,都會十分頭疼。我們會發現,這個詞被拿來指稱一籮筐各式各樣的關係。

斯摩爾的《雌性選擇》(Female Choices)研究了雌性靈長類的性,當中寫到「配對關係」(consortship)逐漸偏離原義的情形,和婚姻一詞混用的狀況竟頗有呼應之處。斯摩爾解釋道:「『配對關係』一詞最先用於指草原狒狒雌雄間緊密的性關係,之後用法擴及其他交配配偶。」斯摩爾表示,這種語義的跳躍並不正確。

「研究人員開始以為所有的靈長類都有配對關係,將此詞用於任何不論長短、專屬或非專屬的交配。」之所以有問題,是因為「原先想表達的是雌雄在排卵期那幾天的特定結合,後來卻成了涵蓋所有交配的詞。……一旦有人以『處於配對關係』形容雌性,就再也沒有人注意到她也經常與其他雄性交媾這件事的重要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