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者之歌》書評:川普的成功在於,他比主流美國先看到這群憤怒的他者

《絕望者之歌》書評:川普的成功在於,他比主流美國先看到這群憤怒的他者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具體描繪出內山老粗的心理圖像,從凡斯的故事清楚可見一個長期被政府忽略的族群,是如何在世代傳承下無法翻身,乃至被菁英階級帶領的美國狠狠拋在社會最底端後,不再相信政府,也不再相信自己。

文:胡培菱(美國羅格斯大學英美文學博士、專業書評家)

了解川普支持者必讀的一本書

今年一月二十日,川普(Donald Trump)走馬上任成為美國第四十五任總統。從二〇一五年六月他宣布參選,二〇一六年七月正式獲得共和黨提名,在兩個月後打敗民主黨強棒候選人希拉蕊(Hillary Clinton),當選美國總統,這兩年半以來川普戲劇性的崛起,以及最後讓媒體、專家甚至共和黨本身完全意料之外的勝利,至今仍是美國人與全世界想要解開也急需分析的謎團。

最根本的問題在於,川普的支持者到底是誰?他們又為什麼支持他?沒有一本書,比新手作家傑德.凡斯(J. D. Vance)的回憶錄兼社會評論《絕望者之歌》(Hillbilly Elegy)更具體且有深度地回答了這些問題。

英文原書名中的hillbilly近似中文中的「鄉巴佬」,指的是「住在山裡、貧窮、沒水準的白人老粗」,特別是美國東南方阿帕拉契山附近幾個貧窮內山州郡居民(比如西維吉尼亞州肯塔基州等地的貧窮白人),這個族群正是此次選舉中川普的強力支持者。本書作者凡斯就來自這樣的白人藍領階級,他的家庭破碎,充滿爭吵與暴力,是典型的hillbilly家庭,而他卻打破階級疆界,成為耶魯大學法學院高材生,晉升最高學術及社會地位。

在《絕望者之歌》中,凡斯對比了他失敗的童年與成功的成年,他想知道,為什麼他可以在毫無希望的貧窮白人社區中,實現了他那些工人階級同溫層已不再有人相信的美國夢?他想知道,為什麼耶魯大學法學院沒有更多像他一樣低下背景的人?他從各方面分析他的原鄉,探討他們的貧窮、暴力、無知、犬儒與恐懼,乃至最後,他們對主流美國社會的報復:把票投給川普。

《絕望者之歌》在二〇一六年六月上市,剛好就在川普正式獲得提名前夕,出版至今一直高居暢銷書排行榜,並讓凡斯成為上遍所有新聞政論節目、到處接受專訪的大明星。《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大衛.布魯克斯(David Brooks)說這是一本「必讀」(essential reading)的書,《紐約時報》書評更精準指出,這本書「為這場不文明的選舉提供了一個文明的參考指南」。

凡斯就像是白人版的柯茨(Ta-Nehisi Coates,《在世界與我之間》作者,成長於黑人貧民區),他為不容易(也不願意)接近底層白人的知識分子提供了在地人的常識惡補。他的書不只呈現從世代的無望及暴力中破繭而出的奇蹟,更重要的是,他具體描繪出內山老粗的心理圖像,從凡斯的故事清楚可見一個長期被政府忽略的族群,是如何在世代傳承下無法翻身,乃至被菁英階級帶領的美國狠狠拋在社會最底端後,不再相信政府,也不再相信自己。

阿帕拉契山脈的鄉巴佬社會,多半是蘇格蘭、愛爾蘭白人移民,他們從東岸平地來到山裡謀生,最後定居在此。過往這裡曾因伐木業及礦業發展出繁華小城,二十世紀初政府開始保護阿帕拉契山林木,加上煤礦業沒落,山中小城的廣大居民失去工作機會,經濟及社區發展一蹶不振,而貧窮、教育程度低落、家庭破碎、暴力及毒品是這些社區的共通特色。二十世紀中期,阿帕拉契山區外幾個州(如印第安納州俄亥俄州)的大城開始蓋起現代化鋼鐵廠,它們急需勞力,積極向山區老粗們招手,有能力有夢想的內山老粗相繼離開積弱不振的山城,大舉移居至臨近的工業城討生活。

搬到工業城的鄉巴佬們,一開始確實改善了經濟狀況,許多人(比如凡斯的祖父母)都得以勤奮工作成為中產階級。但好景不常,工業化曾經摧毀山中煤礦小城,現代化與全球化又再一次摧毀了這些以鋼鐵業為重心的城市。鋼鐵與汽車工業在全球化的推波助瀾下逐漸走下坡,或是出走美國,於是,這些曾在工業城中找到滿足與希望的內山老粗的下一代,又因工業沒落面臨同樣的考驗。新一代因為沒有能力與決心出走而困於貧窮——沒有能力,是因為小城的貧窮導致學區頹敗,缺乏良好教育教導他們新世界所需的能力;沒有決心,是因為多年來在經濟貧窮、教育低落、家庭破碎、社會暴力、毒品上惡性循環的失敗,讓他們眼巴巴看著菁英主導的美國走向繁華,自己卻像個美國夢的局外人,疏離感及憤世嫉俗使其產生一種「我再怎麼努力也沒用」的心態,更加自取滅亡。

凡斯的祖父母在二次大戰結束後跟許多內山人一樣,移居到俄亥俄州的鋼鐵小城尋找機會。他的祖父工作認真,不久就搭上鋼鐵業興盛的便車,搖身變成中產階級。不過,財富上的成功並沒有為他們的家庭生活帶來太大改變,這是書中一再強調的論點,凡斯認為,「hillbilly」是一種文化,一種生活方式,不會因為社區外移而被留在阿帕拉契山,也不會因為經濟改善而消失。它會跟著內山老粗遷移,並在大部分狀況下,世代相傳。

在凡斯祖父母移居的俄亥俄州小城中,絕大多數都跟他們一樣是從阿帕拉契山城移居而來的鄉巴佬。這是一個血氣方剛、火爆衝突的社區文化。對外,他們誓死保衛家庭(因此持槍文化在此永不衰敗),舉止粗俗,暴力是解決問題最容易的方式。但對內,他們同樣用暴力對待家人孩子。凡斯的祖母曾經威脅酗酒的祖父,若再酒醉回家就要給他好看,果真,下回祖父酗酒回來,祖母當場在孩子面前放火燒人。凡斯的母親就在爭吵毆打為家常便飯的家庭中,長成了另一個被詛咒的內山老粗,並延續下一個混亂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