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撩亂》小說選摘:你是我無性生殖的產物,我只能用生命的祕密哺乳你

《天河撩亂》小說選摘:你是我無性生殖的產物,我只能用生命的祕密哺乳你
Photo Credit: cocoparisienne@Pixabay CC0 Creative Common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也許是你出現的時候吧,正好是我的身體和心理都跨越了一大步,邁向另一個成熟期的當口,我第一次覺得我是一個母親,而你是我無性生殖的產物,我的孩子,我們屬於只有兩人構成,卻完整具足的特別家族。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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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繼文

醫院的夜晚並不平靜,總是會從這裡那裡傳來呻吟和叫喚,推車的輪軸摩擦,藥罐碰撞,還有一些急促的腳步聲。

時澄將椅子挪到牆邊,雙臂交叉環抱胸前,坐在椅子上打盹,竟然就睡著了。當他被走廊上走動的沙沙聲響吵醒時,窗外景物已經浮現淺淡輪廓,低空還有一些快速移動的灰黑雲層,但不是陰雨天那種漫天蓋地的黑,是半透明的、多層次的,通過玻璃看起來,好像一塊上好的翡翠。時澄恍惚回到那些姑姑遲歸的日子,他靜靜旁觀一個因疲憊而逐漸老去的靈魂,但是如此真實而勇敢,因此也是一個美麗、通透的靈魂。

「不要那樣害怕真相,真實也許很容易教人受傷,但人活下去,傷口總會痊癒,可謊言卻是一種永久的負擔。只要你不欺騙自己,不傷害別人,再加上一點幸運,那麼經過時間沖刷之後,你記住的,通常是其中美好的部分。」姑姑曾經這樣告訢他。

姑姑大約在六點半左右醒過來,看到是他,便不住地笑,臉上的皺紋更形明顯。時澄也注意到姑姑的白髮比印象中多出許多,昨晚在燈光下還看不太出來。

姑姑說:「我還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呢。」聲音稍微虛弱了些,但慵懶則一如以往。是的,如假包換,過去的姑姑又回來了,這教時澄頓時放心不少。他也想扮演過去的自己,不要讓姑姑發覺他身體上的、以及精神上的異狀。

時澄大聲說:「我只是去了上海,又不是冥王星。」

「太好了,」姑姑的聲音不覺也高亢了起來,說:「我們可以演一齣好萊塢濫情倫理悲喜劇。」

「女主角太年高德劭了吧?」

「謝了。你最近很忙吧?準備待幾天?」

「瞎忙罷了。休完假回去就要開始忙幾張要在暑假推出的專輯,最近很不景氣,一大堆公司紛紛轉手給國際大廠,我們公司據說也在談了。」

「你們公司手上不是有幾張王牌嗎?」

「做那些人的片子成本高得嚇人,如果不賣到十萬張等於白忙一場,而且為了週轉,還要不斷出其他片子,順便賭賭看會不會冒出一、兩匹黑馬,結果新面孔換來換去,有時候真的想不起一些歌手的名字。那些新人也可憐,上電視節目一樣老被主持人叫錯,都成習慣了。,我們談這些做什麼?」

姑姑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鳶尾花,時澄知道她喜歡,尤其是它的顏色。

「身體有沒有好一點?」

「還好,不過我也知道這次不是來割盲腸或是割雙眼皮,拿了消炎藥就可以出院等拆線。」

時澄握著姑姑的手,說:「你會行奇蹟。」

姑姑苦笑道:「接著你不是又要說,『有這樣老的天使嗎』。對了,醫師說今天我可以暫時出院,你來得真是時候。」

「真的?太好了,在這種地方談話,總覺得連思考模式都會變得比較消極。什麼時候可以辦手續?」

「不知道,八、九點以後吧,我想。」

結果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姑姑因為吃藥吃得頭暈腦脹,不時產生幻覺,以為醫生昨天說過什麼,其實更可能是潛意識在自導自演。不過姑姑因為時澄的到來,已經在病床上待不住了,向值班護理長千般懇求,終於獲得准許外出半天,但必須等主治醫師來過才行。

陽光在接近中午時分露臉,他們出了醫院,先回港區的住處。一開門就有一陣輕微的霉味衝鼻而來,時澄趕忙將所有的窗戶打開。

「你有多久沒來這裡了?」姑姑問。

「三年多了,不過你這裡好像永遠不會變嘛,怎麼看怎麼沒品味。」

「屋子應該跟主人一樣恰如其分,否則回到家不是好像去了別人家嗎?」

姑姑在客廳還沒坐定,想到什麼,又起身走到梳妝台前,拿了一張紙條給他,「拿去,去年底川上君有事上京,到多年前工作的地方打聽,輾轉找到了我。他這些年一直住在新潟鄉下,氣色還不錯,沒以前瘦。他說有時也滿想你的,臨走留了電話。」

一個遙遠得很不真實的名字,帶著一個有如拼湊過的影像,突然滿溢在一座乾涸多年的記憶之河床。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難以形容的苦澀。時澄頭部像是痙攣似的快速搖了幾下,低頭看了看號碼,即放在皮夾中,沒說什麼。

他們沿著運河走,姑姑身體很虛,所以走走停停,有時在路邊咖啡座吃片水果慕斯蛋糕喝杯低咖啡因熱飲,有時到小酒館點一杯紅酒、一份乳酪;四月的風冷得恰到好處,由於吃了那些東西,全身充滿暖意。

眼前的東京灣被碼頭和人工島全面包圍,成群的海鳥在往來船隻的四周覓食;比起高架道路和跨海大橋上的車聲,海沉靜如滿潮的沼澤。

他們坐在日之出渡船碼頭無人的候船室,一邊看海,一邊閒聊。

時澄幾經考慮,然後問道:「有沒有想過,回故鄉一趟?」

姑姑眼睛直視前方,幽幽說道:「如果可能,我寧願去貝加爾湖。」

時澄看著她,邊搖頭邊笑,姑姑也不理他,正色說道:「我可不是在開玩笑,我一直想去那裡做一次巡禮,它是我心目中的聖湖。你知道嗎,即使地球上其他的淡水都用完了,貝加爾湖的水仍然夠全世界幾十億人口飲用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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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eaWiFS Project, NASA@Wikimedia Common
貝加爾湖衛星圖

「難以想像。」時澄說。

「湖裡還產一種魚,不是卵生的,母魚直接胎生子魚;我覺得這個湖非常非常神祕。」

「你可以去貝加爾湖,但並不妨礙回故鄉一趟啊。」

「如果我還有選擇,那我也很想搭船做一次環球之旅。」

「是是是,太好了,那你乾脆把你想去的地方全說出來,我看那可憐的故鄉被你排在第幾位。」

「也沒那麼多啦,只要再一個地方我就夠了。」

「哪裡?火星,還是月球?我看黑洞也不錯,說不定經過奇妙的重力作用,還可以返老還童呢。」

不管時澄的揶揄,姑姑自顧自認真地說:「阿根廷⋯⋯」

時澄立刻插嘴以誇張的語氣說道:「喔,不要為我哭泣。」

姑姑好像沒有聽到,繼續說道:「巴塔戈尼亞地方有一個荒涼而隱密的海灣,是露脊鯨在寒季停留、交配、育嬰的地方;想想你在破曉時刻從營帳中鑽出來,揉著惺忪的眼睛,放眼一看,曙色逐漸驅走黑夜,淡紫色微光籠罩下,成百上千的巨大生物在平靜的海灣中游泳、翻身、噴水、搖頭擺尾、把自己高高拋到空中再摔回去,像在自家花園的池塘裡面嬉戲一樣,這是一幅多麼感人的景象?我覺得那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所以,」時澄說:「只要你去過貝加爾湖朝聖,然後搭船繞地球一圈,又到巴塔戈尼亞餵過鯨魚,而且沒有像約拿葬身魚腹,你就願意回故鄉了?」

姑姑想了想說:「再說嘛。」

「難道你對故鄉一點都不想念嗎?」

「好像你自己就有多想念似的。我已經很久沒有夢見那個地方了。」

「姑姑,回去吧,就算是和他們和解。」

「原來你要說的是這個。你還不了解你的家人嗎?我回去只會使他們難堪而已,何必多此一舉?」

「可是他們會一輩子都不安的。」

「死亡就是和解,」死亡這個字,終於從姑姑嘴裡說出,「再多的傷害與祕密,都將隨著記憶的消失而一去不返的,時澄。」

這是第一次時澄領略死亡這個字眼的跋扈,它蠻橫地,像堵黑牆一樣聳立在他的前方,擋住他的所有視野和想像力,教他無話可說。

姑姑說:「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他們並沒有故意傷害我,他們只是怯於接納真實的我,尤其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時候。其實過了這麼多年,我已經完全想不起來我所曾經對他們有過的恨意了。」

有風來自海上,時弱時強,時澄緊緊握著姑姑冰冷的手,在海鳥鳴叫聲中,和她一起等待暮色的降臨。

送姑姑返回醫院的車上,姑姑已經非常虛弱。她的頭靠在時澄肩上,髮際微微飄出藥味。時澄自己體力還可以,眼睛卻不行了,許多五彩燈火在車窗外不斷後退,所有具象的事物在流動中一一融化。他暈眩欲嘔,覺得看到的與其說是光不如說是空氣,沒有溫度、沒有慈悲,如是焦躁而且充滿敵意,因恐懼與虛偽而凝結的空氣。

姑姑囁嚅地說了些話,有如譫妄,時澄聽不太清楚,於是拍拍她的手,意思是要她好好休息,不要多話。

姑姑稍微放大音量說道:「我是說,我覺得很幸福。能夠清清楚楚看著自己走完最後一程也算是一種幸福。」

時澄道:「但對於愛你的人而言,滋味並不好受。」他將手環抱著瘦弱異常的姑姑,稍用點力,衣服裡面好像只剩下空氣。

姑姑說:「愛是不用時間證明的,問題不在短長,而且時間常常為愛添加許多雜質。愛人終究要分手,但愛意不會就此消失。如果我知道一個人他自覺很幸福,那我就不會為他擔心。」

「那你,你害怕死嗎?」

「我覺得夠了,我這一生,尤其是像我這樣一個殘缺的人。」

「你不是!」時澄直覺地反駁道,可是有時他也不那麼確定。

姑姑閉著雙眼,平靜地說:「愛比死難。」

回到醫院,姑姑走路已經踉踉蹌蹌,時澄趕忙幫她找了輪椅,將她推回病房。

床頭的桌子上放了滿滿一小碟藥丸和兩瓶顏色各異的藥水,姑姑以乾淨俐落的手法將這些東西全部吞進肚子裡,然後躺到床上。她的體力完全不支,可是看起來了無睡意。時澄想到自己也該吃藥了,但不是在姑姑面前。

她請時澄向值班護士要了一床毯子,讓陪坐一旁的時澄蓋在腿上,然後對他說:「其實你可以不用知道這麼多,對你是不公平的。」

時澄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不要再說這些了。」時澄說。

「說來奇怪,也有點可笑,我有愛人,也有許多朋友,可是只有你讓我實實在在感覺到『家人』這種東西。不是所謂血緣上的家人,也許是你出現的時候吧,正好是我的身體和心理都跨越了一大步,邁向另一個成熟期的當口,我第一次覺得我是一個母親,而你是我無性生殖的產物,我的孩子,我們屬於只有兩人構成,卻完整具足的特別家族。可能是這樣,我才會對你講一些本來並不準備向任何人透露的事,好像,好像自然湧現的乳汁,我只能用我生命的祕密哺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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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天河撩亂(20週年復刻版)》,寶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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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吳繼文

我欲凝視事物,但一無所見……

在最後旅程中
他試著窺探時間和記憶
以便進入生命中
一再向他告別的肉體與靈魂,並一一見證
愛的豐饒,詭譎,及其荒涼……

在讀完最後一頁,闔上第六冊筆記本那個晚上,他熄燈上床,發覺月光溢滿房中。他沒有多想,就告訴自己,要給自己十年的時間,即使人生只是一條簡單的河和它寂寞的流域,即使世界只是一座漂泊的湖,而時間以無邊無際的荒漠包圍著這一切。

吳繼文將世紀末的孽子告白與一個內陸大湖的漂流史話相提並論,的確讓我們一開眼界。書中的自敘者經過一場又一場的禁色之戀,身心俱傷;他的姑姑為了追求色相的完成,不惜跨越性別、倫理疆界。作者以安靜節制的筆法,深刻描繪了在時代搬弄下,離散家族、邊緣人、性少數者這些造物的棄兒彷彿殘酷劇場展演般充滿困厄、孤絕、救贖與驚人祕密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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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