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來獨處,逃離時間的綁架,感受無聊

停下來獨處,逃離時間的綁架,感受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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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只要我記得,就會自問:我該如何與停滯不前和平共處?停滯可能舒心,為心靈帶來平靜,甚至讓人回復活力。它可以是個重新調整頻率與滋養的時刻。停滯可能代表一個寧靜懸浮的狀態、一場精神上、漫長的白日夢,或者一段輕盈的中場休息。一個人也可以因為停滯而陷入睡眠、甚至恍惚之中。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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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京・麥克利爾(Kyo Maclear)

天空是一片暴風雨

只要我記得,就會自問:我該如何與停滯不前和平共處?雖然還沒想到滿意的答案,但我曾藉著各種想得到的方式尋求解答,像是糟糕的感情關係、愚昧的消費行為、旅遊、瑜珈、過度的運動、心理治療、在家打果汁、狂看電視、打毛線、佳節大餐,甚至透過創作。我逐漸意識到,停滯期不僅僅是個工作上的問題,也是個感性的、知性的、而且關乎存在的問題。如果我曾找到答案,那麼我在待業的沉潛期間,也許就不會只能聽天由命。或許我能放自己一馬,不再如此焦慮;或許我能達到禪的境界,與自身懸念、甚至和讓人不安的空無同席而坐,去感受宇宙的寧靜與浩瀚,不為懸念和空無所擾。

性別研究學者伊芙・賽卓維克(Eve Sedgwick)在治療因罹癌療程而引起的憂鬱問題時突然開悟。她告訴治療師:「我明白自己向你或其他人抱怨有什麼意義了。當我告訴你情況多麼糟糕,或者我做事多麼認真、又有過什麼經歷的時候,其實,我想聽到的就只有一句話,那就是:『夠了,妳可以停了。』」

現在我坐在桌前,看著我的貓。她盡興地躺在地板上陽光灑落的那塊方格中,開開心心地什麼都不看,因為無事可看;她似乎一點兒也不擔心無事可做,或是自己缺乏敘事的辯證能力;她似乎毫不害怕自己若是不動,那牆壁就會崩塌,也不怕自己最終會倒在床上,永遠一覺不醒。

詩人艾琳・邁爾斯(Eileen Myles):「在某個奇怪的面向上,工作與工作之間的留白才是真正有趣的地方。」

演員丹尼爾・戴・路易斯(Daniel Day-Lewis):「絕對是。你在年輕時可能還不懂箇中之道,因為你老是被自己的動能一處又一處地牽著走。只有在暫歇之處或中場休息期間,你做的才是真工作。」——摘自《冰島的重要性》(The Importance of Being Iceland)

我在七月中旬參加了一場一日冥想靈修會。指導老師因為會提供一些不甚虔誠、卻頗具個人魅力的建議而聞名。這位老師吸引到各種類型的創作者,參加他思想開放、氣氛融洽的活動。他避開「上師」的形象,成立了一個叫「知覺探索者俱樂部」(Consciousness Explorer’s Club)的團體,將精神實踐與社會正義的行動主義和創作探索相互結合。

老師讓我們練習呼吸冥想,或稱「anapanasati——安那般那念」。這種冥想只需坐著感受自己的呼吸。到最後,當你不再調整或控制自己的呼吸,你會感覺身體開始自主地呼吸。

他說:「冥想不會將忙碌思緒一掃而空,但最後你也許會發現,思緒之間的間隔逐漸變長。隨著身心壓力緩緩減少,你會開始渴望那些停滯和靜止的狀態。」

在某個時間點,專注的疲憊感襲來,我只記得自己躺在那裡睡著了。

詩人邁爾斯:「什麼事都不做、或不做他人要求之事,這當中最駭人的,就是你在某種程度上會覺得自己正瀕臨死亡。」

演員丹尼爾:「沒錯,妳說得對。這就是個小小的死亡,而且可得反覆練習。」

停滯可能舒心,為心靈帶來平靜,甚至讓人回復活力。它可以是個重新調整頻率與滋養的時刻。停滯可能代表一個寧靜懸浮的狀態、一場精神上、漫長的白日夢,或者一段輕盈的中場休息。一個人也可以因為停滯而陷入睡眠、甚至恍惚之中。

但對我所知的許多藝術家來說,「停滯」一詞象徵的意義卻恰恰相反:缺席、破綻、不完整,是致命且危險的事,甚至是恐懼與憂鬱的來源。這通常有幾層成因:

一、盲目恐懼。在藝術家之間常見、而且合理的焦慮,就是擔心創造力若無持續練習便會消亡。自信會萎靡,肌肉也將鬆垮。最初只是停滯,而後卻變成慣例,最後靈思一去不回。

二、資本主義。我們生活在一個講求高績效和競爭力的文化當中。即使是常年處於局外、比一般大眾更不受傳統的市場價值觀拘束的藝術家,仍會覺得有必要盡可能增強創作產出效率,從中獲取最大利益。即使是住在令人昏昏欲睡的鄉間的人,也會感受到時間的壓迫,以及那殘酷的必須——與外界保持接軌。即使是一個改進的想法,雖看似良好,仍可能會變成鞭策自我的一根棍子。

三、存在的恐懼。我們生活在一個「就算裝作一副最膚淺無謂的姿態,也總比沒有來得好」的文化之中。多數人寧可盲目向前,也不願面對靜止的景況。作為藝術家,很可能會財務狀況不穩,而且存在感也搖搖欲墜。多數作家會說,自己唯有在搖動筆桿之際才稱得上是個作家。寫作一旦停下,麻煩就會開始找上門─自我譴責,害怕消失,擔憂變得無足輕重,害怕失去最優秀的自我,諸如此類。

作家珍布雷諾(Kate Zambreno)就描述了陷入空白的存在困境,那諷刺的空缺。她寫道:「我知道遭遇瓶頸、停滯不前時,我應該要出門走走,但內心卻有種抓、扒、撕、扯的難耐感,好似我若是寫不出好東西,就不該出門享樂。我往往會潛逃到一種懶散的半存在狀態,躲在幕後等著看事情發生。」

四、逃避的習慣。對於那些藉由工作擺脫困境、感到輕鬆快樂的人來說,一段停滯就代表了沉重與絕望。有時,認真工作就是逃避的藉口─逃避人生、逃避一旦我停下就會虎視眈眈而來的困境。挪威作家克瑙斯賈德(Karl Ove Knausgaard)寫道:「持續不停工作,也是種簡化生活、逃避生活需求的方式。尤其是對快樂的需求。」

很多人都發現,行動、完成與成功的需求永遠源源不絕而來。我父親認為停滯不是恩典,而是敵人。他的世代、階級以及他個人的既有觀念,便是認為「工作」是唯一重要的事(是「大工作」,而不是打掃、照顧家庭生活的「小工作」)。工作是種催眠和逃避自我的方式:最好持續不停地工作。

從許久之前開始,父親那種極端的工作倫理,也成了我的工作倫理。

但持續不斷、焦躁的做事精神,要在我為人母時才真正現形。生下長子後,我發現自己不能想走就走,我沒有作家傑夫・代爾(Geoff Dyer)所說的那種通行證:「讓生活找到自己的節奏,狀況對了我才工作,狀況不對就先擱著。」想輕鬆脫身、跳脫預期也變得更不容易了。

最近,我在特別忙的時候想起摯友所創作、一件名為「不眠」的影像作品。這個作品是取用一張家庭老相片的影像重製而成。照片中的女人睡在躺椅上,在旋轉發亮、如天體般的背景中格外顯眼。這畫面呈現的並非午後打盹,而是一場忘卻之眠。後來我得知,影像中的女子是摯友的母親,也知道這位母親在照片拍攝當時有三個小孩要照顧,同時正在攻讀職能治療碩士,生活分秒必爭。

這處於高度警覺、隨時待命中的女人,在那個別具顛覆性的瞬間解脫了:她陷入自己內在的永恆。我認識的藝術家媽媽與爸爸們有太多的「有限」。我們常在計算,計算時間、金錢、生活瑣事、喝了幾杯咖啡、距離睡覺還有幾個鐘頭。我們常對孩子發脾氣、不耐煩,而這讓我們坐立難安,甚至覺得羞恥。

希望那些出現在我生活中、給了自己過重壓力的每個人,都能拉長未受占用的時間,去獨處,去逃離時間的綁架,有充分空間去感受無聊、自我迷失、大做能讓我們跳脫對表象事事計較的白日夢。


顯然,停滯期在結束前,不會有人知道這段時間究竟是有趣或無趣,是豐收抑或歉收。然而,我們很難不將這段停滯時期用希望和夢想填滿。在講述天才藝術家的好萊塢電影情節中,閃閃發亮的童年停滯期(包括那寂寞、無趣的陰影)一向是日後激發藝術大爆發的泉源。停滯造就了榮光。

但我關心的並非這種光輝燦爛的停滯,而是那種不具速度、不請自來、會隨處大量出現的停滯——當工作完成,當孩子離開,當疾病纏身,當思緒停擺。沒有人會在遭遇停滯狀況時問:你對我有什麼用處?這些停滯沒有我們會將之與饒富靈感的遊盪、假期或空檔聯想在一起的特質,那種田園詩歌般飄忽的特質。(如果有,我們就可能比較不會去抵抗,也不會如此沮喪。)這樣的停滯帶有躁動不安的陣痛感——因為太過滿盈,同時卻也太過空洞。這勾引我想起尚・考克多(Jean Cocteau)所形容的「永恆的不適」。

我們若是想像一種停滯,它既不有害,也不美好呢?如果停滯本身就只是停滯?

走出冥想靈修會時,我感覺到心靈得到了洗滌。我發現繁忙街道正在靜謐的房間外頭守候著。我雖然疲憊,卻十分平靜。樹籬裡有雀鳥躲著唱歌,身穿涼爽夏日洋裝的單車騎士戴著墨鏡穿梭街道上。樹木的翠綠在午後光線下教人目眩神迷。當我沿著小街走路回家,一旁的住家後院正飄出陣陣烤肉香。

我離日常冥想還很遙遠,但我喜歡冥想為我指出方向,指出在我所有的忙碌工作和社會角色底下,仍存在的寧靜地下層的故事。有時,冥想的人會說,這是身體的「平靜感的基調」。那個地下層就是能挺過暴風雨和現代都市摧殘的鷿鷈棲地。也許它因為停滯而被埋沒、被遮蔽,不過,一旦我們進入當中,就能窺見清閒無事的自我。這也或許會是個更美好的生活形式。

現在,每當我聽到鳥鳴,都覺得自己潛入了地下層。當我感覺自己被壓扁、被在乎的事搞得筋疲力竭,我會去尋找一方天空。空中永遠都有鳥兒自由飛去,城市的鳥掠過我們的建築稜角,在四周飛翔舞動,唱著屬於牠們的歌。

如果風向對了,有些鳥兒喜歡展翅漂浮空中,雙翼動也不動。這是一種奇妙的本領,在風力與地心引力之間保持穩定,牠既不升起,也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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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鳥、藝術、人生:觀察自然與反思人生的一年》,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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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麥克利爾(Kyo Maclear)
譯者:張家綺

穿梭在細看與宏觀之間,凝視內心世界和外在自然,這段對鳥兒和生活的觀察年記,以四季流轉和人生遭遇為節奏,探觸每個人在生命中必然會經歷的愛、等待、寂寞、失落、圓滿,或者遺憾。

麥克利爾因為父親的病情和終將到來的告別而哀傷,她因緣際會遇見一位剛愛上觀察鳥類的音樂家。她好奇,是什麼驅使一名年輕音樂家突然間擁抱自然,在多倫多這座城市裡熱切追逐鳥兒的蹤影?她決定跟隨這位音樂家的腳步,一探究竟,卻意外展開一段串連起自然與心靈的啟示之旅。

觀察城市裡鳥兒的羽色體態和啾啁啼囀,她發現,若打開眼與耳去感受自然,竟能得到何等的啟發與靈感。而在這過程中對於人生悲喜的反思,雖是她對生命中的起伏與疑惑的感受及解答,但深層裡尋問的,仍是關於人類在天地間的定位,自我與他人的連結,以及自然和藝術當中的美與善如何引領我們窺見生命的意義。

歷經四季,照見內在心緒和外在世界,游移裡外,串聯起細微與宏大,這段兩位藝術家相遇後造就而生的觀鳥紀錄,安靜而有力地引人思索創造與自然的本質,以及人生核心問題當中的微妙奧義。

鳥_藝術_人生_書封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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