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者之歌》書評:川普的成功在於,他比主流美國先看到這群憤怒的他者

《絕望者之歌》書評:川普的成功在於,他比主流美國先看到這群憤怒的他者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具體描繪出內山老粗的心理圖像,從凡斯的故事清楚可見一個長期被政府忽略的族群,是如何在世代傳承下無法翻身,乃至被菁英階級帶領的美國狠狠拋在社會最底端後,不再相信政府,也不再相信自己。

凡斯的生母年少輟學生子,在凡斯的成長過程中,母親至少換了十六個男友,他至少有過五個繼父。母親工作不穩定,這助長了她承襲自父母的火爆性格,最終更開始吸毒。凡斯和同母異父的姐姐跟著母親從一個男朋友家飄盪到下一個,目睹一場又一場家暴,以及警察和社工的介入。不安穩的家庭生活讓凡斯無心向學,他在十四歲國中時期開始接觸毒品,他的未來在這時候看起來就只會是另一個落沒小城裡失意、憤怒、自暴自棄的底層白人,一個他母親的翻版。

就在這關鍵時刻,曾經帶給她母親悲劇童年的祖父母挺身而出,收容了流離失所的凡斯。年輕時血氣方剛的他們,或許不是完美的父母,但是年邁平和的他們絕對是最成功的祖父母,給了凡斯穩定的家庭生活,並教導他第一代外移內山人那份努力追求更好生活的決心。經由他們,凡斯學到了內山老粗的韌性與能動力(agency),卻沒有助長那份韌性所鼓勵的暴力與衝撞。凡斯高中畢業後,先加入海軍陸戰隊四年,繼而進入俄亥俄州大學就讀,接著一躍進入耶魯大學法學院。內山老粗自此晉升上流社會,在矽谷一家投資公司位居高位。他的人生不可同日而語,一帆風順。

所以,重點是,我們如何從凡斯的故事中,看到工人階級整體逆轉勝的出路?凡斯在書中指出,民主黨(或自由派菁英分子)的問題在於,他們總是把經濟、教育看成結構的問題,這些是「硬體」元素,凡斯不否認這的確重要,但他認為更重要的是,任何想解決工人階級問題的人,都應該直視問題中的「軟體」元素,也就是個人的選擇及責任。

《絕望者之歌》中引用的一句話完美詮釋了他強調的重點,當他訪問社區裡的老師時,老師說:「政府希望我們當這些孩子的牧羊人,但他們都忽略了,這些孩子的父母是虎豹豺狼。」即便政府在結構上增加補助拯救貧窮學區,但如果孩子連一個能身心安頓、專心學業的家庭生活都沒有,那麼結構的改變只是徒勞。說到底,凡斯這本回憶錄最想強調的是家庭與個人的責任,需要改變的不只是制度,而是人心,制度的改變若不考慮人心,永遠不會帶來真正的改變,這是書中最令人動容的部分。

他呼籲與他同一種出身的底層白人族群:別再耽溺於受害者心態而憤怒,或耽溺於自卑心態而報復,認為全美國都聯合起來排擠他們(這也是川普的陰謀論能打動他們的原因),或認為美國夢將他們排除在外。凡斯也用自己的生命故事一再指出:內山老粗式的混亂家庭生活、家庭暴力與毒品氾濫,永遠不可能給下一代往上爬的環境。白人勞工階級確實面臨著社會、文化與經濟上的焦慮,但若不內省激勵自己發憤向上(父母與孩子皆然),而是訴諸犬儒思想,或報復性地選出一個能幫他們打主流社會一巴掌的領導者,只會讓這我們世世代代在混亂和貧窮中無盡循環。這個族群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粗俗與不屑,不是空頭支票,而是腳踏實地的希望。

這是一本向外人也向自己人喊話的回憶錄,凡斯想處理的是一個複雜的族群,他爬梳了世代以來的多層糾結,牽涉的層面之廣、可以讓讀者思考的面向之多,都再再彰顯了這部作品的深度。在這個選舉年,及其後的四年,本書會是了解美國白人藍領階級的重要著作。

這個階級先於川普,也獨立於川普。川普的成功在於他比主流美國先看到、也願意看到這群原本默默沉淪的人,然後利用了他們的焦慮與憤怒。在知識分子的同溫層裡,我們看不到這群只讀極右派媒體「Breitbart News」的他者。但現在,唯有了解憤怒的他者,理解其憤怒,才能知道下一步該如何前進。這本書可以帶讀者抵達了解的開始。

川普的吸引力何在?

凡斯在《絕望者之歌》中雖未提及川普,但他想透過本書談白人勞工階級與美國兩大政黨之間愛恨關係的意圖十分明顯,他曾在訪談中多方分析川普對於他的族群的吸引力何在。在書之外,這些訪談也無比精彩,為這場選舉提供了絕佳註解,補注分析在此:

凡斯在書中指出,「阿帕拉契山的工人選民從原本是忠實的民主黨支持者,在一個世代之內轉為支持共和黨,這個大轉彎,重新定義了美國自尼克森(Richard Nixon)總統以來的政治勢力。」一九三〇年代,民主黨小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的「新政」(New Deal)保障了工人基本權益,比如制定最高工時、最低工資等,還同時建立了美國的福利制度,發放補助金給窮人,這時候的民主黨普遍被認為是工人階級的代表黨,也是凡斯祖父母最支持的黨派。但七〇年代起,共和黨的尼克森總統就開始提出福利制度改革,其後共和黨的雷根(Ronald Reagan)總統也高分貝批評所謂「福利女王」(welfare queen)問題(即濫用福利制度的「窮人」)。凡斯認為,福利制度的不公與濫用,是內山老粗族群在七〇、八〇年代開始向共和黨靠攏的原因之一。

再者,近幾十年來,政府高層走向極度菁英化,這樣的菁英主義無法討好工人階層。凡斯說他外祖父一生中只有一次把票投給共和黨,就是投給雷根總統,不是因為他喜歡雷根,而是那次民主黨的總統候選人孟達爾(Walter Mondale)是個自由派知識分子,姿態高高在上,連外祖父都無法認同。的確,當年老布希(George H. W. Bush)總統連任失敗,許多政論家就歸因於他的常春藤名校和油業大亨光環,使他與工人支持者的生活經驗脫節。小布希(George W. Bush)選總統時,他的競選團隊,特別是他的最高競選顧問卡爾.羅夫(Karl Rove)深知菁英形象難以討好工人階層,就非常積極且成功地把小布希定位成「來自西德州的老頑童」(an old boy from West Texas),這個政治形象塑造策略的成功,至今還令許多政論家津津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