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空間的危機:由美國夏洛茲維市的右派恐怖攻擊談起

公共空間的危機:由美國夏洛茲維市的右派恐怖攻擊談起
Photo Credit: Michael Nigro / Pacific Press / Sipa via AP Images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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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茲維市府的舉動並不是獨立事件。近年來美國南方各大城移除南軍將領雕像與紀念物的這一波行動,起源於2015年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敦(Charleston)教堂槍殺事件。當時有九位黑人被白人種族主義者槍殺,因而人們開始檢討:是否這些紀念碑雖然表面上無害,事實上卻助長強化了舊有的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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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蘇孟宗

2017年8月11日夜晚維吉尼亞大學的所在地夏洛茲維市(Charlottesville)發生種族主義衝突,造成極右派以汽車衝入人群的的恐怖攻擊,三人死亡之外,多人受傷嚴重。許多新聞媒體分析極右派的復甦與現任總統川普有所關聯,而川普遲至第三天才不情願地公開譴責右派而非「各方」。然而這次衝突是與紀念碑和公共空間的設置息息相關,也是對民主社會中的「公共性」和「開放性」概念的直接攻擊。

夏洛茲維市種族流血衝突地點的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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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茲維市流血衝突地點的街口

衝突近因是今年五月市議會投票通過移除南北戰爭中南軍統帥李將軍的雕像,同時將勞勃李公園(Lee Park)改名為自由公園(Emancipation Park),附近法院前另一位傑克森將軍雕像所在的傑克森公園(Jackson Park)則改名為正義公園(Justice Park)。從五月至今抗議移除者與反抗議者陣營已經有過數次衝突,原本都因為寡不敵眾而不了了之,這次特別從各州集結右派人士,包括另類右派(alt-right)、白人國族主義者(white nationalist)等組織的右派聯合陣線(United Right)。

南方城市很容易見到南軍將領的雕像,作為南北戰爭之後美利堅聯盟國(the Confederate States of America,CSA,南軍的正式名稱)「敗局命定」(Lost Cause)的失落情懷與和解象徵。不過就如大多數公共空間中的紀念碑或雕像,它們都不只是紀念碑,也超越被紀念者的生平,進而服務擺設者的價值。夏洛茲維市附近的里奇蒙(Richmond)作為南軍首都,就有一條紀念大道(Monument Avenue)。在路易斯安那州,位於密西西比河出海口的紐奧良市區中其中一條林蔭道,也以南軍總統戴維斯(Jefferson Davis)命名,並設置其雕像。介於市中心金融區的主要圓環則設置李將軍紀念碑,其塑像立於多力克式的圓柱上。

然而這些存在不只是單純的撫慰民心,也成為白人繼續支配黑人的價值象徵。紐約時報記者戴森(Michael Eric Dyson)說:「重建時期之後,奴隸制度換裝成為自由,只是為了持續威脅黑人,就如吉姆克勞法(Jim Crow laws)。」有趣的是,這些南軍的將領雕像和象徵紀念物的設置時間,大多不是發生在戰爭之後,而是在戰後第三至第四個世代,也就是南方各州開始實施俗稱吉姆克勞法的「隔離但平等」(separate but equal)的政策,以及由南軍遺留的軍官士兵組成,以種族主義的私刑暴力聞名的三K黨(Ku Llux Klan)最橫行罷道的年代。實施種族隔離的公共空間,大至電影院或餐廳出入口,小至公車座位或飲水機,都會有兩套,一邊給白人,另一邊給所謂的「有色」(colored)人種。

解放公園(原勞勃李公園)內的李將軍雕像落成典禮,1924年
Photo Credit: C-ville.com)
解放公園(原勞勃李公園)內的李將軍雕像落成典禮,1924年。

這些南軍將領的紀念空間,在白人看起來可能是鄉愁情懷的集體記憶,但在南方黑人的眼中,卻是奴役時期的宰制象徵。延續到空間政策上,不論是隔離但平等的作法,乃至於後來的都市更新,都是在政策和法律層面以合法之名行歧視之實的結構性歧視,或者說「結構性種族主義」(structural racism)。比如夏洛茲維市內距離李公園不遠,購物街西側的維尼格山丘(Vinegar Hill)原本是一個活躍的黑人社區,1960年代被都市更新所剷除,如今成為聯邦法庭所在地。所以有人說,如果你想在美國找二次戰後「被都更」的黑人社區,只要找聯邦機構和停車場所在,多半八九不離十。因而今天的夏洛茲維市不只是雕像移除,公園也要重新設計,賦予整個城鎮空間新的文脈意義。

夏洛茲維市府的舉動並不是獨立事件。近年來美國南方各大城移除南軍將領雕像與紀念物的這一波行動,起源於2015年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敦(Charleston)教堂槍殺事件。當時有九位黑人被白人種族主義者槍殺,因而人們開始檢討:是否這些紀念碑雖然表面上無害,事實上卻助長強化了舊有的偏執?

比如紐奧良市,其李將軍雕像也是在經過爭議之後於今年初移除,如今圓環上只留下一根圓柱,戴維斯大道上南軍總統戴維斯的雕像也被移除,僅剩台座。在這些過程中,極右派都以三K黨的傳統,也就是在夜間舉火炬的集會,令人聯想起昔日的暴力行為。南北戰爭都已經超過一百五十年了,轉型正義仍然難以執行。極右派反對者還振振有詞,在受訪時指出:白人的生存受到威脅,我只是想要保存歐洲文化。只是這樣的文化又是誰的文化、誰的遺產?是將非洲的黑奴以不人道的方式運送到美洲,兩百年來遭受折磨與低等待遇的文化?藝術與文化是帝國宰制的意識形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點是已故學者薩伊德(Edward Said)在其著作中不斷強調的。

紐奧良市拆除後的戴維斯紀念碑台座,位於戴維斯林蔭道與運河街路口(筆者攝於2017
筆者攝於2017年7月
紐奧良市拆除後的戴維斯紀念碑台座,位於戴維斯林蔭道與運河街路口。
紐奧良市拆除後的李將軍紀念碑,僅剩台柱以及所在的都市圓環(筆者攝於2017年7月
筆者攝於2017年7月
紐奧良市拆除後的李將軍紀念碑,僅剩台柱以及所在的都市圓環

夏洛茲維市發生的死亡衝突還有另一層空間意義,當地也是勞倫斯哈普林所設置的戶外市中心購物街(Downtown Mall)(同場加映:共同語言之夢:勞倫斯哈普林的參與式工作坊)。在70年代初舉行民眾參與工作坊之後,將市中心道路轉為行人徒步區,但是縱向的交通仍然保持開放。現今許多人行徒步區和人行道的設計中,以各種車擋(bollard)把行人動線和汽車動線隔開是很常見的,在許多公園出入口也可以見到。這些車擋也造成了行人的不便,以及對於駕駛者的不信任。

City Lab專欄作者開普斯(Kriston Capps)指出,夏洛的流血事件不只是對種族的攻擊,更是對於公共空間本身的攻擊。公園作為言論自由空間的公共性,起源於1867年倫敦的海德公園,就因為民眾在公園中集會爭取普選,後來因為國會秘書渥爾波(Spencer Walpole)禁止民眾集會活動,讓20萬人衝破樊籬而佔領公園,後來海德公園成為民主的象徵。

這次的種族流血衝突中,極右派份子採取恐怖份子以汽車衝撞人群的作法,車子可以長驅直入,走的就是第四街的公車路線,也挑戰了公共空間的開放性,這個開放空間(open space)不只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在1970年代初期民眾參與工作坊中,設計師和參與者對民主社會的樂觀的社會過程所形塑。反觀幾年前的紐約時代廣場也發生過汽車衝撞行人的事件,但是由於人行道設置的柱狀車擋而停止。

哈普林設計的夏洛茲維市徒步購物街(Downtown_Mall,_Charlott
Photo Credit: Marc Carlson 攝於2008年
哈普林設計的夏洛茲維市徒步購物街(Downtown Mall, Charlottesville, Lawrence Halprin and Associates, 1973-76)。

紐約時代廣場的汽車衝撞為個人精神因素,但是隨著各國的恐怖主義皆以汽車衝撞行人的時候,公共空間的開放性也深受挑戰。因為恐懼而在公共空間中設置障礙物阻隔,使得這些公共空間的開放性所受到的威脅。也因為這些面對異己的恐懼,不論是經濟、年齡、階級或種族上的平等,不僅成為掛在嘴上的略施口惠,更披上金錢和價格的實證中立外衣,深入了民間的價值觀。

在1964年民權法案之後,黑人擁有普遍投票權,吉姆克勞德法(Jim Crow)才被正式終結。如今的種族歧視不只是偏見,而是以恐怖主義的暴力讓仇恨浮上檯面,只是掀起了多年來隱顯的結構性歧視。同樣看起來無害中立的「既成事實」,比如房價與學區好壞,和公共空間中的紀念物類似,只是讓原本的種族隔離行為被合理化、正當化。

對於自己不了解的事物感到害怕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這樣的恐懼將人類理性棄而不顧實在可惜。為了這份恐懼而採取法律的機巧,讓這些區域眼不見為淨,甚至將別人的家園拆除,這樣的結構性歧視也值得每個多元社會鑒戒。這不只是表面上的政治正確性,因為稍微不小心,隱藏在暗角的種族主義都等待著死灰復燃。

哈普林事務所於1972年舉辦的夏洛茲維市參與式工作坊的人行動線譜記
Lawrence Halprin Collection, the Architectural Archives,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哈普林事務所於1972年舉辦的夏洛茲維市參與式工作坊的人行動線譜記。
2哈普林事務所於1972年舉辦的夏洛茲維市參與式工作坊
Lawrence Halprin Collection, the Architectural Archives,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哈普林事務所於1972年舉辦的夏洛茲維市參與式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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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眼底城事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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