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者之歌》:美國底層白人「魯蛇」討厭歐巴馬的理由

《絕望者之歌》:美國底層白人「魯蛇」討厭歐巴馬的理由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因為不怎麼信任媒體,他們對網路世界的陰謀論幾乎照單全收:歐巴馬是個試圖摧毀我們國家的外來者。媒體說的一切都是謊言。許多白人工人階級總是相信社會中最糟的那一面。

文:傑德・凡斯(J.D. Vance)

絕望的白人與討厭歐巴馬的理由

我們這個文化中沒有英雄,當然也沒出過政治家。巴拉克.歐巴馬(Barack Obama)是當時全美最受尊敬的人(現在可能還是),即便如此,當全國為了他的崛起歡騰,大部分中央鎮居民仍對他有所保留。小布希(George W. Bush)在二〇〇八年時曾有過幾個粉絲。大部分人熱愛比爾.柯林頓(Bill Clinton),但有更多人視他為道德墮落的象徵,至於雷根(Ronald Reagan)早被大家忘得一乾二淨。

我們敬愛軍隊,但也覺得軍中缺乏巴頓將軍(George S. Patton)那樣的人才。我想我的鄰居們大概一個高階軍官的名字都說不出來。曾長年使大家深感驕傲的太空計畫也是昨日黃花,早已隨著那些太空人明星的光環一同黯淡熄滅。再也沒有什麼能把美國社會團結在一起。我們似乎困在兩場贏不了的戰爭中,其中太多士兵都來自我所住的區域,而國家經濟也無法為美國夢提供最基本的保障:穩定薪資。

為了理解這種文化疏離現象,你得先理解,我們的家族、鄰居及整個文化社群的認同都源自於愛國情操。我對布雷薩特郡(Breathitt County)的市長、健保系統或是明星居民一無所知,但我卻知道:根據傳言指出,此地之所以贏得「血腥布雷薩特」之名,是因為在一次世界大戰時,這裡是全美唯一光靠自願者就不用徵兵的地方。明明是將近一世紀之前的事,但關於布雷薩特郡,這卻是我記得最清楚的趣聞,而且身邊每個人總是時不時就要提起。

某次我為了學校的二戰報告訪問姥姥,在走過婚姻、生兒育女、死亡、貧窮與各種光榮時刻,姥姥最感驕傲的過往之一就是曾和家族一起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我們好好地聊了一陣子,聊戰爭配給、聊女子鉚釘工、她父親從太平洋上寄給她母親的情書,以及「我們投下原子彈」那天。姥姥心中始終有兩個神:耶穌基督和美利堅合眾國。我也一樣,我所認識的幾乎所有人也一樣。

我就是「東北走廊」居民會嘲笑的那種美國人。我只要一聽到李.格林伍德(Lee Greenwood)唱那首屬於我們的煽情國歌〈以身為美國人為傲〉(Proud to Be an American)就會熱淚盈眶。我曾在十六歲立誓每當遇到老兵一定要上前握手致意,就算得顯得唐突也不能馬虎。即便到今天,我只要看到《搶救雷恩大兵》(Saving Private Ryan)的結尾仍會哭到不能自已,所以只願意跟密友一起看。

姥姥和姥爺說我們生於地球上最棒、最偉大的國家。這項信念對我的童年意義重大。無論身陷多少混亂鬧劇,我總相信一切都會過去,因為我住在世界上唯一能給予我各項美好選擇的國家。每當我想到現在的人生多麼美好——我擁有美麗、仁慈又聰慧的人生伴侶、打從兒時就想要的穩定經濟生活、好朋友及各種刺激的人生經歷——就想要深深感謝美國這個國家。我知道這想法很老掉牙,卻是我的真實感受。如果姥姥的第二個神是美利堅共和國,那麼我的鄉親中有許多人經歷的就是類似「失去信仰」的感受。愛國情操曾將他們連結在一起,也曾像激勵我那樣的激勵過他們,但現在卻已經完全消失。

相關徵兆隨處可見。許多保守派選民(大概三分之一)相信歐巴馬是穆斯林。在一場民調中,大約百分之三十二的保守派選民深信歐巴馬出生於國外,另外還有百分之十九表示不確定,代表大半保守白人甚至不確定歐巴馬到底算不算美國人。我常聽到家族遠親表示歐巴馬和穆斯林極端分子有來往,或者說他是美國的叛徒,又或者根本出生於世界上某個鳥不生蛋的角落。

我有許多新朋友認為這些看待總統的方式得歸咎於種族主義,但對中央鎮居民而言,總統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而且原因與膚色無關。回顧過往,中央鎮沒有一位居民上過常春藤名校,但歐巴馬待過兩間,而且表現都很傑出。他聰明、富有,說話就像一名憲法學教授,而他也確實是一位憲法學教授。他的一切都跟我從小生活中仰慕的人不同。他的口音簡潔、完美、中性,令我們感到陌生;他的資歷完整得驚人;他在芝加哥那個人口眾多的大都會仍混得很好;而且他舉止極有自信,因為明白現代美國的菁英系統對他有利。當然,歐巴馬也克服了屬於自己的困境——我們也經歷過類似困境——但那都是太早以前的事了。

歐巴馬躍上檯面時,我們群體中大部分人開始感覺所謂的菁英系統只為「那些人」服務。我們過得不好,而且每天都有事件反覆提醒著我們:比如讀到一份蓄意不提死因的青少年訃聞,我們立刻就會知道一定是服藥過量,比如我們老看著女兒跟一堆遊手好閒者廝混。歐巴馬的出現立刻引發我們最深刻的不安全感:他是個好父親,我們大部分人都不是;他上班穿西裝,我們穿連身工作服(首先我們還得先想辦法找到工作);他的妻子告訴大家不該餵小孩吃某些食物,我們恨透她這麼做——不是因為她說錯了,而是我們知道她說得沒錯。

許多人試圖把白人工人階級的憤怒與尖酸情緒歸咎於資訊不足。不可否認的是,確實有一批愛惹事的政客或瘋狂的酸民用各種方式寫了一堆白癡文章,主題包括歐巴馬傳聞中的宗教傾向或祖先根源。不過所有主要媒體在提及歐巴馬的公民問題及宗教觀點時完全沒說謊,包括總是對歐巴馬不懷好意的「福斯新聞」(Fox News)。我所認識的人都知道主流媒體說了些什麼,他們只是選擇不相信。全美選民只有百分之六認為媒體「值得信任」。對我們許多人而言,所謂的自由媒體——也就是美國民主的基石——說的不過就是一堆屁話。

因為不怎麼信任媒體,他們對網路世界的陰謀論幾乎照單全收:歐巴馬是個試圖摧毀我們國家的外來者。媒體說的一切都是謊言。許多白人工人階級總是相信社會中最糟的那一面。以下是我從親友那裡擷取的一些信件及訊息內容:

  • 右翼廣播脫口秀主持人亞歷克斯.瓊斯(Alex Jones)在紀念九一一十周年的節目指出,有一部討論恐怖攻擊的紀錄片追溯了一些「未解的疑問」,暗示美國政府涉嫌參與大量屠殺自己的人民。
  • 根據一封大量轉發的電子郵件,歐巴馬健保將立法在新的健保病患體內植入晶片。這項傳言因為其中隱含的宗教意涵而特別引人注目:許多人相信聖經預言裡提到的「末日的獸印」會以電子載體的形式出現。許多朋友都透過社群媒體發出警告。
  • 在極受歡迎的網站「每日世界網」(World Net Daily)上,有篇社論提到新鎮(Newtown)之所以發生大屠殺,是政府為了煽動輿論支持槍枝管制的陰謀。
  • 根據許多網路消息指出,歐巴馬很快就會為了再次連任總統而戒嚴。

這類內容還有很多。你很難確定有多少人剛好就是相信了其中一則甚至數則。不過要是我們社會中有三分之一的人懷疑歐巴馬的出身——即便所有證據都支持另一邊——那麼其他陰謀論的流通率想必不低。如果只是憑藉自由意志選擇不信任政府政策,那還算是民主社會中的健康行為,但以上這些都是針對社會體制的非理性質疑,而且有主流化的傾向。

我們無法相信晚間新聞。我們無法相信政客。我們無法相信大學可以幫助改善生活,反而覺得處處與我們為敵。我們找不到工作。如果一個人懷抱這些想法,根本無法有意義地與社會產生連結。社會心理學家認為團體信念是改善一個人表現的強大驅力。如果有一群人相信勤奮工作對自己有利,最後的表現會比其他身處類似困境的人來得更好。原因很明顯:如果你相信勤奮工作能有所回報,你就會勤奮工作;如果你相信無論如何嘗試都不能有所改變,那又何必努力呢?

同樣的,一旦這些人真的失敗,這類心態會使他們怪罪於他人。之前我在中央鎮酒吧遇見一位老友,他說最近剛辭掉一份工作,因為實在很厭倦每天都要早起這件事。後來我看到他在臉書上抱怨「歐巴馬經濟」如何影響他的生活。當然,我相信歐巴馬經濟確實對很多人造成影響,但我敢保證絕不包括這個男人。他的困境完全源自於自己的選擇,如果想有所改善,他得學會做出更正確的決定。但如果希望他做出正確的決定,首先得讓他擁有一個必須不停質問自己的環境。然而現在白人工人階級中的風氣就是將問題歸咎於社會或政府,而且情況只有愈演愈烈。

正因如此,今日保守派(我是以其中一員的身分發言)的論述無法解決大部分支持他們的選民的真正困境。他們沒有鼓勵這些人積極參與社會,反而促使他們疏離社會,而正是這種疏離感侵蝕了我與同儕迎向未來的野心。我身邊有人長大後非常成功,但也有人決定以中央鎮的各種逆境作為人生失敗的藉口:太早成為家長、藥物問題、牢獄之災。之所以會造成如此差別,是因為兩者對於各自未來的期待有所不同,但右派人士卻愈來愈常散發以下訊息:你們失敗不是自己的錯,是政府的錯。

以我爸為例,他絕對不認為努力工作有什麼錯,但根本上不信任某些向上流動的途徑。當他發現我打算去讀耶魯法學院時,他問我是否在申請書上假裝自己是「黑人」或「自由派」。今日美國白人工人階級對自己的文化期待就是如此低落。要是這種心態持續蔓延,願意為了改善生活而努力工作的人數勢必會繼續下降。

「丕優經濟流動研究計畫」(Pew Economic Mobility Project)研究的是美國人對自己改善經濟現況的期待值,而研究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全美沒有任何族群的數值比白人工人階級還低。遠超過一半的黑人、拉丁美洲裔和大學畢業的白人相信孩子的經濟狀況會比自己好,但在白人工人階級中,只有百分之四十四抱持如此信念。更令人驚訝的是,有百分之四十二的白人工人階級表示經濟狀況比上一代還差,此數值超過其他所有族群。不過二〇一〇年的我完全不是這種人。我對現況無比滿意,也對未來充滿希望。生平第一次,我覺得自己是中央鎮的外人,而最大的差別正是內心的樂觀主義。

相關書摘 ►《絕望者之歌》書評:川普的成功在於,他比主流美國先看到這群憤怒的他者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絕望者之歌:一個美國白人家族的悲劇與重生》,八旗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傑德・凡斯(J.D. Vance)
譯者:葉佳怡

憤怒,因為看不見希望。
理盲,因為沒有人願意聆聽。
白皮膚讓他們彷彿高高在上,但他們是全美國最絕望的一群。
2016年美國新經典,理解白人怒火與川普崛起最重要的一本書。

在各種因素的眷顧下,本書作者傑德・凡斯掙脫了山裡小鎮套在他身上的階級鎖鍊,從耶魯大學法學院畢業、進入名聞遐邇的創投基金公司Mithril Capital Management上班,成為人人稱羨的人生勝利組、見證「美國夢」的奇蹟。然而,在這本自傳當中,他透過他命運多舛的前半生述說底層美國與憤怒白人的絕望與無力,分析究竟是什麼因素讓他們無法改變命運、在美國社會安身立命。另一方面,他也試圖透過自己的案例說明,在這個每年都有好幾位青年因毒品或犯罪而死亡的美國小鎮,成功地翻轉人生、突破階級的枷鎖。他認為,關鍵在於對自己創造改變能力的信任,以及一個和睦的家庭。

《絕望者之歌》的故事悲喜交織,真誠而感人,從書中人物我們可以看到要擺脫階級牢籠究竟要付出多少努力且多麼遙不可及代價。同時也提醒著世人,美國底層社會究竟蘊藏著多少的徬徨、挫折與憤怒,這些都是我們理解川普的勝選所不能忽視的社會背景。

getImage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彭振宣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