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韓國世越號沉船事件潛水員的告白(下)

《謊言》:韓國世越號沉船事件潛水員的告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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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向我慢慢飄來的那個模糊發白的物體,像是要來打招呼一樣很快來到我面前。進入船內以來,這種直線的移動還是第一次見到,我只能原地不動等著物體靠近。那是失蹤者。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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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琸桓

《謊言》:韓國世越號沉船事件潛水員的告白(上)

我進入的客艙在二十四日已經搜索過一次,在門口附近找到九名失蹤者,全都是女學生。今天我的任務是再次搜索,確認在重疊倒下的木頭衣櫃之間是否還有失蹤者。

這間客艙沒有床鋪,是一起睡在地板上的房間。按照生還學生的描述,衣櫃不是靠牆擺設,而是立在房間正中央。出發前,入住這個房間的女學生選好各自喜歡的位置,接著開始忙碌的把行李箱和個人物品整理到衣櫃裡。十六日早晨船傾斜後,衣櫃全倒了,還壓到幾個學生。根據這些證言,可以判斷出衣櫃前方還存在失蹤者的可能性極高。

我輕輕拉了一下線,要想找遍每個衣櫃需要寬裕的長度,確認線放鬆了後,我開始向門口游去。我伸開雙臂,以順時針方向開始摸索。物品一樣一樣經過我的手,包包、木梳、鏡子、裙子、化妝品、各種零食、眼鏡、錢包……她們還帶了麥克風。

房間會因入住的人營造出不同氣氛。四月十五日晚上,這些女學生入住以前,這個房間只不過是被整理乾淨的客艙。女孩們選好各自喜歡的位置,把衣服掛進衣櫃,再從包包裡取出自己的物品,整個房間馬上便充滿十八歲高二女學生的歡聲笑語與氣息。如果客輪四月十六日安全抵達濟州島,她們便會像退潮一樣離開這個房間,然後這個房間也會為了迎接下一批乘客再次被打掃乾淨。

但是現在,營造這些氣氛的物品已被海水浸濕,沾滿泥土,散落各處。女孩們的歡聲笑語與氣息也都消失不見。我打開一個旅行箱,想把這些物品裝進去,但不管我怎麼用力抓住,木梳和鏡子總是從手中滑出去,彷彿是要堅守在原地,等待自己的主人一樣。

只要稍稍碰觸衣櫃都有可能出現坍塌,船在傾斜時衣櫃全都滾落到左舷方向,海水湧進後木頭衣櫃全都漂浮起來,等船完全沉入海底,衣櫃才落到地面。在船沉沒的過程中,衣櫃早已不在原位。我摸著衣櫃,把手臂伸進縫隙之間,但都沒有找到失蹤者。為了搜索下一個客艙,我游向門口,當我張開手臂準備往上游時,左腳踝開始變得沉重,心想也許是之前受傷的緣故,但擺動雙腿時,右腳踝也跟著變重。好像有人用手抓住我的腳踝一樣!我從頭到腳瞬間感到一股冷風。

我用力擺動雙腳游到門外的走廊,捲起身體用雙手摸了摸腳踝,以為是被線纏住腳踝,結果什麼也沒有。呼,我鬆了口氣。但腳踝突然開始發熱,起初像是貼了膏藥一樣感到微熱,漸漸的變得像是著火般炙熱起來,皮膚都要被燒著似的。我想馬上脫掉潛水服抓一抓腳踝,但只能忍住,一邊用手抓著腳踝、一邊調整呼吸,漸漸的熱度降了下去,也不覺得癢了。

就在這時,從剛剛出來的客艙裡傳來聲響。

咚。

我靜止下來,豎起耳朵。

咚——咚。

那聲音真不知道怎麼用文字來形容,如果要找最相似的聲音,應該是撥動玄琴(註:韓國傳統樂器。)的琴弦聲。

沉船看起來像是靜止的,但其實每個瞬間船都在動,根據潮流的方向與速度微微晃動,加上直到四月十六日早上都在船內走動的乘客,他們也會發出在陸地上很少能聽到的聲音。那聲音不是藉由空氣為媒介,而是以液態傳進耳朵裡。水的密度比空氣的密度大出約四倍,因此傳播得更快,也因為如此,很難辨別聲音傳出的方向。可能一般人一輩子在水中都不會聽到聲音。同樣的,在水中還會聞到陸地上少有的味道,沉船裡經常會出現細微的聲響和淡淡的味道,但一般來說是人類的耳朵和鼻子無法感應的程度。如果聲音和味道到了潛水員可以察覺的程度,表示船的晃動程度極大。難道是交錯倒下的衣櫃出現崩塌?柳昌大潛水員再三強調過,如果聽到奇怪的聲音,可能是崩塌或崩塌前危險的信號,要立刻報告並離開船艙!

我按照他的叮囑調轉身體方向,本想拉三下線告訴朴政斗潛水員我準備出去了。拉了一下,剛要拉第二下的瞬間,再次聽到聲響。

咚──嗡。

聲音變了,尖銳的感覺消失──這到底是為什麼呢?第一次的兩聲像物品相互撞擊時發出的聲音,那麼最後這次聲響如果不是物品,就是其他的什麼東西。如果是其他的什麼……或許是失蹤者也說不定。

我打算在心裡數到六十,也就是說我決定用一分鐘的時間再次進入客艙,如果什麼也不做就這樣返回,我會不放心。我再次找到門口潛入,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伸出手臂,沒有。再稍稍往下,還是沒有。我調轉方向找到牆壁,那裡也沒有。我在心裡數著數字──難道是幻聽嗎?數到六十,還是沒有找到失蹤者。正當我死心,決定調轉方向搜索其他客艙的瞬間,看到一個白色的東西慢慢向我逼近,我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一下,後腦杓撞到了牆壁。

咚。

我又聽到與最後一次相同的聲音,這次是我製造出來的聲響,緊接著有股味道鑽進我的鼻腔。那氣味是陸地上少有的奇妙味道,無法單用一種比喻來形容,像浸泡在水裡的木頭和燒紙的味道,與肉開始腐爛的味道摻雜在一起。

我朝著聲音和味道的方向伸出手,原本應該放鬆肩膀摸索式的移動,但那當下由於興奮和恐懼,伸出的手臂像是拳擊比賽時打出的直拳,碰到的衣櫃搖晃著倒了下來,那上面堆積的物品全向我傾瀉而來,沉重冰冷的鐵塊砸在我的後頸,碎玻璃撞上我的面罩,要是沒有戴面罩,那些尖銳的碎玻璃恐怕已劃破我的臉。

我快速將手臂伸過頭頂,撐住掉了一半的石膏板牆,剛剛是物品傾瀉,現在搞不好會出現牆壁坍塌,那可就不是脖子和後腦杓受撞擊而已了,大概連生命都會有危險。我像接受體罰一樣舉著雙手,脖子、肩膀、手肘、手腕到指尖都顫抖起來,每個關節都像被匕首割過一樣陣陣刺痛。向我慢慢飄來的那個模糊發白的物體,像是要來打招呼一樣很快來到我面前。進入船內以來,這種直線的移動還是第一次見到,我只能原地不動等著物體靠近。

那是失蹤者。

這次不是身為潛水員的我找到失蹤者,而是失蹤者找到了我。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像是要我抱住她一樣,失蹤者的頭貼在我的肩膀上,她的長髮散落到我的胸口。如果可以,我想先把她推開,再找可以一起出去的方法,但若是鬆手牆搞不好會垮下來,我一動也不能動,只能扶牆而立,肩膀的痙攣轉移到胸部和背部。我稍稍移動一下兩條腿,再次站穩時,失蹤者的頭髮突然擋住面罩,原本只有十公分的能見度瞬間變成零!又窄又深的空間感衝擊著我,同時也感到脖子緊繃。

這時,失蹤者的臉慢慢移動到面罩前,不上升也不下降,正好與我面對面的停在那裡。她閉著眼睛,表情像睡著了一樣十分安詳。我暗下決心,一定要讓在珍島焦急等待著的父母看到這安詳的表情。我把手輕輕放開再扶住牆,反覆嘗試了五次以上,才好不容易找到把手鬆開牆也不會移動的瞬間。我放下雙臂,頓時一陣暈眩。遠處,極遠處傳來柳昌大潛水員的聲音。

「喂!羅梗水,你這兔崽子,又是你啊?快回答!給我上來,立刻返回!」他破口大罵道。

我後腦杓受到撞擊時有一側的耳機脫落了,支撐石膏板牆、查看失蹤者時,完全沒有察覺到耳機的聲音減弱。到底過了多久呢?難道我錯過了限時三十分鐘的警告?

我先向上面報告:「找到人了,準備上岸!」

反正回到駁船後也要被臭罵一頓,當務之急是盡快帶失蹤者離開船艙。因為我的體內積滿了氮氣,有種喝醉了的感覺,要是在這裡暈倒會釀成嚴重後果。我拉了三下線後抱住失蹤者,跟她打了聲招呼。

「謝謝妳來找我。」

那時如果不是娜萊自己來找我,我可能就錯過她,繼續去搜索下一個客艙了。如果是那樣,要再找到她會需要更多時間和努力。我至今仍堅信,那時娜萊不想讓我錯過她,所以一直發出聲音叫住我,直到她找到我。

延伸閱讀:比海底更黑暗的人心:世越號船難就是一場「人禍」

書籍介紹

《謊言:韓國世越號沉船事件潛水員的告白》,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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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琸桓
譯者:胡椒筒

「我在乎的不是找到的人數,而是沉船內還有多少人!」潛入沉船內、找到他的那瞬間,我哭了。在能見度只有20公分的深海,原本只擔心頭燈出問題,沒想到讓能見度變成0的,是我的眼淚。

潛水員是沒有嘴巴的。即使不簽保密合約,專業潛水員也絕不會透露工作內容。對做過的工作說三道四只會扯自己後腿,所以,話越少越好──最好當個啞巴。

羅梗水以為離開了孟骨水道,就能回歸正常生活,然而真實的世界比孟骨水道更凶險──各種謊言接連襲來,彷彿巨大的水壓讓他們將要窒息。逼得羅梗水決定張開嘴巴,控訴這個比深海更寒冷黑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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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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